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我用你的眼睛看雪
--1--
世界少了一种精灵。
我是一名被雪花抛弃的孤儿，破碎的阳光收容了我。在南国拥挤的
车流的缝隙里，我把今生仅有的雪花遗落在记忆中，不断蒸发的体
温，散发着浓重的乙醚气味，我试图忘记秋天的哭声，那搁置在黑
色城市篱笆上的啼哭……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最后一片雪花的心跳，
像婴儿吮吸母乳的“啧啧”声，美妙而诱人——
北风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呼啸，月光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暖暖的桔
黄——有两双眼睛，从大厦的顶上和脚下，望穿冬天……
--2--
人们开始研究我的心脏
扇形打开的形状
没有谁说出江南的山丘
山涧的清溪，听说流产了
那些制造眼珠的流淌
早就停止怀念
--3--
为什么我的眼睛还有水声？
南方的闷湿
使我想起人们渴望的天堂
宛如我走过的山路
踏碎的霜叶
只有雪人能够拾起
太阳的兴致很高
那个等待我的人，正在梳理
冬天的发辫
--4--
你已把异乡的小路走穿
我依然在别人的城市里东游西逛
交头接耳的兔子
在草丛里沉默着
我疑心，我们的故事
正在被大朵大朵的雪花复制成水
--5--
我走失，这是屋廊下的星星告诉我的。
昔日的门前，除了黄土烧制的瓦盆和蔫蔫一息的畏寒植物，便
是大雪覆盖下的黑毡布。阳光并不偷懒，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从朝
北的窗户里飘进来。
我的眼睛很安全，我看到你天真的脸庞和雪地一样安静，直到
刺目的白色，让屋顶的心口发酸，我无意间吐出一丝热气——
风卷起了一阵雪沙，你在沙群中奔跑。
我并没意识到，会有一种燃烧是从此开始的。
--6--
我不相信
你所在的街道也会下雪
但是，我能看到一小块田野
夕阳下，正开放着早归的迎春花
我可以从你的鼻尖下
闻到回忆的气息
像酒精，从你适才经过的酒吧里飘香
从我童年的井口——
我躲在屋后的阴暗处
冒出一串圆圆的水泡
--7--
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让我把秋天的肋骨打上补丁
好让我直起腰身，扶正秋收的犁尖
在雪花尚未出嫁之前
为自己写上一首字正腔圆的诗？
你以弱小的身姿和嘴唇
在窗帘上构画青春的山水画
在秋虫的欢叫里
在没有电话簿的茶几上
在那本早已发黄的线装本里——
涂抹圣经的色彩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每天晚上
你从吉它的音箱里走出来
从那片黑色的屋顶
掀开几片残缺的星星——
月光，凄凉已久
我尚能用肉眼看见丰腴之后的消瘦
——那性感可人的胸脯
那洁白细腻的胳膊
那散发着桂花熏香的皮肤……
我正在失去光明
失去等候下雪的最后的冬天
--8--
我走进账本
把一长串字符镶在睫毛上
我想用眼泪焐热它们——
这时候，天会慢慢亮起来
我大都将其设想成凌晨三点
我记起中学和小学时的同桌
那些苦难的黄书包
还有和我一样遇雪不惊的眼神
我很想听到你在远方哭诉
因为我终于把自己还原成诗行——
我以这样的方式
把失却雪花的痛苦归咎于你
--9--
“昨天下雪了，天很冷。”我没有说出自己的快乐，因为你的
雪从夏天飘过我的秋天，而现在早已是冬天了。城市的人们正在分
享圣诞的铃声，那些挂满彩灯的塑料树和满身棉絮的老人，我无法
爱上他们。
我的伤痕雕刻在陌生的天空上，雨水太直太急也流得太快。我
不愿想起死去的人们，我的祖先，我的父亲，还有我无法攀摘的月
