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呼唤
外婆已经有80多岁的高龄了,身体状况每日愈下。几天前正在上班,小姨打来电话,十分伤感地告诉我,外婆不小心摔坏了腿,已经卧床不起,可能不久于人世了。闻听此言,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当即向单位领导请了假,下乡去看望外婆。
外婆对我特别的疼爱。我一出生,就跟着外婆在农村生活,度过了快乐的童年。九岁时,在县城工作的父亲到乡下来,要接我进城上学。外婆固然舍不得,但为了我能有一个好的前程,仍“狠心”地把我交给了父亲。在送我们到淮河轮船码头的途中,外婆反复对父亲说要好好的对待我,我若受一丁点儿的委屈,她就跟父亲“没完”。轮船启航时,外婆沿着河岸追赶着,一边不停地向我们挥手,一边抹着离别的泪水:“常回来啊——”直到轮船越驶越远,她的身影从我们的视野里完全消失……
我到县城上学后,很想外婆。以前在外婆身边感觉不到,真的离开了她,我才发现自己好像缺少了什么,但短期内是见不到外婆的。由于当时的交通很不方便,没有公路,只有水路,上午八点钟从县城乘船,下午五点多钟才能到乡下外婆的家,所以我只有熬到寒假或暑假,方可去看望我思念已久的外婆。外婆在乡下也是特别的想我,苦苦地算着、盼着。只要我到了放假的时候,外婆总是天天到码头等候着轮船。终于,当她看见我走出了船舱,焦虑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外婆将我一领到家,便系上围裙,杀鸡、煮鱼,对我进行丰盛的“犒劳”。尤其是外婆亲手做的热腾腾、香喷喷的鲜肉包子,馋得我口角流涎。我尽情地享受着外婆精湛的厨艺。外婆则坐在一旁微笑着,慈爱的眼神示意我慢慢地嚼,细细地咽,把小肚子填得鼓胀。
寒假里,外婆从不让我早起,每天都亲自将早饭端到我的床前。暑假期间的清晨,外婆像以前一样,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搀着我,到菜园里采摘豆角、青椒、西红柿等新鲜菜蔬。遇见熟人,外婆春风满面,溢于言表:“你们看,我外孙的个头又长高了!”每当假期结束我回城时,外婆总要煮十多个鸡蛋放进我的书包,千嘱咐万叮咛:“小乖乖,上学要吃饱饭,饿肚子是念不好书的。”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每次到农村看望年迈的外婆,她都非常的高兴,夸我“有出息”,并无限深情地屡屡教导我:“乖外孙,你是‘公家人’了,工作一定要细心,防止出差错,更不能骄傲……”
这次下乡看望外婆,我蓦然发现,外婆家的房屋已经陈旧。地面上的坑坑洼洼,让我意识到岁月的无情与沧桑。昏暗的屋内,外婆闭着眼睛,嶙峋伛偻的身体斜躺在一张小木床上,脊背已弯成了九十度。我默默地看着外婆,她的脸色虽然消瘦和枯槁,但仍给我一种好亲切、好熟悉的感觉。
当我俯下身子轻轻地喊着“外婆”时,外婆略略睁开了眼睛,稍稍愣怔片刻,还是舒开皱纹辨认出了她所疼爱的外孙:“小乖乖,我就知道你孝顺,再忙也要来看看外婆”。我坐在外婆的床边,与她手把手、心贴心地聊天,交流着感情,尽自己最大的所能,减少外婆的寂寞和孤独……
回城上班的时间快到了,我安慰着外婆说:“外婆,您一定要注意保重身体,过几天我再来看您。”正待起身,外婆忽然紧紧地攥住我的手,鼻子一酸,止不住地抽噎起来:“乖外孙,你就不能多住一天吗?”我摇了摇头:“不行呀外婆,我的工作也很忙啊。”外婆轻叹了一口气,紧攥的手慢慢地松开了,黯淡的眼窝滚出了几颗浑浊的泪珠:“既然你工作忙,我就不留你了。只是,只是外婆的日子不多了,再也不能起来送你了……”
听着外婆颤巍巍的声音,我愧疚尤甚,沉沉甸甸的心中又增添了隐隐的酸涩和深深的忏悔:我从小被外婆含辛茹苦地喂养长大,现在工作了,竟不能在外婆的病榻前长期的侍奉!我含着泪,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一步一回头地告别了外婆……
返回县城的当天深夜,我躺在床上,许多积淀脑海里的往事使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耳边老觉得身体羸弱的外婆在呼唤着我。那种声音,仿佛若即若离,又渐行渐远。我不禁用自己的心魂回应着她——
外婆啊,我将会抽出更多的时间守着您、孝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