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朵园外之花之一:真莲花难辨假玫瑰,花对花各自望成伤

雪蝴蝶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9-11 10:06 责任编辑:爱情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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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售票员职业嗓音的响起,菱走下了汽车。第一次见到县城的她,站在人海车流外思忖着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尽管现在是一个样儿,以后也许就是天壤之别了。谁能猜准上帝那只睁着的眼在哪边儿?

就在菱踌躇不定时,一个很响,很亲切,响得让人极不舒服,亲切得让人极不自然的声音突然响起:“哟,这不是菱吗?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越来越俊了!”接着就见一个脖子,手腕,手指,衣服,发稍全都金光闪闪的胖太太,面带温暖和善的笑,惊叹地看着自己。菱不记得自家有这样阔的亲友,努力搜寻记忆中仅有的几个亲友的面孔,仍感觉这人好像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不可思议。那妇人没等菱醒过来,就亲热地拉着菱的手,算盘走珠一样噼哩啪啦地套起近乎来:“怎么?想不起来了?再仔细想想,五年前我去过你家,你还特意煮了新鲜的玉米穗给我吃,你慢慢想想!”五年前?玉米穗?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儿,不过记得当时那个口口声声是她姨的女人很瘦,很土,而从姑姑家回来的姥姥一见到她浑身颤抖,当天就病倒了,那个奇怪的女人接着就神秘地消失了。后来,每当菱问起姥姥有关那个女人的事,姥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深陷的两眼井,总会变得又红又干,让最冷硬的人见了也会心酸地转移视线。问了两次,菱就不再问了,她最怕姥姥伤心了。于是,那个女人淡出了她的生活。真的是眼前这个女人吗?菱仔细地打量着身边这个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好似批量生产,脂粉掩盖不住皱纹的女人,找不出相像的地方,不过是有那么一点神像。“想起来了吧!难怪你认不出了,这几年我胖多了,从上到下都跟当年不一样了!走走,到姨的家里去坐坐,跟姨说说你和姥姥这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那女人热情万分,不由分说地把菱拉到了一辆红色小汽车面前。“瞧,这是姨的,怎么样?你还上学吗?干脆不上了,来跟着姨干,说不定哪一天姨得给你开车呢!”女人边说着边把菱推进了车里。

菱从来不知道坐车可以这么舒服,凉丝丝的风把她从客车带来的地狱般的痛苦中唤回到现实。当菱的脑子稍稍有点儿清醒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或许是姥姥至死不合的眼睛,或许是对这个女人的猜测,或许是对自己未来的想像,这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耐着性子听着女人碟碟不休有意无意的炫耀,而没说一个“不”字。

红色汽车像一条会飞的鱼儿,穿过几条因绿发稀少而显得有些体胖,因人、车、灰尘和垃圾交叠而显得有点凌乱,因各地饭店芸集而显得过分饥饿,因楼旧路颠而显得低气不足的街道,钻进一个空阔的院子,停了下来。菱还在想一路上让她的瞳孔成倍放大的市容,和那些为了同一个理由奔波不停的男女。生来只装一种乡村颜色的心,在面对县城的五颜六色时,更加暗淡了。菱下意识地暗自打量了一下自己,感觉城市的一切美得刺目。那女人已为她打开车门:“下来吧,这是姨的饭庄,虽然不是最高档的,但也是一流的。你以后就在这我这里干吧,我包你吃住,一个月给你500元的工资,你急需的时候我可以预支。别的饭店不包吃住顶多也就500元,另外人生地不熟,你又没文凭没技术没钱没关系,很难找到好工作的。在我这里,我还能照顾着你,免得你受人欺负。像你这么漂亮又单纯的女孩,让坏人盯上一辈子可就完了!走,我先带你去洗个澡,给你换件新衣服,再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说完拉着菱向写着“红楼饭庄”的大楼走去。

在来的路上,女人就已经知道菱家里的基本情况,除了在听到父亲工伤卧床时堆出同情的眼角纹和讲话稿一样的叹息外没有太过火的反应,特别是在听到姥姥睁着眼睛死去的事情时,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让菱错觉正好路过的马达轰鸣声把关于姥姥的消息切断了,那个女人恰巧没听到。走到门口时菱站住了,那女人转过身拥着她,笑着问:“怎么了?还有什么顾虑?”菱想看清这个从天而降的姨的脸,却看到姥姥装满了心酸失望的眼睛,好不容易从心里提到嘴边溜达了半天的一声“姨”,不知怎的变以了另外一句话:“我不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儿!”这句话一出口,菱自己也吓了一跳,那女人表情瞬间凝固成冷冰又瞬间融化成春水,笑道:“看看你小小年纪,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姨这里可是正规餐馆,再说,再说,我是你姨,能让你去做鸡吗?放心吧,姨一定给你一个又干净又轻松的工作!”

