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落叶

来客是一名少年，稚气的模样，脸上愁云惨淡。

庙宇里供奉着一尊菩萨的泥塑，清香袅袅，菩萨慈祥的目光容纳着万物的生老病死，她微笑而不语，拈着一朵盛开的花，只问因果。

少年不敢贸然踏入佛堂，他跪在堂前的石阶上，那石阶从看不到尽头的山脚下一级一级地向上，少了一步，都无法到达。山间的小雨收住了，石板上的青苔苍翠，不知多久无人踩过。松叶上挂着露滴，只听得“啪”的一声，露水重重地跌碎在石板上，四处飞溅，整个空山都在回响。

少年双手合十，声音无助而羸弱：“师父，救救我吧，苦海无边，怕是要将我吞没才罢休。”

佛堂里没有声响，只有蜡烛的火光动了动。

很久之后，佛堂深处的阴影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步步走得悠闲轻盈，光亮中踏出一只雪白的布鞋，又曳出一缕洁白的裙角。

看到她，少年有些吃惊。

雪白的发带在山风里轻轻飘动，少年心动，又自觉罪过地低下头。

紫夕友善地看着少年，微笑，说：“师父当下不在寺中，你若有要事找他，过几天再来吧。”

少年不敢抬头，心中却生出疑问，问道：“姑娘可是寺中弟子？还是来上香的香客？”

“我只是暂住在寺中修行，读些古籍，养些灵气。这座寺庙清幽无人，香客无几，只一个老僧独居在此，每日念佛清扫，晨钟暮鼓，不曾懈怠。昨日高僧感了风寒，长咳不止，便把寺庙托付于我，拄着木杖到山下村落寻郎中去了。这石阶上来不易，下去亦是不易。那高僧心中清明，想必山中野兽妖魔不会加害于他，只是人命如风中烛火，漫漫长路，老者怕是将功德圆满了。”

“哎……”少年一声叹息，却全无起身之意，依旧长跪不起。

紫夕顺着石阶走下几步，裙角拂过山雨和青苔，仍是纤尘不染，仿若并非这尘世中的凡人。一把陈旧的纸伞递到少年跟前，“这是寺中高僧所用，施主拿去避避雨吧。”

少年接过纸伞，心中疑问又生，又问道：“姑娘可知今世是何年月？”

紫夕答道：“久不入世，不晓得当今世间是何模样了。”

少年大惊失色，望她，却又释然。心想：此非同类，又如何呢？如今走到这般田地，已无所畏惧。

“姑娘，当下已无人使用这样的纸伞，也没人把医者唤作郎中了，你所言心意坚定的高僧，亦不是此世中人的愚钝。姑娘暂住于此，不如早日启程吧。”少年从石阶上站起，拍去牛仔裤上的泥痕，把纸伞递还给紫夕。

紫夕不解地接过伞，看到他的愁苦。少年转身要走下石阶，紫夕忍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施主，若是心中有苦，何妨对我倾诉。”

那少年终是被她挽留，天色渐渐乌青，山雨又来。二人坐于佛堂檐下，少年开始娓娓道来。“我心中苦，难以言说。多是心中恶，招来苦海无边。本是乡野农家子弟，幸得金榜题名，家中债台高筑，本想辛勤苦学，求出头之日，无奈终日埋头于书海，只觉前途渺茫，诸事皆令我痛苦。”

紫夕听着，微微一笑。“施主当下最苦，是内疚心，还是嫉妒心，抑或是哀怨心。”

少年长叹，“最苦，是迷茫心，不知如何活在当下，觉得就算比他者努力百倍，也终究不得善果。”

紫夕微笑，仰望天际，雨帘笼罩的天空下，一只找不到枝头栖息的鸟费力地往一个方向飞翔，羽翼皆淋湿了，仍旧不停地扇动翅膀，它没有四处逃窜，亦没有放弃后从天空坠落，而是努力地朝着一个方向，坚定地，无视那风雨折磨，如此明智顽强。

“施主，你已种下善因，又挥洒汗水，只差一分意志坚定，怎会不得善果呢？”

少年沉默。

“听你诉说种种，我看不到你的心中有什么恶，只有疑惑罢了。施主不知道自己的方向，亦对曾经的方向质疑。世间能经受时间考验的功德只有一件，施主只要朝着那光明的方向前往，无论风雨，心生坚定，便能达到彼岸。而这苦海，不过是渡过舟楫的水流罢了。”

少年听完紫夕的话，忍不住对紫夕笑了笑，愁云似乎少了一些。

雨停了，一线天光流下，石阶上出现一个身影，拿着木杖，驼着背，穿着一件陈旧的僧袍，手里举着一片大大的遮雨的芋头叶，背着包袱。紫夕对少年说道：“你看，师父回来了。”

少年也松了一口气。还想问，转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只留一把纸伞靠在门边。

老师父走到少年跟前说：“老朽下山，去了邻村一个卫生所，打了些针水，开了点药，山里的景色让人神清气爽，走的这一路也有活血化瘀的功效，痊愈得差不多了。”

少年抬头仰望，却看不到那一身白衣的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