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妞
这天,父亲到县城看病,带来一个叫我大吃一惊的消息:憨妞癫了,憨妞的“勒雅”丢了……
“唉,憨妞这命真背。”父亲重重地叹息一声。
随着父亲的这一声叹息,我的思绪一下子穿越时空,回到了那并不遥远的时光段落……
憨妞是我们家的邻居,叫她“憨妞”,其实早已到了花甲之年。“憨妞”这名是刚成亲那会儿得来的。听说,起初那夜男人要跟她亲热,她死活不让,结果给男人在额上号出个亮晶晶的疤来。不想这事叫好事的阿豁听了去,四处张扬,弄得村子里男女老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此村子里的大人小孩都叫她“憨妞”,叫多了,她的本号覃螺妹倒没人记得了。
憨妞跟了五个男人,最后这个男人两年前到“那边”去了,现在一个人单过。憨妞这辈子生了八个娃崽,清一色的“娘子军”。因为断了男人的“香火”,她没少品尝男人的拳脚棍棒。每回挨揍,憨妞都不哼,也不敢还手,反觉心里亏欠:谁叫自己断了人家的“香火”呢?
憨妞其实不憨,精着呢,是做活路的一把好手,耙田犁地、竹编针织,样样来得,特别是织壮锦,憨妞织的壮锦花样很多,让人眼花缭乱:观音送子、猪八戒背媳妇、三姐对歌……应有尽有。
憨妞这辈子刺了多少壮锦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全让三村六寨的婆姨拿去做背带了。婆姨们都说憨妞的手是福寿手,用她刺的壮锦做的背带,背着的娃崽少生病,日后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一天,憨妞生病去要药,她到卫生所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卫生所里的灯还亮着。她刚想抬脚往院子里走,突然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响,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她侧着耳朵用心地去听了听,又听不见了。她往左右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她又想往里走,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大清早的,什么东西?”她又嘟哝了一下。她先到大门左边看了看,没见什么东西,又到右边去寻,寻到了二十来步的地方,她的脚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她弯下腰摸了摸,是个纸盒箱,上面用薄膜盖住。再往里摸,摸到一个软乎乎圆溜溜的东西。她把纸盒箱抱到卫生所的灯下,一揭开薄膜,这一揭让她吓了一跳:纸盒箱里是一个毛毡裹着的娃娃!还有一张50圆的钞票。她想这可能是人家怕乡里计生站罚款,把娃崽扔在这儿了,扔在卫生所附近是希望有人捡到吧。她把小孩从纸盒箱里抱了出来,用心的瞧了瞧。“嘿,好齐整的娃娃!鼻是鼻眼是眼的,日后说不准是个俊俏的孩子!”憨妞手中抱着小孩,笑得合不拢嘴。她一面在心里骂着那狼心狗肺的女人,一面心里偷着乐。捡到这个宝贝,憨妞病也不看了,抱着娃崽直往家里跑。
憨妞抱着娃崽回家,可是自己没有奶水,怕养不活。只得到街上买回猪肝、奶粉之类的东西。可还是不行,孩子一到晚上就哭闹不停,憨妞整晚忙得不亦乐乎。每次娃崽哭,憨妞也哭,心里一面骂着那没肝没肺的女人,一面也骂自己。憨妞就到村子前面的小沟里找到了一块青石板,照人家给她出的主意,请村子里有文化的老人在石板上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赖哭郎……”之类的文字,又在石板上缠上一条红布,然后把石板安放在村子北面的叉路口边。也许是上天有灵,娃崽居然不哭不闹了。
不久娃崽会走路了,不时还从嘴里吐出“姆、姆”(方言:妈妈的意思)的单音,憨妞在一边看着听着,那脸上又洋溢着慈祥的笑容。憨妞给娃崽起了个小名,叫“勒雅”(方言:意思是只有父亲或只有母亲的孩子)。憨妞每天去地里做活路,都带上“勒雅”,让他坐在荫凉的地方,又用树枝、野花之类编成一个个圆圈,可当帽子戴,也可当玩具玩。“勒雅”也很乖,自己在地头玩,一下子攀树枝,一下子抓虫子,自得其乐,从不让憨妞操心。村子里的人都说憨妞这辈子是先苦后甜,年轻时吃尽苦头,老了却捡了这么个宝贝伴在身边,命里有福气。
村里人还时不时跟憨妞开玩笑:“憨妞,给‘勒雅’找个老婆吧,要不等你死了还抱不了孙子呢。”“憨妞,‘勒雅’让给我好不好,我再去给你抱一个!”……
这时,憨妞的脸上总是洋溢着那叫人嫉妒的慈祥的笑容。
今年春节,我回了一趟老家。当我走到村头,突然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坐在那棵古樟树下,嘴里念念有词,不时还似唱非唱、似念非念地念叨:“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赖哭郎……”听到这耳熟能详的祈语,我不禁潸然泪下:憨妞真的癫了。
叫妻子、女儿先回家,我留了下来。我试着叫她几声,她好像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转过头来怔怔地盯着我,表情木然,对我这个老邻居形同陌路。突然,她跳了起来,似唱非唱、似念非念地念叨:“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赖哭郎……”
到了家,村子里有人绘声绘色地对我说,憨妞的“勒雅”是叫人拐走的,他亲眼看见一个女人给“勒雅”糖果之类的东西,领着“勒雅”朝村子北边走了。有的说,憨妞的“勒雅”不是别人拐走的,是憨妞带他到地里做活路,让“勒雅”自己在地头玩,不小心掉到水塘里淹死了。反正没个准说,但“勒雅”杳无音讯是确切无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