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

李小元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4-08 07:47 责任编辑:卡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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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写得舒展、从容、含蓄而有内蕴。温情而又忧伤的故事在叙述者富有节制的叙述语调和简洁的摹写中显得别有风味,读来令人为之动容和沉思。问好作者。

1

丫丫赶来参加的是又一位表妹的婚礼,丫丫和这位表妹并不熟,虽然这是爸爸亲妹妹的女儿。

表妹的婚礼在柏城城市中心广场的酒店举行。

由于新郎迟到婚礼时间一延再延。

夏末的夜风是冷的。丫丫陪着表妹和几位亲近的亲戚站在门口。笑是挤出来的,大家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表妹神色黯淡一直在打电话。表弟和婶婶的侄女才17、18岁年纪还小,这时只是在表妹身后打闹。这让捧着糖果盘的丫丫很嫉妒。无论如何,对27、28的丫丫来说只是这该死的才17、18岁就很值得嫉妒。毕竟,这件事我们最无助和无能为力。

“表姐,”表妹突然伸过右手捉住丫丫的手臂,左手把手里的手机凑到丫丫面前哽咽道,“帮帮我,”丫丫愣了下接过手机凑到耳边,手机里那个声音说:“到不了了,延期吧,趁还早,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丫丫,把手机拿开了一些,又凑近了说:“我们,我们一直都在等你。”手机里沉默了一阵,传来嘟嘟的几声。“他挂断了。”丫丫把手机还给表妹说。表妹惨白了脸,只是不接。丫丫只得又拨号,婶婶气不过,也不等对方接抢过手机立刻就道:“到哪,快点来。我们都在等!什么还要一小时!你太过分了,把我们当什么?混账!挂我电话!来再收拾你个没娘养的!”“婶婶,”表妹抢过电话,“他来就好了!”于是大家接着等。

2

两小时以后,婚礼终于开始了。母亲和抱小孩的妹妹拉了几位婶婶凑了一桌。丫丫穿过大厅找到妹妹身边刚坐下。三婶立即开口道:“哟,这是大的那一个呀,还没对象呀?”“是。”母亲脸上沉了些。

“我们那也有一个,年青那时候三心两意,三十还没嫁看着也嫁不出去了。你家丫丫么?”四婶接着说。

“吃饭吧,”妹妹打断说,“宝宝吃不得凉的。”

“是呢,”母亲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给妹妹,接着说,“小孩小,晚回去她婆婆担心呢,吃饭吃饭。”

“是呀,吃饭。”五婶拿起筷子,也打着圆场,于是大家吃饭。

“二表姐嫁的是哪里人?”妹妹小声问丫丫道。

丫丫摇头表示不知道。

“远呢,”四婶喝掉手里的半杯橙汁,拍拍胸口,眨眨眼道,“桐乡人,地方是不好,不过小伙子不错,懂事,会说话,会挣钱,够了,呵呵,做个女人,还能图什么。”

“听说年纪也老大不小。”五婶插嘴说。

“这你就不懂了,才和二哥家的丫丫同岁。”四婶看了丫丫一眼接着道,“你说咱们丫丫,看面相也不是个福薄的,怎么,婚姻就是迟迟不动呢?二嫂。找东门那罗瞎子给算算。”

“二嫂要不要找个上门女婿?”三婶说。

“这主意好!”五婶附和道。

“我有儿子。”母亲放下筷子,顿了一下,继续道,“多谢你们操心了。丫丫,吃好了去帮宝宝买点东西。”

丫丫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拉开椅子向着门口走过去。

3

宴客厅的门口,有一座小假山,把宴客厅分成前后两个厅,婚宴在后厅,还是热闹的时候,前厅还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丫丫走到假山旁拉开一把藤椅坐下准备等到结束了回家。

“这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么?呵呵。”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丫丫慢慢转回身,仰头看着男人的脸。男人把手里的半支香烟扔到地毯上,踩两脚,然后把一只手放到丫丫坐着的椅背上冲她笑了笑道,“好久不见。”

丫丫转回身双手收放在腿上慢慢道,“会着火的!”

“哈哈哈哈,”男人笑了几声走到丫丫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搭在桌上,拉长了身体把脸凑到丫丫面前道,“着火呀,好主意,会烧死一个两个负心人吗?伸张正义的力量,恶人遭到惩罚,太完美了,这世界,是不是?”

