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民黑皮
小说叙述细腻,有磁性的耐读感,乡土氛围厚重。直抵人心的关于人生、关于命运的悲美感和柔韧感,通过文字的张力呈现了出来。问好作者。
黑皮之前叫憨货,和我同村,论辈分我该叫他哥哥。憨货家住在村东头的大枫树下,是我们村的制高点。大枫树很大,要五个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据说是祖上刚到这里落户时种下的,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还据说里面住着一条龙,证据是打雷发暴时经常有蛇从树上掉下来,而蛇是龙的前身。所以大枫树一直被视为镇村之宝。
听爷爷说我们祖上还是出过读书人的,嘉庆年间还出过一个盐道大人,可是现在破落了,连大字认识半箩筐的也找不出几个。所以村人取名都是看见什么是什么,或者越贱越好,好养活。憨货这个名字虽然不雅,好歹也算个人名,比起叫狗子、猪婆算是好多了。最可笑的是村西头的金宝叔,金宝婶刚生产完金宝叔出门恰恰看见自家老母狗也刚下完崽出门找食,居然给他的大儿子起名叫“狗婆”,直到现在我见了他还叫“狗婆哥”。
扯远了,还是说憨货吧。按说憨货家坐落在全村的风水宝地,应该是家兴业旺、儿孙满堂的。而实际上儿孙满堂倒是应了,家兴业旺却实在是靠不上边。
实际上,憨货家在村里穷是出了名的。他们家甚至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来客都是坐门槛。但是憨货爹妈的生殖系统却丝毫没有因为缺吃少穿而受到任何牵连,那叫一个好。反正是你要是烂种子她地就好,你要是盐碱地他种子就好,指哪打哪一枪一个遍地开花。以至于到现在我印象中的憨货妈(我应称之为伯娘)都是一副乌拉吧唧头巾裹头走路颤颤巍巍的大肚子形象。
因为家里穷,憨货直到40岁了,才不得不娶了邻村的王小玉。你别看这个王小玉名字叫的人五人六的,却是我们这周围十里八村有名的吃货,也是大人教育小孩不要好吃懒做百试不爽的最佳反面教材。那时大人小孩中都流行着这样一句顺口溜:懒婆懒婆,肩不挑,背不驮,不割麦子不插禾,奶子沟里搓泥坨,说的就是这位。这王小玉不仅懒,而且不讲卫生,每天早上起来头不梳,脸不洗,只顾着一张嘴。
可以想象,本来就穷的憨货和王小玉这两位强强联手,他们的生活该是怎样的惨不忍睹。
不过他们家有一样优良传统他们倒是继承得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就是旺盛的性欲和强大的生殖系统。那时候农村娱乐活动少,别说电影电视了,连电都是过年才有三天。照明都靠煤油灯,所以大家为了节约煤油,都是趁天亮早早吃了晚饭就上床睡觉的。只要憨货一折腾,王小玉肚子就大了。结婚五年,一口气生了五个。老大是夏天生的叫荷花,老二老三都是春天生的一个叫桃花一个叫杏花,老四是冬天生的叫雪花,老五也是冬天生的,这下就难倒憨货了,冬天除了雪花好像再没有别的花了(像梅花这样的稀罕物憨货是绝没见过的)。幸好这天来了个炸米泡的,憨货灵机一动就给老五起了个名叫米花。起完之后还暗自兴奋了半天,心想五个丫头就老幺名字起得最好,又能看又能饱肚子。五朵金花算是齐了,可是一个带把的都没有,没人传宗接代可不行,怎么办,接着生呗,反正这也是他们强项。
就在这时,国家来了政策,要开始搞计划生育了,不然人太多大家都没有饭吃。开始是给发避孕套,后来见避孕套都被大人给小孩当气球吹着玩了,自己根本不用,就直接开始拉人结扎,特别是像憨货这样生了四五个的,扎,没得任何商量的余地。
乡里人思想陈旧,都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怎么办?带把的还一个没有,香火还没续上媳妇可不能被骟了,想去想来也只有一个办法——-躲。憨货爹是想要孙子的,可这事他不好开口,干着急得一个劲的从牛卵袋皮做的烟袋里死命往外抠烟丝往烟锅锅里塞,然后用麻杆子点上火狠狠地抽着。憨货妈是一百个支持躲的,她横了一眼憨货爹说,就知道塞X眼,个老东西,现在不是不让塞进去,是不让倒出来。你看隔壁二狗子家不就躲着生了个大胖小子,虽说养了快一年的两头大肥猪被乡干部兑现走了,可是两头猪换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值。再说了,老子就四面土砖墙,趴倒一个大粪缸,仰倒一个系牛桩,看那些断子绝孙的官还有裸本事把老子屋拆了去不成。
