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一堆
她特别怕冷
要三张被子的厚度和温度
才能在夜里蜷缩着睡去
脊背不凉
她小时候的围巾 颜色太艳
压在柜底已经十六年
她现在的冷 有一条围巾那么长
大概有三圈
这个冬天更冷了
被子的厚度已经让梦有了围墙
而温度还在床下 上不来
她怕冷 打颤 搓手
天一亮 就向天空打听
阳光 以及阳光和泥土之间的
一个人
这个人的特征是:
总是让她想到了黑
《算命》
她伸出手掌 展平 绷紧
手心深深地凹了进去
算命先生因此断定
她的一生财源不断
再看她的手纹
三条一个川字
深刻 清晰 因此
她的一生定是无忧无虑
这是一个好女子的命
只须伸出右手
就可以把一生看尽
《上山》
山上的榕树安好
我对着神跪下
带着一身汗和土
神翕里的神黑眼珠突出
我把九条香举过了头顶
说不出话
据说这位叫伯公
那位是慈悲娘娘
山高人寒
年尽了 世间的姻缘
红线要绕多少圈
揉掉的纸签
要遵守规则丢进神的垃圾箱
剩下两个人 在记忆中
共同面向大海
背不出关于大海的古诗
我闭上眼睛
袅袅的青烟连着我的手指
连日来天气阴绵
此时有了阳光
来时路，从从容容
“求神保佑
出入平安 心想事成“
把话说得像话
身后一条古径
新人的脚一双一双
老庙的香火不断
老庙的神越老越灵
我一拜再拜，烧一柱全香
最后三条，面对天地父母叩头
下山去的人好走
上山来的人走好
保佑我家，吉祥如意
签上道：
“龙蛇会变化
落水便成流”
《新春》
1
正月初一，吉祥要从笑声开始，
鞭炮在响
野兽进不了村庄
水泥路充当大道
来来往往的一切，仿佛都沾着红
我心底的忧伤
正如翻开一本新书的扉页
平整，空白
“新年好”
人遇人就说
没人的时候我对着我的花草傻笑
阳台的角落里
苦石竹，偶然开花
从书页的干燥到绿叶的湿润
我双手抚摸过的一切
将在不安的春天里发芽或发霉
这朵深红的小花
类似于曾经的泪眼朦胧
注定要枯败在盆沿
哭声就不能再提了
初一过了还有初二
一年的轮回，春天才刚刚起眇
按捺不住的生命，孤独地生长
在热闹的红与绿中
如意或不如意
错觉美满与幸福
2
初二在老同学热闹的身影中过去
欢声笑语
当终于得以退到幕后
我在白纸上不停地涂写
一个只剩下名字的人的名字
并且对比出美丑
有力与懒散
沉迷于汉字不是一天两天了
毛病层出不穷
3
初三阳光普照
我体内却无法透明
风一直往我脸上吹
藤椅积聚不出温暖
阳光下草地冒绿
再冷的风，到了此时
也该叫春风了
植物的日子总是过得不声不响
地上的枯叶被春风赶着走
而我一不小心
就会在一个位置上打转
4
让失去的失去，未失去的等待失去
我无法凭借什么，去渡过时间
辞旧迎新
大家都这么说
而我只是习惯于一天
对于一年
我一头雾水
《思念》
一副黑框眼镜
方形 四角稍圆
记忆的图像里安放头颅以及五官
想象里任何颜色都不对劲
不是黑色，更不是白色
一切的深入刻画都是徒劳
加深的近视眼
慢慢慢慢看不清
是他 是她
躺下时无比清醒
知道一天已过
夜里十二点
时间的刻度粗硬
想一个人，翻一下身
万事不可能抛诸脑后
想累了，就睡了
《早上》
这个早上天未亮父亲轻手轻脚，像贼一样溜出了家门
挑上药桶下田去了
我在很轻的关门声中醒了过来
眼睛懒得睁开
模糊间感到六亩稻田齐刷刷地向上
父亲走进去，留一顶草帽在动
再次醒来的时候
他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他被草绊倒掉进水沟
一只脚摔折了
拐了三公里的路
终于到家了
这个早上，阳光明媚
药味到处弥漫
《浪漫》
作为一个老教师，他真正的身份
是一个老农民
我爱他却仅仅因为
他是我的父亲
一个早上，他脚受伤了
此后的每个早上
我骑摩托车
载他上学校
在慢悠悠的速度中
感受浪漫
《月城》
月城是个难得看见月亮的小镇
这里的人们和别处的人们一样
为生计奔忙
地里弯腰的，路边摆摊的
有些得在屋里忙碌，工厂也有
新旧的车辆在同一条道上跑
前赴后继
模糊的小厂模糊着
好像模糊的年年月月的税
浓烟在镇上空积聚
草莓花儿白白的
就在这片天空下开放
许多草莓在绿叶下
探着头就红了
每次到月城
我总错觉
那是我以前的家乡
《一隅》
旁边的男人，烟一根咬过一根
礼貌地别过头去，吐出烟雾
网吧的空间总是嫌小
我钻在其中某个角落
敲打着粘粘的键盘
汉字，不真实地蒙着尘
从左到右
再从左到右
一个早上，下午同样花光
无处不在的风沙
让我敞开胸怀
闭紧嘴巴
《年底》
从猜测一只卤鸭的价格开始
过年了
这个事先设置在日历上的节日
轻易就让我变得手忙脚乱
母亲的自信
是因她熟知众多食物的价格
父亲吸一口烟，吐出
“五十多吧”
“我说四十五”
弟弟的精确向来如此
而我心中无数，笑笑听听
“日历该撕了吧”
不用猜测，明天就是新年了
听得到的刷锅声，闻得到的葱头味
年底
一向热闹
《市井》
大街小巷，人突然间涌了出来
年末的阳光让天高了起来
地上的人把人挤得面目不清
鞋子带来的文明与温暖
在流行的浪潮中
里外颠簸
繁荣的空气，什么都想发芽
鲜花遍地，嘈杂是真实的
我真想也有个摊子或货担
一路吆喝我的东西
底气十足，脚踏实地
《自足》
我在自己的年代里抓紧一天
皮肤干燥，回忆油腻
白炽灯轻易就与墙溶为一体
看不到的事物容易使我慌张
我每天都在看见，看见很多
勤奋的手握着麻木的笔
站在水缸旁边使劲地淘米
每次都洗两遍
水浑浊起来叫米汤
而我浑浊起来还是个人
碗也要洗两遍
还有衣服，以及踏脏的地板
事情从混乱开始
此后的垃圾需要黑塑料袋
我一向有足够的耐心看一天怎过
然后陷入夜里的白光
赖在一本书里，不想出来
油腻的过去和干燥的现在
总是要折腾来折腾去
才能够回到床上，回到一个人的年代
呼呼大睡
《在家乡》
这地下埋有我老去的亲人
这地上是我不能得到的家乡
家乡的黑暗冬暖夏凉
白天有人可以相依为命
默默无语或人声鼎沸
是的，我并不惧怕黎明的来临
生活不能平白无故地埋怨和担心
忧心忡忡容易泄漏风声
好日子要过得有信心
在家乡
当你用二十几年的时间
经过同一棵树
在同一个路口转弯
你就知道
幸福，要慢慢来
家乡提供黑夜与白天
还有地下，足够你跪拜一生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