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

满园桃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6-09-23 18:59 责任编辑:新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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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朴实的文笔,叙说着老张的一生。读来亲切感人。

老张不老,今年刚满57岁。

老张,个儿不高。一年四季穿着那几件洗的发白的上衣,穿着那几条已经顶出膝盖的裤子。老张典型的国子脸,脸色黝黑。浓眉,往日炯炯有神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不得不依靠一幅度数很大的老花镜才能读书、看报、写字。老张的颧骨很高,脸颊显得很瘦。略厚的嘴唇,周围经常长满三天两头得拾掇得硬胡茬。老张的脸上爬满了岁月在上面留下的深深的印痕。老张有很多的故事。

老张兄妹有6个。5个男弟兄,1个女妹子。在那个红色泛滥的年代里,老张的爹成份不好。被错划成富农。每天不是挂着写有“打倒地主恶霸”的木牌子游街,就是弓腰扫大街,喊“毛主席万岁”背《毛主席语录》。成份的逼迫,加上生活的窘迫,使得老张爹不得已的把他过继给了自己打光棍的四兄弟。于是,已是半大小子的老张便喊自己的四叔为“四爹”。

先前,在饥饿成灾的那几年,当满山遍岭的槐树叶被撸光,满坡的茅草根被刨光,众人忍饥挨饿的时候,老张却有自己的办法不受饥饿的折磨。

在春夏季节,老张就挽起裤管到村东边的落药河摸鱼、捉黄鳝、挖河蛤、逮蛤蟆。或是到密密的芦苇荡中捉野鸟,挖“窝儿”蛋。冬天就到田里沟边挖老鼠窝,捉田鼠,或是戴着破旧的棉帽子,穿着亲爹的大羊皮袄到冻的啪啪的地里挖冻的出水的坏地瓜。

老张最爱做的就是在漫天飘雪,北风停了的时候到场院里用蒲箩逮麻雀。他总会拿一个旧的蒲箩,用一个小棍儿支在雪地上,下面撒些碎小的玉米粒儿,再在棍上系根细绳儿,远远的牵着,藏进在草垛挖的草洞子里,当饥饿难忍的麻雀成群结队的到蒲箩下面争相啄食时,老张就在草垛的洞子里使劲一拉绳子,小棍就倒在地上,蒲箩“啪啦”便扣下了。里面会有很多惊恐的麻雀。麻雀一旦被捉,就会不吃不喝得气死。老张就在做饭的时候,把饿死的麻雀扔进旺旺的锅头里烧成喷香的“要饭雀儿”。等浓郁的香味从炉膛中飘出来时,老张便会迫不及待的用烧火棍从火里掏出来,用手拍打掉粘在上面的草木灰。津津有味的品尝着这美味的野餐。往往是吃的满嘴黑灰……

冬天,老张还会和四爹到草垛边下网套兔子。套着的兔子有时候拿到集上以不菲的价格卖掉,换些柴米油盐,维系生活。有时候也剥掉皮剁成很多得小块儿,搅着白菜或是土豆、萝卜炖着吃掉。兔皮则风干了之后缝暖手的手箍,或是做成暖脚的“棉捂腊”。可这样的情况很少。

在寒冬腊月,邻家的孩子都没得鞋子穿,都冻得手脚起满红肿的冻疮时,老张则用很多白色的苞米皮纳了双厚厚的“蒲窝子”。里面垫上嫫嬷铰下来攒的很多的、约有榨数长的头发。“把脚伸进去,可暖和了”。

在大雪封门不能出行的时候,老张就跟着自己的爹学拉胡琴儿、伴相、学唱戏。老张会唱柳腔,也会唱茂腔。到现在还一直保留着这个爱好。高兴的时候,老张会有板有眼的唱着熟悉得戏词,有模有样的走着台步,滋得就象是神仙似的。有时候,老婆和他吵架,老张就假装没有听见,闭着眼睛,翘着二郎腿,手敲着椅背,嘴里哼哼着“马大宝我喝醉了酒,晃晃悠悠……”只管唱戏,从不和老婆吵嘴。气的老婆没辙,看到他这个样子也就消气了。戏曲成了老张和老婆之间的调和剂。成了破解家庭战争最有力的杀伤性武器。老张说:“家和万事兴,整天争争吵吵得家里会不安宁。再说,有事说事,想办法解决问题,争吵不象话,孩子也会学瞎……”