可是躲这个事情,说起来容易具体操作起来就有很大的难度了,它必须得经济搭台,文化唱戏。憨货家经济方面是一穷二白,文化方面是一张白纸,夫妻两人除了扯结婚证的时候去过一趟乡里,这几十年来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湾子后边垴上那块走路要半个时辰的一块旱地。回娘家吧,好不容易一盆浑水给泼出来了,王小玉的娘老子哪还敢往回收呢?再说娘家就算答应也没用,大队干部哪个不知道王小玉那么点家底。
就在憨货一家还在为往哪里躲纠结不清唉声叹气的时候,乡里村里的计生干部就上了门。尽管憨货软硬兼施,跪也下了,菜刀也拿了,王小玉还是被拉上一辆绿蛤蟆车拖到了乡计生办。临走为首的女干部还丢下一句话:明天下午到乡卫生院来,打胎结扎一块做,估计一个星期出院,自己带行李,说完咵的一声就关上车门滴滴叭叭的开走了。
对于计生干部,抓王小玉只是一件小事,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而对于憨货,这确实影响其大半生的一件大事。就是这个小小的结扎手术,使憨货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乡下贫农一下子就变成了全乡乃至全县都有名的“黑皮”。不得不承认,结扎事件,为憨货的人生掀开了崭新的一页。事情还要从王小玉被抓走那天说起。
那天晚上,任凭王小玉耍泼无赖,上蹿下跳,寻死觅活,她还是被按倒在手术台上。随着麻醉药水从王小玉的臀部(一说是腰部,由于比较丰满没有分辨得特别清楚)流淌到全身,她终于安静了下来。
当她醒来时,第一感觉就是肚子空空的,饿,又不全是饿。睁开眼睛,晕晕的。抬抬手,软软的。王小玉以为自己在做梦,只看见周围全是白的,比她们家干净多了。她们家常年都被那种黑不黑灰不灰的色调主宰,而且总感觉潮乎乎的。这让此时很是无聊的,意识还不大清醒的王小玉着实伤感了好一阵子。她又仿佛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因为她隐约感觉到下身湿湿的痛,比结婚第一晚被憨货个狗日的折腾大半宿那次还痛,又好像不是那个位置,可是做梦应该不会觉得痛的。她想伸手到裤裆里摸摸,可是手抬不起来,腿也张不开。特别是腿,像没有了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心想狗日的生孩子也不关腿什么事,该不会把老子的腿剁了吧。于是她想喊,可是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好像有一个重重的东西压在胸口,透不过气。完了,老子一定是死了,可是地狱该是和家里一样黑黑的呀,这里却是白白的。
王小玉就这样乱七八糟的想了一晚上。
直到第二天早晨,护士推门进来惊醒了王小玉,她才确认自己还在人间。护士丢给她一个温度计说,夹倒嘎子窝里,就出去了。王小玉正在为自己没有死而庆幸,拿起体温计,又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可以动了,又暗自高兴了一回。可是这小棍棍夹哪头却把她难住了,全夹吧,又夹不下。管他呢,夹着哪头是哪头。过了一会儿,那个护士又来了,也不说话,就把手一伸,王小玉把体温计拿出来递了过去,护士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不烧,就走了。王小玉心想狗日的,不晓得是你没看还是老子蒙对了。
中午也没人送饭,说是要等打屁了才能吃。王小玉纳闷了半天,可是身边一个亲人的没有她也不敢胡来,心想狗日的吃饭跟打屁有什么关系,老子饿的前胸都贴后背了,哪来的屁打。
下午天都快黑了,憨货总算灰头土脸的来了。王小玉一下子精神了许多,骂道,你个死狗日的,现在才来,要饿死老娘。憨货绝了后,想来不想来的在家里挨了半天,又走错了两遍地方,刚刚问病房还被护士横了一眼,本来就一肚子火,一听老婆骂他,把行李往地上一甩,说,你个下不了蛋的阉鸡子,还跟老子凶,饿死你,老子来就不错了,你还嫌晚,一天到晚就晓得吃,没有儿子,你以后就等着吃狗屎吧你。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生着闷气。