桂树——我的衣襟上绣满世界品牌的标志，我把香烟吸食得只剩缭
绕的北风……
所以，你说下雪了，我便想起你身姿的灵巧——起身，甩发，
慢步，出门，把手掌伸向天空……你没有出声，你怕惊醒了远方，
怕路人的慌乱惊吓了雪花。你最终想到一双眼睛——
三月的桃花水，我从来不说它的味道是甜美，还是苦涩……
--10--
你知道，缓慢延伸的滕蔓
自从遇到废墟
除了攀援
再也看不见远方了
昨天我还说着——
这个冬天并没有完全死去
我把吉它装进了黑色的袋里
我不需要看见音符的奔走
而我看见了雪花——
在从未翻启的相册里
在紫罗兰身后的清香中
在儿时妈妈饮泣的房门后……
--11--
你说完之后，我就“呵”了一口气，我醒了。
我放弃了居无定所的眼眸——从茫然的高中文科的女生眼里，
我看到了王子的诞生；从机械传动的迷惑中，我写出了第一首情诗——
关于落叶的悲痛，那些日子都是在雪花之前来到的。秋天的梧桐
树，在操场四周的围墙边沙沙作响，每一声期盼和守候，把冬天的
力量和光焰，纳入诗人的眼中……
我受伤，或许是因为我极度迷恋疼痛。深秋的雾尚未散尽，我
闭上眼逃离了一场纷飞的瑞雪，雪地的反光，让我惧怕失血过度的
眼眶。
你把春天的脚步——晶莹、灵巧的山茶花带走了，我品尝过你
的舌尖，那一丝温润正被雪花破坏，我爱你，一如我今后爱上雪花
却无法再见雪花……
--12--
那么，今夜我又看到了雪花
从遥远的城市
你送来一双和我一样的眼睛
我用你的眼睛
在我空白的表情上
添加树梢的积雪
我们紧紧相拥的双臂
触痛此刻的宁静——
灯光敲打着窗棂
冷空气，从你身边经过
雪后的大地
开满童女头顶的蝴蝶结
你依然穿着长长的连衣裙
陪我赏梅观雪……
--13--
一些故事还很新鲜
断尾的羊
拖着一条雪后的印迹
车轮碾过的公路
发出破冰一样的“吱吱”声
我在布置会场
节日的气氛
从楼梯上跌倒——
“圣诞快乐！”
我对着很多爱我的雪花
——那些陈旧的面孔
瞬间闪亮起来
--14--
放弃雪花的清纯，并不意味着雪花不再清纯。城市的高度污染，
拒绝着一道道临空而降的洁白。想起第一眼，我错误地以为作为天堂
的使者，我可以只爱你，从而忽略冬天的存在——
向晚的钟声。北国的教堂。行色匆匆的寒冷。一片无法抹去的
紫云英……
身体之下的白云，和雪地的颜色极其相似，我曾于秋天的空中，
像雄鹰一样啄食宇宙白色的乳房——那时的孩子，如今长成低眉浅
笑的少女了……
我不再飞翔，马车的嘶鸣将剩余的光阴，带回古老的山镇。成
片的油菜花，簇拥着你光洁饱满的前额，我背诵着绕口的英语单词
和枯燥无味的哲学大纲，我在等我的姑娘，在晚霞隐去的刹那，微
微低头，迎面而至……
--15--
逆风而行
我走回亲手栽种的花园
我找到了花园旁寂静的荒芜
阳光畏缩的表情里
装满迷惑，我无法解析
我仍旧可以酣睡
穿过幽暗的时光隧道
查证历史的根源——
嘈杂的蝉鸣
扭曲了夏天的臂弯
洪水泛滥成灾
一丸小舟，载着错季的雪花
驶向汪洋
--16--
我没有可以送出的礼物
我把破旧的心送出
就是把你还给主人——
突如其来的早晨
我对着阴阳不定的冬天
画圈。圈圈相连
我说出第一声爱你——
我要你相信
每一声都是唯一！
--17--
房间已经倾斜
曾经美丽的装饰
枉费了设计师精巧的灯光
我开始清理往事——
从我坐过的椅子
我眩晕过的小道
一直到每一个皱巴巴的黄昏
道别的场景里
万物空寂
你做回你的鸟儿
我依旧是落魄英俊的王子
--18--
最终，我还是错过了一场雪。
所有擦身而过的冬天，那些从湿润的嘴唇里吐出的粉红，无法裂
变为我的月色。我的错误非常明显——把众多明净掩于黑夜，她们还
在黑色的梦里挣扎着爱我。为什么我一定要从所谓的黎明，找寻飘飞
一夜的雪？
请相信，我又一次丢弃眼睛。我屈膝的姿势还不够优美，我弹响
的四季还不够分明，我的诚挚与感激还没有达到天堂赐予我的空灵……
