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骨

【序】

桃花扇面桃花骨，桃花树下花满坟。

年年桃花循旧时，不知人面何处去。

【暮春】

纷繁的桃花开满了整棵桃树，也开满了这一片桃林。像粉红色的雪，在春风的轻拂下缓缓流动。

小桃梳着两个发包，每个发包下垂着两根小辫子，蹦蹦跳跳地从粉色花海中走出。桃林中流过一条小溪，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她一会儿跳到这边的大石块上，一会跳到那边的石块，光着的脚丫在石头上留下水的印迹。

不远处有马受到惊吓的嘶鸣，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小桃循声而去，躲在一棵桃树后，看见一辆雕花的马车翻倒在地，旁边站着一个黑衣的人，背对着她。

黑衣人回头，蒙着面的脸上，一点朱砂鲜明地点在她额际白净的皮肤上。那双眼睛，黑如深潭。

小桃从梦中惊醒，惊了一些柔弱的桃花瓣。花瓣以优美的姿势脱离了枝桠，轻轻地落在泥泞的泥土上。她还在桃树上，没有摔下去。纷繁的花朵都是她的衬托，这一抹鲜红突兀在一片娇羞的粉色中。

她又梦到她了，锦妍，她们的第一次见面，这已是她这个春天第三次梦到她了。桃树下有一座孤冢，安静地诉说那些逝去的年华，一片片柔美的花瓣散落在坟头，似在叹气，似在惋惜。

小桃拿起笔，又开始在桃花笺上写着无尽的思念，然后又像往常一样，折好，松开。

桃花笺悠悠地飘了下去，落在了孤冢上。

【初夏】

夏天的第一场雨划开了这个世界，一股脑地往下倒。

小桃还是坐在这棵桃树的树枝上，桃色的长裙并着薄纱，从树上垂落。茫茫的桃林，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是只有她坐着的这棵树——因为她粉色的衫子，看上去像是永不凋零的桃花一样。

她躺了下来，望着天空，那朵飘来的云真像一片桃花瓣，又让她想起了花影重叠的那些年。

锦妍，穿着湖蓝色的衣衫，为她梳头。妆罢，折了两支桃，点在她乌黑的长发中。也不知是花美了人，还是人美了花。锦妍握着她的手，把着毛笔教她写字。她第一个会写的就是锦妍的名字。锦妍，锦妍，习满了整张桃花笺。

锦妍湖蓝色的衣衫是她裁了溪水织成的，不过她没告诉她。练字时，她会偷偷看她，看锦妍握着一卷书慵懒地靠在桃树旁，湖蓝色的衫子似乎荡漾着水波，流光宛转，看的她痴迷了。这时，锦妍就会握着书卷，敲她脑袋，故意板起脸斥她不好好练字。

闲暇时分，小桃会帮她把额际上那点朱砂描成一片桃瓣，妖艳的印迹鲜活在额际。

溪的源头是一眼泉。冬天，小桃会偷偷把它变热，然后和锦妍一起泡温泉。

锦妍只披着一层轻纱，薄如蝉翼的轻纱，然后散下云鬓，将白玉簪子放在一旁，缓缓走近温泉。小桃把香料均匀地抹在锦妍光滑的后背上。从优美的脖颈，清晰的背际线，到精巧的蝴蝶骨。

滑腻的石子让人脚一崴，正好把锦妍扑在了泉畔。小桃跌进一场柔软的梦境，锦妍的脸颊染上了两抹粉云。她抬头，目光盛满了这一池温泉水，娇若桃花瓣的唇被热气氤氲出美丽的光泽。小桃和锦妍双双倒入温泉，泉面上扑腾出一群羞答答的水泡。

她在寒风中抖成筛糠，就像路边那些柔弱的芦花。锦妍抱着她，裹着狐裘，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那些孤寂萧瑟的桃树枝干，在寒风中坚强又让人心酸。

锦妍一棵棵地抚摸过去，浇水，施肥，然后把脸贴在树干上，听它们强健有力的心跳。

冬去春来。

一片花瓣打断了她的回忆。她折好桃花笺，松开，任由这初夏的雨打在笺身。

颤颤巍巍的桃花笺。寂寞如花的孤冢。

白的笺，黄的笺，是孤冢最美的嫁衣。

【金秋】

有一家花轿经过这里，吹锣打鼓好不热闹。

小桃穿着玫瑰色的裙装，扶着桃树望着花轿。里面坐着的是她最爱的人，可与她成亲的，不是她。

那是燕子巷的一个秀才，小桃见过他。穿着青衫，在私塾教书。锦妍从没说过她爱他，可是那眼神已经出卖了她的心事。

她站在桃树下，静谧的桃林没有一点声音，她就这样站在桃树下。

她相信她会来的。

是的，她来了。

漫天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桃林，匕首刺进她后背，她曾经很认真抹过香料的后背。荆钗布裙，染上了她自己的鲜血。锦妍没有说话，或者说，她没有什么话说。

小桃扔下匕首，取了锦妍一根肋骨，一根不大重要的肋骨。

又是漫天的桃花瓣，桃林只剩下倒在血泊中的锦妍。布包散开，那件湖蓝色的衣衫滑了出来。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滩晶蓝晶蓝的水。

锦妍最后是被来找她的青山秀才——她的夫君，打横抱抱走的。

桃林唱着忧伤的曲调，传到很远，很远。

小桃丢下毛笔，折好桃花笺，松开。

冷清的孤冢身上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的桃花笺。只是那颜色不再鲜艳明亮，爬满了时光的痕迹。厚厚的一层桃花笺在嘤嘤哭泣，她在她心中已经死了。

【凛冬】

已是严冬，小桃裹着白色的狐裘，用手指捻着一只蝴蝶，右手拿着那段肋骨在这个小生命面前晃。

“你想要这根肋骨吗？你们蝴蝶是没有骨头的吧。为什么你们没有骨头呢？是因为可以更自由地飞舞吗？可是我也不想给你呢，因为这是我美人的肋骨呢，也是我的。”

语罢，她拿着这段肋骨，放入了自己的身体。淡淡的粉光过后，肋骨不见了。

“明年的桃花也会开得很美吧？我该用什么度过夏天的炎热所带来的她的炽热。是不是要做把扇子呢？就用这根肋骨做吧。”

她又拿出了这根肋骨，“哦，对了，你知道的太多了。”蝴蝶瞬间化成了一捧粉末，纷纷吹散在树下。

肋骨成了扇骨，展开，光亮如玉，滑如凝脂。

“呵呵。”小桃举着扇骨，对阳光轻笑。

“你是我出逃的小肋骨。”

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卷起了所有的桃花笺。一瞬间，只看得到漫天的桃花笺像蝴蝶、像桃花瓣一样翩然而舞，围绕在半空旋转。

庚寅年，雪满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