王小玉见憨货发了火,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自己想爬起来找吃的。可是两条腿像死了一样不听使唤,这一惊可非同小可,王小玉哇的就哭喊起来,憨货你个狗日的哦,快叫医生来,我的腿瘫了哦,叫我怎么办咯,一个好好的人被这些杀人犯的抓来,把我的伢搞掉了还把我的腿搞跛了,叫我以后怎么活命哦。憨货一听也吓了一跳,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就去叫医生。
王小玉这么一闹,医院里的病人和家属都围过来了。这些人本来就对计划生育政策非常反感,大部分都是被捉来结扎的,都一肚子怨气,一听说有人结扎结瘫了腿,都来了劲,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说什么破医院,割肚子割到腿上,这医生手艺也太差了,妈的阉猪的兽医都不如,把老子们当畜生收拾。有的说肯定是把坐骨神经剪断了,那两条腿绝对废了。有的说,鬼知道,我看那个医生整天都像冇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的说不定把棉花坨呀,剪刀呀什么的忘在那婆娘的肚子里面了。这时候憨货总算是把医生叫来了。大家一见医生一肚子怨气仿佛找到了发泄对象,更群情激奋了,一下子把他围住,推搡的、叫喊的。王小玉刚刚吃下了三碗米饭,体力恢复了大半,被大家的情绪一感染也闹得更欢了,哭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边哭,嘴里像唱歌一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医院的领导见场面难以控制,立马给分管计划生育的副乡长打电话。副乡长一听电话里的阵势,心里也是一阵发寒,没有办法又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叫他们先到现场,自己磨磨蹭蹭半天估计派出所该到了才在另外一个干部的陪同下慢慢悠悠来到了医院。
医院这边病人和家属一听到呜呜的警笛声声音就小了许多,一见到公安局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一转眼都跑进各自的病房,关上了门,医院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憨货和王小玉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呆呆的有点不知所措。这时候副乡长才走进了病房,和憨货握了握手还朝王小玉点了点头。说你们放心,医生检查说了,没事,麻醉药效还没过,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待会我再叫他们给你做个检查,保证你健康出院,好吧?
憨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而且还和他我了手,而且还这样和气的和他说话,憨货瞬间感觉有点飘飘然,那一刹那间甚至忘了断子绝孙得痛苦和老婆变成“瘫子”的现实。这时王小玉好像回过神来了,又开始一双手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唱起来。憨货吼了一声,哭个屁,没听乡长说麻药没过,死不了的。王小玉被憨货这一吼,哭声戛然而止。这时医生进来要把王小玉推了出去说是要做全身检查,憨货要跟着被乡长拉住了,说医生护士去就行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说着把憨货拉到病床上坐了下来。说你放心,我已经和院长打招呼了,没事的,你好好休息,这是我代表乡里来看望你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打钱往憨货手上放说了声我很忙先走了就推门离开了。憨货眼睛一直盯着看门“啪”的关好了才低下头看手上,200块!憨货简直有点感激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简直有点为自己老婆那不争气的腿给这么大的官添麻烦而感到内疚。