菱不敢相信地望着镜中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的女孩,“这真的是我吗?”白色小碎花旗袍恰到好处地裹着美人鱼一样凸凹有致的身段,两条纤长的玉腿比体操运动员的要健美三分,比时装名模要巧柔七分,孔雀一样的都市美女见了也难免自卑,以骨干为美的女人见了恐怕也会重新审美。再看那张洋溢着青春,泄露着矜持,不施朱粉,自然红白的嫩脸,更觉清风扑面,荷香浮动。羞涩地惊讶地怯怯地望着自己的菱,幼小的心中跳过无数个美好的遐想,有灰姑娘,有水晶鞋,有南瓜车,当然少不了英俊的王子。“瞧瞧,瞧瞧,这衣服好像专门就是为你量身定作的,真是人是衣裳马是鞍啊!简直变了个人!往大街上一站,谁能认出咱是乡下人,肯定有少靓仔要猛追死缠着你不放!”那女人在旁边啧啧不已地赞叹着。菱的脸上飞来两朵红云,更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无限柔媚不可言表。菱恋恋不舍地看了自己几眼,斩钉截铁地说:“这衣服我不能要,我穿着也不习惯!”“什么习惯不习惯,只要漂亮就是习惯,你就穿着吧,这算是姨送你的见面礼。你不穿,我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了,压在箱底儿不是白白糟蹋了吗?坐了一天车,你肯定又累又饿了吧,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休息,顺便认识你以后在一起工作的几个女孩子。”菱,今天也许真的是累了,饿了,又一次两脚不听使唤地跟着那个女人走向下一个不安的惊喜。

胖女人把菱带到大厅里,就出去了。巨大的花灯凌空悬吊,洁净的地板光可鉴影,整齐的雅座团花样散落,菱觉得不像是坐在餐桌前,倒像是身在电影里。今天幸运的太不真实,望着厅内来来往往的陌生的脸,兴奋的眼,不可名状的冷和痛自四面八方袭来,菱不知所措。胖女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托着盘子的小男生,他今年有十五岁吗?菱没有问,胖女人也不给她问的机会,热情地笑道:“我特意让他们给你做的鱼肉丸子汤,你恐怕还没吃过,赶快尝尝。”菱不是没吃过肉,但从没吃过这么好看的,好吃的肉,第一次感觉不像是在吃东西,而是在享受,享受一种美。吃完饭菱还是没能从那种美妙的又有些不安的感受中走出来。依然没来得及理顺自己一团乱麻的思绪,就被胖女人拉上楼去。思绪没有理清的菱倒理清了一句话:“你别对人说你是我姨!”“为什么?”女人非常不解地问。“没什么,总之别说就行了!她们怎么称呼你,我也怎么称呼吧。”“唉,你这孩子,整天在想些什么呢,算了,随你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三楼,拐角处,门开着。一张很大,很大的床,至少能睡四个人吧;一个面很小,很小的镜子,应该能装下一张女孩的脸;还有一个撑坏了肚子的布衣橱,老旧的外表里面倒装满了五颜六色的青春。一个女孩,穿着一件几乎透明的睡衣,侧身躺在床上,手中是一本和她的年龄一样花的时尚杂志。不知是没听到人来,还是看得太专注了,女孩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看不清样子,已经很美。胖女人径直走过去,笑着:“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她们俩哪儿?来我介绍一下,她叫玫,这是菱。她刚来,什么都不懂,你以后多照顾照顾。你们在一起聊聊,有什么事儿到楼下找我。”菱向床上的冰美人儿,羞涩而友好地笑笑,在她投来的两道冷冷的光中,菱看到了一张她的大脑内存无法描绘的一张脸。半小时前还为镜中的自己有一点儿暗暗窃喜,这会儿全都知趣地消形了。世间真有这么标志的人儿,老天把所有女孩的优点全给了这张脸,一张让男人见了消魂,女人见了也无法抗拒的完美的脸。可是为什么,这张脸不会笑,难道她不知道自己一笑倾国,二笑倾城,三笑可改写很多人的历史?菱在欣赏玫的时候,玫也从上到下用X光把她透视了一遍,嘴角始终挂着一种不能称作笑的笑,菱从中读出了一切不想读到的信息。玫,什么也没说,起身挑了件薄薄的红色吊带裙,对着镜子,像画师一样用心描绘那张出类拔萃的脸。菱看着一朵清新脱俗的水仙变成妖艳欲滴的红玫瑰,看着玫踩着高跟鞋一路震响而去。

不一会儿,站在窗口前的菱看见玫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一溜烟儿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