随和人生

年轻时有些看随和不起，觉得做人倘是做那种毫无锋芒，谨小慎为，胆小怕事之辈最是可怜。于是看不惯的事情要说，不愿干的事情不干。记得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居委会主任来通知我去搞义务劳动，我当时正在酣睡，便以脚蹬铺板，大发雷霆不去，真把我娘急得半死。因为那时不去参加劳动便是“表现”不好，更何况得罪了居委会主任，对我这种非贫下中农子弟而言就是犯上作乱，足以影响一生的前程，做娘的为何不急？

然而，也就是那个暑假，我居然考取了中专。母亲自是高兴，但一谈起蹬铺板的事，好长一段时间仍心有余悸。末了，苦口婆心地说，以后在外念书便全靠自己管束自己，记住，脾气一定要改，不改会吃亏！是年十七岁。

其实，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十七岁已不算小。那种政治的压力已使我们幼小的心灵开始懂得不能要求社会来适应人，而是要人来适应社会。就是“蹬铺板”之事，其实我也是知道居委会主任已经走了才蹬的，只是在家里发泄一下，在母亲面前撒撒小孩子气而已，哪里就真有那豹子胆？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17岁离开父母独立生活，尔后几十年，虽仍是要强与疾恶如仇的个性，却懂得明哲保身，惹不起，躲得起，凡遇不平或小人，不针锋相对，亦不同流合污，敬而远之，如此而已。所以尽管一世混不出个名堂，却也未得罪谁，倒是平平常常也平平安安过来了。当然，这种人生是经不得想的，那廉价的“平安”却花了压抑个性发展，扼杀人生最可宝贵的创造力的高价钱，实在可悲。

所以，随着年龄的增长与学识的加深也就愈发觉得这种“随和人生”乃人生中最平庸层次最低的人生。难怪大学问家林语堂对这种人生有一段话，只是他用的不是随和而是“涵养”二字，他说中国人注重德性之熏陶……认学问与涵养为一事，此为中国传统教育之一大特点……与德国教育注重鸿博精研，法国教育注重艺术陶养不同，与英国教育之注重性格培成亦大迥异。中国式的陶养越养越柔，到了优柔寡断的地步，已经德高望重了，因为涵养二字，含义注重忍辱负重，和平达观，不露锋芒，喜怒不形于色，不轻易得罪人，不吃眼前亏，聪明计算等，所以中国人到头来便如汤圆，如家禽，如雨花石，如好好先生，如一切圆滑的东西。

实在不想做林先生笔下那种人，真希望“随和”与“涵养”在词义上有着根本的区别，或干脆少些“涵养”多几分“粗鲁”。然而，现实中却难以做到，这随和的品性实在也不全是中国式的教育所致，乃是事实所逼，实为不得已的事。举几个极小的例子，你每天晚上要看电视，要欣赏音乐，那电视屏幕上却偏偏365天天天放你讨嫌的《好年头，好兆头》，《众人划桨开大船》，你不随和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没有涵养又怎样呢？真的将电视机砸了？你在办公室办公，人家却要抽烟，要啧啧啧啧地嚼口香糖，一个电话要打半个钟头；甚至要随地吐痰，你不随和，你没有涵养又如何呢？同事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种小事闹不团结不值。你要休息，人家要在楼上跳舞，人家要放鞭炮，人家的狗要叫……这些都只能忍受，都要靠随和的性格来包涵，否则牢骚太甚防肠断，硬要当真不造成纠纷就要憋出病来。

看来人到中年能修炼到“随和”已是万幸，怕只怕随和不起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