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写在地上的情书
文笔优美,令人深深的感动
当最后一片叶子被街灯照亮的时候,叶子总能收到一封奇怪的来信。
叶子每天都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切开一根一根的火腿肠,在小餐车上烧烤,弥漫整条街道的芬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叶子脚下的一片空地上总会出现一行粉笔字,像一棵一棵才出土的嫩芽,在叶子的目光里满含一阵娇羞。
这一行粉笔字总在黄昏时分准时出现,而且不停的更新,像一位不曾谋面的老朋友给自己发的短信小说,只是,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永远只有叶子,小说的内容永远是对叶子的赞美。
——叶子。你好香。
——叶子。九月一日那天,你哭了,泪水掉在火腿上,在我心里冒烟。
——叶子。梧桐树下冷,阳光里很暖和,有比火腿更鲜的香味。
叶子每天在一棵一棵的火腿身上切开鱼鳞一样的花纹,放在液化炉子上煎烤,再蘸上酸甜苦辣,一元钱一只,在梧桐树下叫卖。
叶子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站到大街上,因为学生上学必然要经过这一棵梧桐,梧桐树已经很衰老,一些枝桠光凸凸的,叶子正好在树上放一只一只的彩色气球,一同构成“叶子烧烤”的彩色招牌。叶子还将爷爷卖冰糖葫芦的草把绑到树身上,叶子每烤一只,就扎在草把上,像梧桐树上结的果实。
街灯又一颗一颗亮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又遮住了叶子的视线。等到人声散尽,叶子又看见那一片空地上添了一行小草一样清秀摇晃的字。
——叶子。我要走了。能在梧桐树下等我吗。
街灯一点一点暗下去,但那个神秘的陌生人还是没有出现。叶子久久的看着眼前这一行字迹,泪水慢慢迷上双眼。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卖火柴一样的小女孩。因为弟弟先天站不起来,整天哭着要上学,叶子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是这一棵梧桐,给了自己家一样的保护。虽然他遮住了阳光,但那熟悉的绿却是父亲一样的保护色,给了叶子春夏秋冬的温暖。
拖着疲惫的餐车,叶子在秋风里一点一点枯萎,叶子第一次感到了夜风的寒冷。将脸上的泪一点点的风干,让白天照射在身上的阳光一点一点扮在脸上,将那一行写在地上的文字檫掉,叶子依然还是那个梧桐树下的烧烤火腿。
嗅着街巷里的一点微光,叶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小屋。
沿着清凉如水的楼梯向上爬,叶子突然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堆在台阶上,慢慢将一阵闷哼传过来。三步两步逃到屋里,将那一堆东西照亮,老天,竟然是老林,那个常常昼伏夜出的家伙,每天清晨,叶子总是看见老林子神色疲惫的回来,可能在一家夜总会上班,想不到今天竟不期而遇。叶子将老林吃力的搬进屋里,老林的手脚竟然被绑在一根黑龋龋的木棍上,脸上一片漆黑,一片粉白,嘴唇上下的胡须七长八短,乱七八糟。将老林从木棍上解放出来,老林一下滚到地上,怀里又横七树八的滚出一些小陶瓷罐,纸片,眉笔,唇膏和一写乌七八糟的东西。最让人不可思义的是,老林的手心里,还牢牢抓着一朵玫瑰,花瓣一片片脱尽,只剩下孤另零零的花心贴在花梗上,像小鸡汗湿的羽毛。
——老林子,被坏人欺侮了吧。出门在外,要善自珍重。
其实,叶子的心里,却暗自确定是老林子做了坏事,一个男人,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一连几天,林叔叔都躺在小屋里,叶子每天回来,总是能听到楼上展转翻侧的呻吟。
叶子脚下的那一块空地,也仿佛被一片秋风刮过,那曾经连载更新的字迹,也像小草一样突然消失,好象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是叶子每天出门,那一行文字就早早守侯在门前。
叶子的小屋只有三五个平米,那一行文字只好回环蜷缩,首位相接的拥在一起取暖。
——叶子。谢谢你给我的等待。
——叶子。那一天我远远的看着你。看见你的泪水洒落一地。
——叶子。其实,我只想送给你一朵玫瑰。
——叶子。你还会相信我吗。
每一天深夜,叶子的门前,这一行文字又像小草一样顽强的长起来。叶子的梦里,又飘起玫瑰红和梧桐绿的梦。
叶子收到最后一条短信的时候,好象是在一个下雪的早晨。叶子刚刚站到梧桐树下,又是一行粉红的字迹扑到眼前。
——叶子。我走了。春天的时候,我会回来。
是一瓣一瓣的腊梅花,温暖悉心的将文字包围。
日子又回到从前一样。梧桐树下的白天,小屋里的黑夜,叶子不停的想起那些写在地上的文字,像一条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首尾相接,从来没有过的清晰。
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叶子终于走出了那棵守侯了很久的梧桐。太阳甜甜的照在身上,果然有着沁入肌肤的清香。
追赶着太阳的方向,推着一辆小小的餐车,叶子来到了一个人流更加密集的街道。
冬天的太阳将屋子里的人全招了出来,顺着太阳的方向暖洋洋的聚集。裹在人流中间,叶子突然发现街道上有一大片非常熟悉文字。
——救救残疾人。为100岁高龄慈母十大城市巡回募捐。
——祝天下好心人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一生平安。
——让一个伏在地上的花季少年也能看见春天,等到玫瑰花开。
叶子大吃一惊,这是一行乞讨的文字,一个个文字优美、娟秀,却是冬天里一声声的哀告。像一行蚂蚁,在人们的脚下,在滚滚车流之中无尽延伸。
循着文字的方向,叶子终于找到了文字的尽头,是一个伏地书写,倒退匍匐的人。
是林叔叔。双脚各自被一块黑布裹成一截棒槌,一双腿被绑在一根黑龋龋的木棍上,木棍底下安着一只简易滑轮,林叔叔一边写字,一边向后滑动。木棍上固定的一只小铁罐子里蹦蹦跳跳的装瞒了一分一文的硬币,哗啦啦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穿行。
阳光一根一根打在林叔叔的脸上,照出林叔叔脸上一片一片的黑与白。终于等到行人全部流走,林叔叔慢慢的停泊到叶子面前。叶子再一次将林叔叔从木棍中解放出来,林叔叔再一次倒在地上,面孔和胡须迅速落尽,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叶子无数次梦里都出现过的一张脸。
——你不是走了吗。
——你不是要我等到春天吗。
——你不是让我再相信你吗。
一个伏在地上的男人,怎么会有资格等到玫瑰花开。叶子一直等待的人,竟然是林——。推着伤心的小餐车,叶子的泪水早已烧烤的干枯。
——叶子。你在梧桐树下等我的时候,我已经攒够了足够的钱。弟弟是一名学生,不能爬着去上学。
——叶子。我只所以还留在这个城市,是因为我不想离开母亲。30多年前,我的母亲也在那一棵梧桐树下伏地乞讨。是你让一个男人有了站起来的冲动。
——叶子。我不敢让你再等到春天。因为那一个黑夜,我遇到了一伙年轻人。从此,我真的成了残疾,永远也不会再站起来。
隔着一条街,叶子第一次听到“短信”从这个人口里发出来,在冬天的黄昏,让人无比受伤。
将那一封封散落在地上的信拾起来,不能让这些文字在这座城市流浪,再回到以前的命运。叶子将这个伏在地上的人扶起来,给他干干净净的洗脸,穿衣,让他一同陪坐在那一棵梧桐树下。
从此,叶子的身边多了一位修鞋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