成人后的老张,眼明手巧。跟着他的亲爹学会了凿木头、拉大据、打家什。

什么凿子、大据、刀锯、墨斗、推破……这些木工家什使得是得心应手。他做的家具门窗结实耐用还美观。老张还会用刨下来得木花儿做成栩栩如生的小鸟儿,漂亮得梅花。镶嵌在家具上。凭自己精湛的手艺,老张很快就闻名乡里。到了谈婚论家的年龄,老张的家门上自然有很多的媒婆给老张牵线搭桥、说媳妇。

据说,老张曾和本村的一位王姓姑娘有过婚约。后来,人家嫌老张家弟兄们多,家里贫,便和老张断了线,独自闯东北去了。

没多长时间,本村的杨姓媒婆就把西疃一个勤劳善良漂亮的女的介绍给了老张,和老张成了家立了业。

那个年月,要啥没啥,贫穷压得很多人抬不起头来,更别说是娶媳妇了。

老张结婚那天,穿一身板正的军绿色站领装,美滋滋得拉着一位穿一件红花对襟衣服、梳着两条3股头发辫成的短辫的俊俏媳妇儿,欢欢喜喜的拜了堂。那天,贺喜的、看新媳妇的,人多的挤掉门槛,热闹的像过年。

婚后,老张和新媳妇相亲相爱,在用苞米秸秆围成院墙的小土胚房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日子虽苦,但是,老张不懒,媳妇勤快,小日子也倒滋润。

结婚后过的第一个年没有油没有肉,老张拉风箱烧火,媳妇就围着锅台用掺水的酱油炖大白菜。把平日里不舍得吃的仅有的几小瓢白面拿了出来,包了一顿全是白菜帮子加盐的饺子。在年除一阵“噼里啪啦”的小鞭炮声后,老张把和他们分家居住得爹娘姊妹弟兄喊来,一家老小围在一起的吃着一年来最奢望、最丰盛、最开心的一顿饭。

一年后,也就是新中国历史翻开新一页的1978年,老张喜得一个俊俏的闺女。全家人为这个唯一的孩子高兴的整天合不拢嘴。老张的弟妹们争着看孩子。老张的爹娘更是不用说了。老张娘特意到集上为这个小丫头扯了几尺红色的大红士林,自己一针一线的为孩子缝了小红夹袄,开裆的小红棉裤,用新棉花给孩子做了个漂亮的老虎帽子,老虎的耳朵上缝了一圈白色的兔毛。整天欢喜的抱着孩子在大街上转,哪人多往哪走,老张娘说:“俺就爱听人家说咱俊”。后来,老张爹用独轮的木头车子推着老张娘和孩子步行30多里地,到当时得平度县唯一的一家照相馆给孩子照了3张黑白照片。小胖丫头笑微微的照片被当作老古物至今被老张镶在自己做的镜框里。有点文化底子的老张爹给丫头起了个寓意很深的名字“讨利”。

家里又多了张要吃饭的小嘴儿,老张就寻思着光靠木匠活是挣不到太多钱的。于是,老张和媳妇商量着到外面打石头、盖房子。间隙接些木匠活儿。当老张在外面忙活时,媳妇就在家里哄着孩子到地里干活。有时候还推着木头车子,上两偏篓粪,把孩子背在自己用手缝的背带上,躬着腰往地里送粪……老张心疼自己的媳妇,就起早贪黑的把这样的重活给干了。

三年后,老张又喜得了一个大胖小子。

有了传宗接代的儿子,老张干起活来更有劲来。他渐渐的从一个给人推泥灰、搬砖石的小工业学会了砌砖、垒墙、抹灰、合瓦……

1985年,新中国的农民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老张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盖了5间新瓦房,并在年底买回来全村唯一的一台彩色17英寸的电视机。每天,家里看电视的大人孩子是走了一帮又来一茬。老张高兴的和老爷们拉着家常里短,有时候让媳妇弄几个小菜和他们喝上两口。

1986年,老张进了镇建筑公司。据说,是人家相中了老张忠厚老实的人品,看准了他手里的活计儿,亲自到门上请的他。

就这样,老张干建筑一直干到现在。就这样,老张和一帮子勤劳的农民工修了百座桥,盖了千幢楼,建了万建屋。哪里有工地,哪里就能见到老张忙碌的身影。老远就能听见老张“上砖___喽”“水___泥”“小工跟上啊”的喊声。老张在寒暑中不知疲累的忙活着。逐渐的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工程预算,学会了设计图纸。他的一些土法子连一些专业毕业的大学生都自叹不如。这时候,老张会呵呵一笑,对他们说:“年轻人,我是芦生的。干了多少年了,有经验了。跟你们比,知识还不行。但是你们还是要在实践中多琢摩。别害怕吃苦……”就这样,老张也从一名普通的瓦匠慢慢的成了一名手有实权的工区主任。这一干又是多年。