“是,”丫丫说,“我还是相信这个。”

“哈哈,哈哈哈,”男人笑着站起来,拉开椅子走了几步转回身道,“我还是猜不到你在想什么?我有些相信命运了。你应该了解的是:见到你我很高兴。”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丫丫躬身把他留下的香烟捡起放进烟灰缸,身子更往后向椅背靠了靠。

4

这站台,修在一块高坡上的平地,只一间售票厅连着一间可容五十来人排队检票的候车室,外边是个小广场。丫丫是很熟悉的。

火车进站是7:30分。母亲的电话是7:40分打来的。丫丫刚把背包放在座位上,母亲的电话就来了。

“丫丫,”母亲说,“跟我说实话,你昨天大半夜不睡觉,今天大清早又不见人影,要做什么?在哪里,限你五分钟给你妈我滚回来!”

“妈妈,我在火车上,火车在开了。”丫丫说。

“去哪里?几个人?”母亲尖叫道。

“妈妈,我不是小孩了。只是去柏城看个朋友。”丫丫说。

“柏城?哦,朋友,是叫夏俊那朋友?夏俊,不错的小伙子呢,他家几个人?柏城地方不好呀?”母亲说。

“妈妈,”丫丫不耐烦地说,“你想太多了,夏俊,他只是个路人甲。”

“什么路人甲?”母亲又激动起来,“说简单点,你是在和你妈说话!”

“妈妈,”丫丫有些无奈,沉默着,然后开口道,“妈妈,你想想,我们在逛大街的时候,人来人往那么多人,你肯定不会觉得每个路人都会变成我丈夫吧?假设我是路人乙,夏俊就是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不同的路人甲,路人甲和路人乙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喜欢你,是吗?”母亲说。

“哈哈哈哈,是的,”丫丫说,“就是这样,妈妈,你可真会打击你女儿。”

“废话不说了,老实说,你认识你表妹的新郎么?”母亲严肃地说。

“不认识,从未见过。”丫丫说。

“你现在自己说的什么记清楚点。”母亲说,“那新郎跑了。我们被骗了,那新郎卷了你姑姑要付给酒店的钱和全部礼金,跑掉了。”

“这不可能!”丫丫边说话,边伸手打开窗户,“妈,一定是搞错了,不会有这种事!他不会这样做!”

“我就知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要到不可收拾……”母亲冷冷地说。

“妈,我并不知道会这样,”丫丫说,“我只是认识他,妈妈,相信我。”

“听着,”母亲说,“这次你在柏城待久一点,一个月,不还是半年好了,去你老师的学校代课。你一个姑娘,老大不嫁,又生在这个地方,不是妈为难你,你一个姑娘,名誉总是要的。”

“妈,火车开了。”丫丫说。

“你就只有这个借口让你妈闭嘴,是吗?”母亲说,“可是,你妈能怎样呢?我只能不断的原谅你,成全你,随你敷衍我。走吧,我挂电话了。”

5

窗外下着雨,湿漉漉的红土地上笔直地站着一排湿漉漉的棕榈树。雨滴落到高的棕榈树的叶子上,滚了几圈,又落到低得棕榈树的叶子上,滚了几圈,终于落到红土上,渗入这暗的似静脉血的红土地。

“大哥,依然魅力无穷啊,哈哈哈哈,”一个大嗓门的年轻男人的声音说,“没见过这傻的女人!”

“够啦!”另一个已经一步跨进车厢的男人,转回头去大声道。

丫丫抬头向着声音看过去,男人似乎感受到这目光,慢慢转回身,露出个大大的微笑的脸,大步向丫丫的座位跨了过去。坐到丫丫对面。静静看着她。丫丫垂下头,捏了捏自己的手。

“大哥,也不等我!”大嗓门的男声,拎着口大箱子追过来,一边抱怨,一边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推挤着男人的腰侧要在男人旁边坐下。

“箱子,”男人不耐烦的指着过道旁边的座位开口说,“去那边!”

“为什么?”叫箱子的男人气愤的问。

“过去!”男人口气不好的说。

箱子愣了一下,转眼看见丫丫,看了男人一眼,会意的一笑拎那大着箱子跨到过道对面去坐下了。

6

“去哪里?”男人微笑说。丫丫垂着头没回答,“干我何事?”男人自说自话的道,“丫丫,你一点没变!我真傻,现在我真相信,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了。我结婚了。你呢?”

“没,”丫丫说,“这方面,我运气比较差。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你知道,不止这一次。”男人说,“拜你所赐,有一次没那么顺利。那一年我放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在你那里,现在可以还我了吗?”

