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印象
一引子
曾经很努力的整理过思绪,试图为故乡描画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是,奇怪的是,浮现在脑海中的只有一些碎片,仿佛无数飞舞的彩蝶,美丽,活泼,却总也抓不住。“事实就是这样,”有时候我会这样安慰自己,“没有人可以穷尽一朵花的世界,更何况是如此宏大的场景呢?”故乡——我曾力图避免使用这个神圣的字眼——在我眼中,正如一个在沙滩上拾贝壳的孩子眼中的大海一样,永远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那么亲近,却又那么遥远。
二青瓦
家住小镇,房屋多盖青瓦。密密麻麻的,从山头上望过去,连成灰青色的一片,由着街道而延伸,弯曲,扭动,似一条青蛇般生动而冷酷。
山丘之间,无边的绿海中,那一条庞大的青龙似有灵性,山风徐来,隐隐还可听到它发出的低沉的嘶吼。急雨纷纷,轻敲瓦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那种轻灵的声音,仿佛从极悠远的地方传来,在某个寂静而冷清的夜里,无言的滋润着你焦渴的灵魂。
手抚青瓦,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它们粗糙的表面,已经附满青苔;中间凹处,显现出清晰的雨水的流痕。在这里,一种恒久的威严慢慢升腾,一种终极的力量轻掀面纱。岁月无声,尽付流水。
它们曾是古老的贵族。从“淘净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那样的诗句中,可以知道,它们曾经是富贵的象征。看着面前的尽染尘土的灰青色的精灵,我嗅到了一丝复杂的气息:有家道中落的哀愁,有历经繁华又复归平淡的平和,还有一种看破红尘、冷眼旁观的漠然。是的,还有什么能使之动心呢?它们见证了无数的烽火硝烟,也在秦淮河畔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曾经强大而鼎盛的王朝。现在,它们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正如江河即将汇入大海,不会再有波澜浪涛和什么雄心壮志了,所余的,唯有平静和回忆。
我静静地望着这些青瓦。青瓦无言。
三戏楼
故乡有一座古老的戏楼,挤在花花绿绿的各式楼房中,分外扎眼。现在看去,它不过是一堆摇摇欲坠、朝不保夕的朽木而已。只有那高耸挺立的屋翎、斑驳的色彩和梁上精巧的木雕,还隐隐提醒着我们,在它那灰暗而狭窄的戏台上,曾经有过无比辉煌的表演。
每当我走过它的面前,总会感到有一阵浓浓的阴暗袭来。即使在骄阳烈日之下,你仍然会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阴冷和潮湿。这是一种透骨之寒,它仿佛一双幽幽的怨眼,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透出些许若有若无的目光。它让你战栗,让你疯狂,让你无助,让你迷乱,在不经意中,直逼你的灵魂深处。
在曾经的舞台上,零乱地堆放着各式木料。一丝惨淡的微光投射其中,形成一幅怪异的黑白画。
门口,偶尔坐着一个目光呆滞的老人。(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听人们说,他好像是一个民国时的大学生,在解放时疯掉了。)从没有人去和他搭话。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好像世间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抑或是再也没有勇气融入这个飞速旋转而又光怪陆离的社会了。有时候,我觉得他和戏楼仿佛已经成为一体,从内心深处涌出的黑暗已经缓慢而又无情地吞噬了他们的灵魂和肉体。
我不知道它(他)还能坚持多久。
离开家的时候,我深深的望了它一眼。因为我突然感到,恐怕我是再也见不到这戏楼了。
四夕阳
我一直认为故乡的夕阳是最美的。因为自从我踏上离家的征程,就再也没有静下心来感受过落日的余晖了。
在我记忆的深处,始终定格着这样的一幅画面:微波鳞鳞的水面,映照出无数个暗红色的光斑,跳跃着,闪烁着;一弯石拱桥横跨水面,四围映照出淡淡的红色光边;湖畔长满各式野草,与水中的浮萍连成一片,夕阳斜照,好像一条从天边伸展而来的五彩的地毯。我痴痴地站在湖边的田埂上,夕阳在我脸上涂画出迷离的光影和色彩。清风乍起,暗香浮动,时间仿佛停在了那一刻。
这个画面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臆想的,似乎并不重要。真实的故乡,难道又真的存在吗?孰真孰假,已无法分辨——因为一直以来,心中的故乡就是这样的,也应该是这样。
画面的背景里,有一缕青烟悠悠升起,在天地间、在落日和绿水间,搭起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细线。我的心也因之而永远地连在了故乡的山水中。
五尾声
关于故乡的记忆还有很多很多,它们构成了我心中故乡的整体印象——它们或许并不真实,但却是美好和有意义的。这些印象默默地沉淀在心底,构筑起我的脆弱而坚强的精神领地。
有时候我想,记忆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那些你花了很大的力气去背诵的条文和公式,在下一秒也许就会忘得干干净净;而一些不经意间见到的琐碎的景象,却会跟随你一辈子。譬如那一弯清水,譬如那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譬如那一朵粉红色的小花,譬如那个骑着自行车在门口一闪而过的青年。
又譬如我的关于故乡的记忆。
我小心的珍藏着这些小小的碎片,仿佛它们就是我的信念、我的灵魂、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