老张特别亲自己的两个孩子,但老张从不惯孩子,更不打孩子。从小到大,老张没有向孩子们伸出一次巴掌。就是调皮的儿子给人家把刚刚栽活的百十棵已经开花的梨树苗给全割断了的时候,老张气的脸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红着脸,瞪着眼,把巴掌伸得老高,都没有舍得打儿子。领着做了错事的儿子亲自给人家登门道歉。并按价换给了人家。老张回家后把吓坏得儿子拉到自己跟前问明了原因。儿子说是他看自己的姐姐喜欢开满树的那些白色的梨花儿,想多折些给她拿回家生在水里好看!没有想到作大了。听了真相后,老张哈哈笑开了。他摸着儿子的头说:“好儿子!姊妹能有这份相互关心的情谊,不容易!可是,儿子,你看看你妈,在地里整天的忙活,为的就是指着庄稼挣钱吃饭,将来供你上学。人家也是这样,指望这些梨树大了结梨后,好挣钱呀。你跟杀鬼子似的,全给人家一棵不留得砍了。赔钱是小事儿,关键你让人家怎么挣钱?做什么事情都要分清是非,多替人家想想……”。儿子紧闭着小嘴儿,静静的听老张的教诲。那年,他的儿子刚满8岁。

老张的两个孩子小时候到了晚上从不先睡觉。就是脱光溜了也要趴在热乎乎的被窝里等着下晚工回家的爸爸。等着老张给他们讲《西游记》里孙悟空神奇的72变;讲《水浒》里的一百单八将;讲《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十二钗……直到孩子们在美好而神奇的故事中沉沉的睡去。五冬六夏,晚晚如此。

夏天,老张会摇着蒲扇给儿女趋蚊,怕蚊虫给他们叮咬起怪痒痒的红包;冬天,老张就等孩子们睡了以后,把他们的棉袄、棉裤塞到热乎的褥子底下压着,等天亮得时候,孩子们穿的热乎,不凉。有时候,孩子们把衣服蹬到外面。早上,老张便起来用嘴向裤筒里呵热气,或是把手伸进凉凉的裤筒、袖子中,捂热了后才喊起睡意朦胧的孩子……

老张常拿自己的例子教育孩子:什么都别和人家比,就要比学习,比知识。要诚实善良不懒惰。在老张的谆谆教导中,女儿考上了师范,儿子考上了山东理工大学。现在,孩子们都成家立业,有份不错的工作。

1993年,邓小平同志南巡后的第二年。全国上下一派繁忙的景象,国民经济也像滚雪球似的翻个的涨。人民的生活也有了很大的提高。在国家政策的允许下,农村的小城镇建设也迈开了自己得步伐,到处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新景象。

这个时候,老张自己设计了图纸,在村子里规定的楼房区率先盖起了气派的二层小楼。老张用自己的手艺装修,把家收拾得即精美又不失农家特色。老张喜欢高雅的古典风格,自己就做了清式的家具——衣橱、隔断、门窗、画架、古董架等。老伴欣赏现代的气势,老张就在厨房镶上光滑的白瓷砖、干净的洗菜盆、洗手池、在打磨后得大理石地面上,镶嵌着代表年年有余的金鱼……传统的精髓和现代的风格相得益彰。一点不造作。院子里,那用水泥做的大大小小的假木桩上放满了生长旺盛的景天、文竹;还有开的争艳得绣球、月季、太阳花儿……宽敞的院子里种了挂满果儿的葡萄、开口笑得石榴、爬满蔓的佛手瓜。花香四溢,果香悠悠,蜂蝶绕庭舞。很有情调。

近几年,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老张买了电脑,上了网。儿子工作后,还给儿子买了私家车。率先过上了幸福的小康生活儿。

现在,老张从工地上下工回来,给老伴喂喂猪,记记帐。吃晚饭,就戴上老花镜跟儿子学上网:看看新闻、搜搜科学富农的知识,发发电子邮件,听听戏曲……忙得是不亦乐乎。

每天清早,老张会骑着伴了他20多年的大金鹿,拿着数码相机到地里溜上一圈。或拍在朝阳中的线杆上相亲相偎的鸟儿,或是拍自己地里的瓜果,或拍伴他成长的落药河里的芦苇;或拍秋阳里的狗尾巴草儿……或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浇浇花,喂喂鱼。老张静下心来的时候还编编戏词儿。

最近,老张自豪的对孩子们说他编写的地方戏词儿《做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农民》还在家有名的刊物上发表并获了个大奖。

这就是老张。

老张就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