可是，我做到了。我在水里自然潜游，像坏死鳞片的金鱼，把最
后的美丽与富贵，献给一层冰冷的玻璃墙。
--19--
出乎意料的死亡方式——
圣诞音乐此起彼伏
圣母的腹部
跳动着人类的哭声
我的窗前
消失了熟悉的蟋蟀的低吟
雪花的尖叫（请原谅，我一直不愿意用这个词）
来自远古的山寨
--20--
作为一朵花
这或许是一次极度明智的苏醒
2004年的第一场雪
我可以确认
是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的
你躲得很远——
手机信息从来没有找到过那个角落
雪花帮我找到了
我没有问你
泪光与雪花之间的姻缘
起自何时
止于何时
--21--
蝶儿，你飞吧
还有那片过早返青的原野
那缕缭绕不舍的芸香
你们咀咒我吧！
你们的手心
潜伏着大朵的雪花
如今，它们融化成了什么？
这是秋风的演唱会——
从未开启的黑幕
没有乐队伴奏的冬天
一只雪燕，从受伤的石缝里
展开脆弱的翅膀
“燕子，回来吧！
这是天堂给你最后的飞翔。”
--22--
宝贝，在你没有飞离之前，我站在你头顶的雪脊上，看着你消失
于天际——
我想请你帮我回趟老家——我从那里走进世间，我一直以为我的
老家就是你即将抵达的地方，那就是天堂！回来的时候，你不会再从
身后抱我，也不会跳进我的怀抱。
失去眼睛的胳膊，从冬天开始失去春天，请再次原谅我借用你的
眼睛看雪，那些纯洁是我极度想从那里获得的幸福！
看到过一次已经足够，正如我犯过一次错误已经足够——那坟前
的荒草，一定又点亮的雪灯，你从来没有怪罪过我，除了印在眼帘的
吻印，我什么也想不起了……
--23--
雨伞啊
帮我打开她的青春吧！
如果你能听见
那就朝我走来，跨过赤裸的花房
暖暖的玫瑰
并不妨碍雪花的盛开
为什么离别不能悼念相逢
为什么伤痛不能缝合欢声
--24--
这个冬天
注定是一条无法访问的街道
邮出的心灵
什么时候可以收到退寄的钟声？
事先，我已准备好陈年的诗行
和隔夜暗淡的灯光
我用窄小的纸条书写永远
永远
却是雪花谢落的瞬间
这个冬天，雪花
听到了你的笑声
却再也看不见
从你眼里诞生的
我的眼睛……
--25--
在每一块青泥烧制的砖体上，钝重的铁砧一次次锤击老化的梦的
纤维。
枕头在飞，床在飞，天花板在飞，这是一栋会飞的楼宇——里面
躺着唯一不能再飞的秋风。北风啊，我听见耶和华的啼哭，从异度空
间迎来传教士的呜咽。佛主，请不要生气，这个世界的改变可以用风
向标测量，昨天捆在手腕的佛珠，今夜唱响了十字架莫名的颂歌……
我在十字架的正下方，我掏出生命的阳具，用嘴唇不能够再吐出
的温度，温暖尚未融化的雪地。面色沉郁，眼神清澈，我等着第一声
钟声敲响，从冬天的胸口转身，疾步迂回落叶纷飞的丛林——
这是属于我的季节和风景！
--26--
“孩子，你违背了人间的游戏规则；
你必须受到惩罚。”
“天父，为什么沦落人间的一定是我；
而且在我沦落之前，不让我带上一本圣经？”
“孩子，圣经不会教你爱人；
正如月光不会让天堂温暖一样。”
“那就快点把我召回吧；
让我重新做你的聪明而单纯的孩子！”
“我可以招回你，在此之前，
你要去河边清洗肢体、头发和所有体内的杂质。”
“好的。我可以安静地面对惩罚了；
可不可以告诉我惩罚的方式？”
“可以。你只能借用她的眼睛看到雪花；
而且看完之后，一定要还给她。”
“哦，天父，原来我一直没有眼睛；
那流淌的眼泪，都是雪花过早凋零的灵魂……”
--27--
我深信
你就是天父派给我的礼物——
在雪花降落的门前
闭上眼，让我远离纯洁
夜半星辰
纠缠着窗帘的图案
狗尾草垂下的弧线，在村口的小路旁
怜惜地迎我归去
--28--
关于宝贝的来历
我无从考证
即便那夜无雪——
暮春伸出长长的性感的大腿
每一个动作
伴随着你均匀的呼吸
我指向天边
用你从未想象过的眼睛
摘取月光
时光，挥动着
卡通笨拙而可爱的眼球