过了很久王小玉才被推回来,医生说检查完了,手术没有问题,麻药过了腿就自然好了,就离开了。憨货看了王小玉一眼说你怎么不嚎了。王小玉说我正要跟你说,刚才一闹腿好像好些了,可以动了。憨货一听一下子捂住了王小玉的嘴。王小玉扒开憨货的手说,老子刚挨刀子,下面还在出血,才一天不见你个骚狗公就熬不住了。憨货说你别放你娘的臭狗屁,,你腿可以动的事没有跟医生说吧?王小玉不知道憨货到底要干什么,木木的摇了摇头说没有。憨货说还好,你这张破嘴这次总算是关住了风,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要说你的腿能动,你记住,你的腿是做手术被医生割断了坐骨神经,不能动了,记住。王小玉从来没有见过憨货这样一字一句的说话,傻傻的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憨货就回到了家中,说王小玉结扎出了问题,被医生剪断了坐骨神经,还把一把剪刀忘在肚子里了,不能生仔不说腿也废了。憨货妈一听连夜就把自家和亲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走了个遍,约好找乡里当官的讨说法去。第二天一大早一大群人就浩浩荡荡的出发了,临行前憨货还特意在脸上抹了一层锅灰。
那天乡政府正在召开年终总结会,书记刚刚开始讲话就听到大门口吵吵嚷嚷的,还没等众人搞明白什么回事就听到嘭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了。只见一个黝黑面皮的的高个子披着一件沾满屎尿的破棉衣不由分说就冲了进来,把个会场搅得鸡飞狗撞墙,不用说这人就是憨货了。憨货闯进来之后不由分说往主席台上冲,正在讲话的书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卦惊得一愣,还好秘书反应快,拿起一把靠背椅死死顶住了憨货才使书记幸免于憨货的人肉巴巴弹。
原来事不凑巧,憨货他们到乡政府“讨说法”的这一天,正好乡里开年终总结会,乡领导怕有人闹事事先就联系了派出所派了公安局来维持秩序。这一群人胆子再大见了公安局还是畏惧三分,就算是憨货那偏瘫了拄着拐杖一路得得瑟瑟的二伯娘也一声不吭的站在了乡政府大门的一边。憨货意见形势不妙对着王小玉使了个眼色,王小玉心领神会从抬她的门板上一下子坐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双手拍着大腿开始哭诉:大家都来看咯,乡政府搞结扎叫我断子绝孙不说还把我搞瘫了哦,可怜我好好生生一个人被他们搞的下不了地,不能挑不能陀,叫我以后么样活命哦,还不如一刀子把我割死算了哦……
下半年正是农闲时候,王小玉这么一闹,乡政府门口一下子就围满了老百姓,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憨货就是在这个时候溜到厕所里,于是就有了会场上的那一幕。
后来的事情,基本上是众所周知了。乡政府为了息事宁人,狠狠的给了憨货他们家一笔过年费(据说是500块),让他们家这个年过的着实是非常的奢侈。大闹会场之后,憨货这个名字就开始慢慢的被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皮或者大块头的黑皮。只要一提到这个大块头的黑皮,乡里领导只能是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唉!人有脸树有皮,人无廉耻百事可为。
憨货可管不了那么多,尝到甜头以后,憨货和王小玉更加起劲了。从那以后,只要是和钱有关的事情,夫妻两个就到乡政府去了。没钱买农药化肥了呀,小孩要交学费了呀,过年没钱腌腊鱼腊肉了呀。每次都是哭丧着脸,王小玉还特意架着拐杖,装得病怏怏的。一拿到钱,拐杖往肩膀上一扛,两人有说有笑就回来了。碰到熟人问,唉,黑皮,这回又搞了几多?憨货就傻笑,没多少没多少,这是他们该给的抚养费撒!王小玉又配合的架起拐杖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如今憨货已经快60了,上次回乡我碰到了他。我说憨货哥,现在过得么样?他说,唉,老弟啊,你憨货哥我现在算是熬出头了,你侄女儿嫁了4个,都还过得去,老幺米花去年高考还给我考了个大专,说完憨憨的笑得很满足。我笑着说,米花上大学我当然知道,那学费又是乡里给的吧?憨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们这些告书千山(教书先生),骂人不带龌龊字。我还不是没有办法了,不然就凭我和你那手懒死好吃的嫂子,你这五个侄女儿说不定要饿死几个。如今几个丫头都过得可以,凑一个妹妹的学费有什么问题,他们也劝我说不要再闹了,没有儿子,他们养活,女婿也都孝顺,我还何必去丢我这老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