丫丫震惊的看着他,说不出话。

“怎么?果然是没良心的女人啊,你忘了吗,”男人倾身向前把脸凑到丫丫面前冷冷的道,“快乐,你带走了我做所有事的乐趣。你让我觉得做任何事都没有乐趣,我没有再快乐过。好了,一脸无辜的看着我没用,把我放在你那里的东西还我,这样就好了。你知道的,别人的东西放在你那了,你就有好好替人照顾它的义务,再见面的时候再好好还给人家,道理就这么简单。好了,还给我吧。”

丫丫只是看着他,往后拉开些距离。淡淡的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直起身,往后靠在座位上。这时列车进入一条隧道,车厢里突然一片漆黑。

黑暗里男人的声音说:“你在哭吗,丫丫?”接着是砰地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丫丫感觉车厢周围的空气微震了一下。坚定地道:“没有。”话音刚落,刺眼的白光穿来,丫丫立即下意识地抬手遮眼,窗外列车已出了隧道。

“多美的田野,丫丫,你不要看一看么?”男人说,“近的是一片麦田,一条小溪流从山边穿过,流向远处的村落。看不到什么人,像我家一样,大片大片是金黄的油菜花,铺天盖地。”

“现在是夏末,是夏末好吗?”丫丫伸手扯着男人的袖子,大笑道,“骗子!大骗子这季节怎么会有油菜花?你又骗我!”

“是骗你的,”男人说,“但是只有这一次。你呢,那天警察是你带来的?”

“是。”丫丫说。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样?”男人说。

“没有必要,我还是,我还是会那样做的。”丫丫说。

“我知道了。”男人说着靠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双手环胸闭上眼打算睡觉。

“你可不可以,为我做件事?”丫丫开口道。

“你还想怎样?”男人气愤地吼着站起来,丫丫吓了一跳伸手环住他的腿,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泪珠一颗颗滑出眼眶,从在苍白的脸上滚落。男人把手伸向丫丫,意识到车厢里人怪异的目光,又收回手,大声道:“箱子再看,再看给你好看!”

说完男人坐下来,把丫丫的脸埋到自己膝上。把唇凑到丫丫耳边缓缓的道:“丫丫,你还想怎样?再把警察带来,还把我关一次?丫丫,我已经30岁了。”

“把东西还回去,”丫丫抬头说,“你自首吧,我等你。”

“太晚了,丫丫,”男人说,“你也许健忘。但是丫丫,我没有忘记,我也不会忘记。那一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在狱中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这是支撑我的唯一力量。可是最后,为什么不是你还是背叛了我?”

“你说什么?背叛?”丫丫退回身子,“我背叛你?不是你爱上了夏琪,要我不要打扰你的生活?”

“夏琪?她谁呀?”男人好奇地问。

“那一年,我的好朋友,你的新娘。”丫丫说。

“的确是好朋友呢,傻瓜,只有你当她是好朋友。”男人说,“但是丫丫,尽管如此,我们依然是只有错过了。丫丫,我们既不可能再爱别人,也不可能再相爱了像当初一样。你不在那样天真,而我,再没有爱一个人的力量。”

7

列车靠站了,这个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月亮田。窗外依然是红土地和棕榈树。列车停了3分钟又继续开动了。

月亮田,丫丫看看对面沉睡的人,垂下眼心想好有希望的名字。

突然叫箱子的男人拖着他的箱子扑到男人身边变摇晃他边大叫:“大哥大哥,快醒醒,这贱人又出卖你啦!警察,我看见警察啦!”

男人睁开眼看着丫丫,丫丫正要反驳,车厢门口真的来了两个警察,丫丫一时不知所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男人转头顺着丫丫的目光看过去,回头抢过那只大箱子砰地一声杂碎窗户玻璃就拉着叫箱子的男人跳出窗户去。落地,穿过棕榈树,拔腿就跑,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两个警察叫着:“例行检查,查个身份证而已跑什么?有鬼,追!”追到窗口,犹豫了一下,掏出电话向上级报告

丫丫看着窗外湿漉漉的红土地上那一排笔直的湿漉漉的棕榈树,泪流满面。

原来,他和她的过去和未来只是他阻止她揭发他的工具。他还是骗了她。

有的人说假话像说真话,有的人说真话像说假话。有时候,不是我们听不明白,只是身在局中,我们总是那么容易相信我们希望的事。

这个站叫月亮田,没什么希望,就是夏末的夜风也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