你留着披肩长发
把咸涩的海风藏进袖口……
当我脱口喊你宝贝
当播放器被顽强的抒情卡住喉舌
阳光像一个慈爱的老人
左手抚我忧郁的脸
右手，在你柔软的唇间巡回
--29--
再一次听见苹果滚落的声音——
哦，我的红红的圆圆的苹果女孩，我的苹果一样诱人的夜啊！雨
水流过之后，苹果累了，你为什么不愿意陪我站立枝头，把秋风守望
成天堂里明亮的烛光？
堵塞的管道在地表之下膨胀，苹果一样圆形的幸福，把叹息抛在
管道之外——流动的污水，第一次停止泛滥，我把它们归结于往事，
或者是所有果实腐烂的身体（除了苹果之外）。我想它们在你的注视
下，在你盛装着我的眼睛的注视下——穿过管壁上细密的孔隙，散失
成冬天的雾……
一场雪来了，我听到雾气奔走的惊恐，果林披上一块巨大的幕布，
拒绝每一个带着伤痛的因子渗透——这是你能够赐予我的幸福！
在这个冬天没有完全死去之前，我几乎进化成一只幸福的虫子，
钻进你酸甜的肉体和骨胳……
--30--
一道闪电
用打开的寂寞射穿最后的兔子
我包抄过的山坡
潜伏着罂粟成熟的晚餐
我是一个瘾君子
毅然决然地抛开成片的野花——
它们曾经为众人开放
却趁我走神的瞬间
陪我一起，钟情有关雪花的想象
因为担心我毒性发作
你手持针头，借陌生的手掌
敲碎雪花装扮的小屋——
我精心搭建的圣洁的木屋啊！
--31--
在你尚未到达之前
我拥有过铺天盖地的大雪
而我从来没有认为它们是雪
它们的颜色呈现着旁人无从鉴定的灰黑
我还有一间石屋——
门前阴湿的小道，可以通向江南的田埂
青色瓦片，长满雨后的青苔
阳光从不轻易穿梭
唯一的一扇窗户
偶尔有花季少女投掷的废墟
我把自己关在废墟之上
从一座荒岛
流落到另一座荒岛
从不计算天堂与尘世的距离
--32--
路上行人匆匆
路上，我没有看见一个人
天黑得好快
我抓住最后一丝光线
我要它帮我寻找一个影子——
酒精浸泡的午夜
在迷幻的灯光中踉跄
在交错混浊的舞步和金属编制的颤栗中
怀念三天之前的一场雪……
--33--
顺着你留下的脚印，我一直低头行走。你的手是不是很冷了？我
的胸口还保存有爱你的体温，可是你的手却放在了冬天的风口！
陌生的人们，谁能告诉我，我是从哪一夜醒来的？我已经空气中
打上心结，等着雪样纯净的公主为我松开……
此刻，我的周围布满光滑生冷的木器，一堆散乱的诗集瞠口结舌；
不锈钢的茶杯里的热气，正在注释这个冬天的唯一答案——
活着，但即将冷却！
--34--
我又不听话了
纤维硬化的胃粘膜
反抗着末梢神经
嘶哑的嗓子
隔离了新鲜的氧气
我要打开眼角的缺口
放逐波光——
那些与眼泪有着近亲的液体
不再适合妆点苹果的清香
--35--
宝贝，你在听吗？
熟悉的旋律又在耳边响起
我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等你再叫一声宝宝
抓紧冷风撩起的衣襟
重又步入青梅竹马的童年
--36--
那么，我可以戴上眼镜
没有人想起玻璃之后的眼眶
喃喃的哀怨
更不会有人从遥远的山顶
带给我一片结冰的雪棱
我将在孤独的门前等你
等到下一个冬天出生
在惊讶的雪花不再吝啬的早晨
用人世间短暂的停顿
带走混凝了你我的眼神……
--37--
你走后，阴霾连续肆掠城市的上空，草木飘摇，我的思维无一幸
免地沾上雪逝的声音。
今天星期天，圣诞老的红礼服脱在墙角，北风带走一顶帽子。之
前，我把自己锁在阴湿的抽屉里，我的身体习惯了那种气味——跋涉
而至的蛇，忘却蛰伏的周期，吐出冬至以前从你的床下窃取的清香；
你浸泡过的浴缸，还残留着最后一串泡沫……
街头的阳光，有着熟悉而陌生的温暖，我挑选正午时分逃逸，无
非是想分享远方，分享摄氏四到七度的平静——
--38--
有风，广州的冬天
微风吹乱了你的脚步
从冰箱走进寂寞的午餐
我像夏天一样，把啤酒
喝成疼痛的记忆
街道起伏着巨大的胸脯
我是镶嵌在双乳之间的纽扣
