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疼

她躺在那儿，用婴儿一般的表情看着这个白色的空间。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是否在回复过去时的那些记忆，即使是最远处的记忆，是否也可以在心里祈盼着它能回归。

只是，我知道她读不懂我的目光，因为她的思维已经回到儿时的天地。本来，生活对于她，因为太过艰辛而有着的丰盛记忆，而所有的记忆在某一天永久消失，从此再也找寻不到了。

已是初秋，午后，太阳并不热烈，偶尔有微风从窗口吹过来，带上一丝清凉的感觉。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笑地看着她。我看着她，她已经很老了，满头的银发，牙齿都快掉光了，但皮肤依然白晰而干净，疲惫的身体有着明显的臃肿。我把手抚在她的头发上，是那种柔软而惊异的触摸。

想起曾经某个夜晚，她伸手摸了我一下额头，轻声地说：你的烧退了，会好起来的。想起那个夜晚，我高烧不退，她红肿着眼睛，整晚陪在我的身边，听我低弱的嗓音里不停发出的呓语，不停地喂我苦涩的药汁和温热的开水。我

父母总是很忙，不知道忙些什么，一直把我放在她的身边。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很少来看我，我也很少想到他们。远离父母，也就远离了所有约定的规矩，在她的身边我可以自由地奔跑，可以像脱疆的野马般的狂奔。一匹没有任何约束的马匹到了快乐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吗？没有人曾经是马也无从知道这样的喜悦和疯狂，但是，我知道，因为我在她的身边，所以我知道。

我握着她正在打点滴的右手，她的手已经很皱很皱，好像一块用久了的抹布，虽然还是很白很干净，但是毕竟有种岁月沧桑的味道。她看着我，轻轻地笑着，她笑的时候眼睛很美，睫毛很长。在我写下来的时候，她的微笑还那样清晰地浮现出来，一种孩子似的笑容，无声而寂寞。这些寂寞的笑容又让我的字平添了一丝阴柔。

她因为不小心摔断了腿，所以只能躺在床上，她对我说她很疼，是的，好疼，她很疼，只是她现在不明白，我是多么地想替她疼。可如果她还明白，她又怎么舍得让我替她疼？

一缕阳光透过玻璃射在靠窗口的桌子上，姨妈从外地带回来的草莓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鲜艳欲滴的光泽，透明的袋子散发出朦胧的嫣红，我使劲地用鼻子呼吸着空气中混杂在来苏水中微微含带甜腻的味道。拿出最大的一颗，放到她的嘴里，我说，你吃，很甜，你吃了就会好的。她用力地咬着说，是的很甜，很甜，我会好起来的。她抬起手抚摸了一下我的脸，眼睛潮湿而红润。她没有说话，我看见鲜红的草莓在她的嘴唇中间盛开，开出鲜艳美丽的一朵，那么地芬芳。

我叫她外婆，那是一种亲昵的称呼，从我开始依恋她怀抱起，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