担负着行人神秘的想象
——自身失去了冲动与幻想
--39--
雪，似乎走得很远
陈年的地窖
封存了秋天收获的颜色
从黑暗的井口潜入
我可以看见两种绝然不同的景象——
你手提花篮
俨然叫卖玫瑰的少女
不远处，白雪覆盖着田野
与妈妈的银发浑然一体
一只粉红玫瑰
插在一片无垠的雪地上
--40--
茫然，被行将折断的夕照牵引
榕树的根须
散发着黄金的气息
这是一条无人拜访的小径
我如此轻易地进入
全然不顾前方是海水
还是山崖
早晨，我还听见从你衣柜里
垂直跌落的哭泣
我一直不敢打开
那在雪地上奔跑的幼兽
那鲜活跳跃的美人鱼
——我不敢打开它们的眼睛！
--41--
我又开始搭建云梯——
省略纯白的纸张和淡淡的墨香，听说它们是从故乡辗转而至的。
我把键盘亲吻得如榻上之妇，除了生存的含义，余下的都是做爱的铺
垫了。我一直相信，某种幻觉不仅可以走近你的一臂之遥，还可以顺
此而上，到达白色之巅——白雾、白云、白雪，或者是白色的月光……
这也是从你的眼睛里看到飘雪的刹那，我更加坚定的信念。我甚
至迫不急待地找到一种诠释——
白色衬衣，白色袜子，以及深色外套里的所有白色海洋……
——它们是我今生注定的天堂背景！
--42--
顽固坚守最后的防线
冷空气频繁活动
秋天酣睡的种子
正在经历一场空前的浩劫
我的土地异常痛苦
作为催化剂，香烟和酒精
已经完成它们的使命
它们无法再度催开雪地的芳香
--43--
怎样才能出卖它
像人类货币的产生过程
用思想换取麻木？
如果答案是虚无的
请把我余生的雪全部下完
封冻四周漆黑门窗！
--44--
主啊，快摘取我的头颅
在我的颈项种一颗长青树！
若你爱我
请让我今夜之后重获新生
焚烧我的躯体
放逐我的诗行……
请让我安静地睡去吧！
--45--
我是大男孩，我是妈妈的第二个女儿——穿姐姐穿小的花棉裤和
花棉袄，清秀的脸上有一双冰棱般透纯的眼睛；阳光在雪地上又蹦又
跳，几只麻雀在屋檐与光秃的花红树之间嬉闹……
那青青小小的果实躲到哪里去了？那雪样纯白的花瓣躲到哪里去
了？你们看不见这么美丽的雪景，你们一定是躲到妈妈的怀里睡觉了。
听，大人们开始议论我的前程——如此忧郁的眼神，落在地上，可以
清晰地印出痕迹。可是我看到了什么——雪地映照的芳香，水塘里厚
厚的冰层，屋檐下开始滴水的家……
耸立的远山终于长成童话里的雪人（虽然我没看过也没听过任何
童话），天堂就在他的头上，触手可及。来年春天，我会提着竹编的
箩筐，爬上去，爬到天堂的脚下——我要把手臂高高举起，抓住仙女
的银丝——那些寂静的白云，会把我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46--
我在整理秋天的遗物——
玻璃板下的宣纸上
“笔落春归，情至诗就”的少年情怀
墙壁上悬挂的枫树林
以及床头指针停顿的时钟——
它们沾染了多少尘灰？
没有所谓的叶子
它们早在雪公主临门之前
跌落在每一片可以自由向往的土地
--47--
生锈的钢窗
诱惑着北风伸出宽大的手掌
我是掌心的纹
透明胶带无法粘合秋冬之间的裂痕
撩开厚厚的红布窗帘——
那象征幸福的颜色
已被雪寒敌得只剩最后一口热气
车轮下的防滑链条
把伤痛印在深夜的公路上
--48--
你用过的纸条还留在精装本里
在病毒侵蚀过的文件夹里
在被你打开过的信封里
我又看过
但是，我没有弄脏它们
它们和你眼里的雪花
一样纯洁！
--49--
你睁开眼睛，哦，梦中的颜色全部降临身边——白色的墙，白色
的外套，白色的口罩，还有白色的问候和眼神……过去的一夜，宝贝，
我们也称它为白色的，等你回来，我把诗行写进去，你再念与我听。
昨夜，在你眼里的雪花之间，我几乎看到天堂的影子——那半掩
的大门，那晶莹的月光，那裙袖齐舞的仙子啊！我们即将擦身，我写
下最后一行，便滚落在地，像秋天的最后的红苹果……
我在一片汪洋中醒来——赤裸着光洁的身体，在一望无际的浪涛
里眩晕着醒来……
--50--
西服衬衣的方程式进一步证实
寒冷，是冬天必然的答案
我的眼眶
在料峭的晨风中塌陷
我更加相信，关于雪
除了你我再也无法赏析
--51--
“宝宝，我听见了——
我们编写的曲子一直在流传。”
“宝贝，如果我冷却了，
请带着雪花来看我，好吗？”
“你要的雪花一直在我眼里，
但你要答应，快温暖起来！”
“嗯，我听着呢，
我又可以用我们的眼睛微笑了……”
--52--
这一次，你帮我了却一个心愿——
从飞过的白云身上
取下一根洁白的羽毛
白昼和夜晚
我都不离开我们的房间
我等着天气返晴
闻到从你身上散发的
阳光或者星辰抖落的清甜
--53--
时光的长度可以用思念丈量，而思念的长度无法用时光计算——
失去了街坊的屋子，藏匿着雪花的臆想症。这是生性多疑的冬天，
夜半歌声夹带着天际的窃窃私语，翻过夜凉如水的石山，山林恍如隔
世——几天前走失的公主，坐在枯树的脚下，绯红的脸映照着雪地，
长发依旧飘飞。我踏过温暖的地毯，松针穿透了雪团，在晨风的撩动
下，碎珍珠悄无声息地摔落……
我轻轻捧起公主的下颌，粉红的热气扑面而至——公主陪着冬天
发烧，像我的被褥，吸食着退烧后的躯干，冬天也因此流下热泪。
--54--
像昆虫，休克在诗行面前——
天地倒置
短命的断章
有没有雪花可以为继？
我活在你的眼睛里
夜晚因此而繁华
牧师的弥散
被雪花卷走的黑色长袍
衰败于观世音踏过的荷叶下
--55--
白昼之白
是刚刚清洗过的金器
细细锐耳的震动
只有我们能够听见
雨雾打湿了花草
枯燥已久的南方
呈现出秋后的第一次媚态
而风声
已经失去了隔夜的柔韧
--56--
压缩的一年
在雪花最后的咳嗽里
弹簧一样反射着往昔
这是节日接踵而至的礼物
晚礼服，钻石表，眼睛里的雪花……
即将攀附于春天伸出的双臂上
--57--
雪公主，我迟到而早归的雪公主啊！
王子用什么让你帮我验明正身？马车经过的雪地上，两道清晰的
轮辙是秋后拥挤的童话吗？
你没有寄来雪花，你穿上了洁白的长裙——从天堂飘下的白雪，
这一次我闻到了桂花滞留的香气。抱着你，我就抱住了整个天堂！
我还要回趟老家——我要告诉妈妈，儿时眼睛里的雪花，至今仍
未散去……
--58--
草垛中央
围困着那株张开四肢的无名树
雪很厚
瘦小的王子——
那时我只是自封为王的小王子
一把一把
堆积丑陋的雪人
通红的手心
流动着山外陌生的世界
公主在哪里——
--59--
别哭
如果你眼里的雪消融了
我可以跟着消融
我们约定书本里的桃花岛
三月桃花飞
我的剑，从寒冷
舞向鸟语花香
--60--
太阳真好
太阳在高架桥上奔跑
这与存储在你眼里的雪花并不对立
白云山的脚下
一片偌大的空旷
听说明年就要生长金属了
我习惯对着它们吸烟
没有霜雪
只有通透的葱郁和短暂的平静
--61--
2004年的太阳就快死了，死在刚刚成活的雪地上——
一些地方，听说雪一直不停的下着，而人们很少看见雪花，人们忽
略了雪花存在于世的任何意义，更不会有人说出那些从天堂滚落的秘密……
手机信息跳动着比雪花更为浪漫的舞蹈——爱你，用风声捕捉不到
的眼神爱你；每次，雪花都会在你眼里孤独，看人世间的灵魂如何做爱，
最终气喘嘘嘘地睡去……
--62---
我们离得很远
我们把距离缩短在一片雪花里
发烧的皮肤
不足以融化它们
所以最近，我拼命生病
我把枯萎的身子
扔向朝北的路口
广州的红色寒冷警报
在我的体内一阵接一阵发作——
如同快感
在我思想里一次又一次痉挛
--63--
重复一种经历——
一年是一片叶子
把最初的萌动
献给大地
把寒暑
翻到诗集的封底
用褪色的光阴
标注诗人的爱情！
--64--
睡吧，宝贝
让我在你的眼睛里入睡
陪着雪花
进入你体内最隐密的地方——
那里没有季节
那里的雪，和月光一样
不管阴晴圆缺
都将照亮属于我们的那一夜
--65--
为什么水又开始响起来
巨大的虚空
在一片精致的雪花上化开
从遥远的山谷
流经都市的门槛
该给江南一个消息
父亲不冷
父亲的冷全都留给了妈妈
--66--
谷仓不再是村庄的金子了
风从屋脊掠过
雪粒漏下瓦缝
也不再发出孩子一样的惊喜
一样的冬天，一样的雪
煤油灯啊
电流穿过的日子
秋风已经长大
成长火桶之外失去知觉的剑客
--67--
这是怎样的陌生！
我可以用一秒钟绘制永恒，也可以用遥远的海肢解记忆的溪流——
它们没有封冻过，鲜活的水是冬日跳动的心脏。关于荒凉，我需要躲过
它们方可寻觅……
我驾着马车，把途经的春秋装进失散的家园。冬天越来越短，越来
越暖，雪公主曾数度从梦中走失。
“别怕，你不会是负伤的种子，我们已在你的额头种下太阳。”
“如果它开出月色，请你们原谅我的不孝。”
……
--68--
我几乎可以睁开眼睛
可是，有谁留意过我的睡姿？
在你尚未拉上窗帘的时候
我习惯侧身而卧
从崎岖的山路
走上僵直的铁轨
从最后的雨水和阳光中出发
到达你的原野——
你手里的百合
静静地发出雪落的和声……
--69--
我不敢惊动你体内的激动——
入夜的都市
笼罩在北风撑起的黑伞下
邻近的门窗
不时发出“嘣嘣”的巨响
椰子树，那宽大的树叶
抚摸着你滚烫的肌肤
我拉动试图狂奔的档位
退到没有雪花的角落
这里——
将迎来明晨的第一缕阳光
--70--
亲爱的，我错了吗？
每到夜晚
我都会翻晒那些发霉的棉絮
把水瓮砸碎
任由见底的鱼
挺直苍白的肚皮
这样的快感
甚于尘世的男欢女爱
而雪花，也会暂停妩媚的飞舞！
--71--
（新年快乐！）
三百六十五个回音，在同一时刻降临——这是硕大的雪花，映照着
七色的惆怅，一半是你，一半是我！
祝福的鸽子啊，你飞吧！我们什么也不要，只要你经过那绽放的焰
火，把光辉撒向远方。别再怕冷，你的手不再是敲击键盘时的哆嗦，网
吧的窗户也不再渗透北风。一瓶水，一支烟，两双含泪的眼睛。门前的
雪地上，留下了多少寻觅的脚印？
最后的问候，伴随了几多雪花——冬天正酣，渐渐冷却的苍茫，在
钟声的传送里，依次走进两个不同的春天……
--72--
（新年快乐！）
今夜的雪告别了往常的纯白
风吹而红
灯映则黄
我爱你——
酒吧的雪正下着
咖啡正香
小号手的冬天
绵软、哀怨而悠长
--73--
（新年快乐！）
“我让雪花捎去一个愿望——
我要你听到第一声祝福。”
“从我在你眼睛看到第一片雪花的那刻起，
祝福已经降临。”
“为什么我在窗外在下雪，
而我感觉不到你眼里的冬天？”
“我失去了眼睛，
我已记不起某年某月某天了……”
--74--
（新年快乐！）
天女散花
散失了几个春秋？
我是一条自残的鱼
湖面结冰了
何必撒下细密的网？
明晨的阳光还是那般纤细
初生的婴儿
哭声响亮！
--75--
（新年快乐！）
宝贝，雪花飘着陈年的酒香
2004，她是谁的姑娘？
堆积成灾的信息
顷刻化作钟摆的臂弯
莫心急——
伸出的手
触向子时的天堂！
--76--
（新年快乐！）
王子手托双颊，坐在打开的窗户前——城市没有星星，山里的星星
太多了！王子仰面躺在星光下，看牛郎织女如何渡过浩瀚的银河……
哦，那是多么美妙的夏日，蛙声一片，竹浪涛天。若干年之后的雪
花，你们好吗？你们从谁的天空落下？谁又能抢夺王子的眼眸？
新年啊，王子清瘦而萧瑟的新年！
--77--
快了，雪已经暖和
近了，公主的低吟越过了岭南
我将返乡
返回陌生的年少时光
看看悬挂在屋梁上的春天
拂上几多尘埃？
所以，请让我对你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78--
镜子反射的日子
沉入前所未有的寒冷
所谓喜庆和热烈
从开始就呈现出龙钟的老态
拒绝所有问候
惧怕祝福之余的叹息
沾湿喑哑的琴声
--79--
从一扇门进入另一扇门——
无须回眸
我们从未跨越这座房子
四壁徒穷
除了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画
苍蝇，蚊子，蟑螂
幸福自在地为春天忙碌
我的诗
挣扎在雪地上——
只为那片从你眼里看到的雪花！
--80--
黄浦江与珠江的对话——
“还记得那条河吗？
没有名字，
只有永不封冻的鹅卵石。”
“嗯，为了祭祀我们的爷爷，
河水冻穷过我的脚掌。”
“何必再提流去的痛，
妈妈手拿一棵卷心菜，
上面还有尚未融化的雪。”
“我不孝，可我一样记得，
雪花凝结之后的晶莹，
从未离开过妈妈的眼睛。”
“除此，她还剩下等待——
从未谋面的外公外婆，
恒温的小房子，
爸爸睡着了……”
“打个电话吧，
听听山村渐失的风声
有没有汇入身边的江涛……”
--81--
昂贵的茶杯，囿禁了廉价的芳香。没有人解释，到底是为了杯子生
活，还是为了杯子里的水而忧伤。
一直以为，寒冷来自脚心——那些粘贴在道路、河流和天空的流浪，
依然清晰可见；而眼睛，曾经一度被我们遗忘——忽略了停顿的风景、
飘逝的火花和所有冬天守候的返青……
我的冷自上而下——从天堂流入眼睛，最后渗入脚下的土地！
我可以忘却繁华的金属外壳，却无法摆脱细丝竹般流动的溪水，更
不能不爱童年的雪花——而今，我只能从你眼里看到的洁白……
--82--
播放器承载着过往的美丽
每个音符
都是不愿下坠的叶子
树木茂密如常
短暂的宁静之后
喧哗，将会抖落于街道的车轮下
--83--
一切即将到来
一切必将到来！
正如所有莅临的色彩
必将流成岁月的河
宽恕我吧
让我如月光一样
流经繁芜的百合园！
--84--
玫瑰园、苹果园、百合园的故事——
这是天堂的春天
王子落魄
公主离家出走
牧羊人手举鞭子
阳光和月色交错变幻——
太阳的妹妹
站立枝头的最后的红苹果
环顾四周
——多美的花啊！
王子回家了
我们一起开吧……
--85--
太阳长出了犄角
日光悬起大红的幕布
斗牛人
你的妈妈流浪远方
偌大的牧场
一些大胆的青丝
率先冲破雪花美丽的禁锢
天，开始返蓝了
--86--
肆意张扬的雪远度重山，这里的建筑很陌生——华丽的外墙。各式
风格的屋顶。灯光侵淫的玻璃。寒风中依旧张开的性欲。高脚杯摇摆不
定，清脆的碰撞声穿过身体，抖落在每一个将要经历的角落……
手机的心脏在痛，空白的字符收拢起成熟的翅膀。
睡吧，宝贝，我已点燃最后一支烟，我的嘴唇很干涩，我在设想雪花与
烟雾之间的渊源……
--87--
又到了新梦发芽的时刻——
天气预报率先告别阴冷
所有关于温暖和阳光的定义
在沉重的皮肤之外
书写宿命
诗集的白皮书
在春天将要脱壳的晚上
掩上重门
--88--
除了雪花
那片从你眼里诞生的颜色
我无法构画完整的素描
你微斜的身影
静默于新年的钟声——
杨柳岸边
溪水流经的根须
依旧翩翩飘摇
--89--
动词解析——
A：打开
——紧闭的窗门
紧闭的嘴唇
紧闭的桃花
紧闭的诗行
紧闭的性器
……
B：走失
——镜子还很完整
沿途的风景
收藏在床头的抽屉
伸出的手，摸在
黑色的墙面上
体温在空气中游动
不冷——
冬天和春天没有什么区别
……
C：思念
——雪花和玫瑰一样
可以扦插
可以分株
可以在温室和野地同时绽开
但没有种子
……
D：想象
——两个人
一双眼睛
半步之遥
零接触
……
--90--
如此安静！于我而言的三层灵魂——天堂、尘世、地狱，同居一室。
雪，你也如此安静地睡着了，王子的脚印是绣于你胸口的梅花。众
神离去的喧嚣，是每天入夜的道场——秋风如剑，回放着昔日江湖的嘶
杀，祖先与孩子，情爱与仇恨，幸福与苦难，全都化成雪花凝结的晶莹……
妈妈，我是流浪的王子，在太阳和月亮的夹缝里，在四季之间的钟
摆中，赤足徘徊。
我又听见了苹果滚落的声音，和你赐于我的思维一起睡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