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纳人鱼

苏芍药 短篇 倾城之恋 2013-04-06 08:48 责任编辑:卡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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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充溢着的温暖情怀,浪漫心境现实生活很好的融合在了一起;淡而浓郁的伤感情怀在字里行间感知的到。作者心思敏感细腻,烫帖入心地演绎着世事的烟火,以及烟火散尽之余那抹飘忽感伤的魂灵。问好。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人鱼这回事么?

这是我见到leo时,他问我的第一句话。

我仍记得那天的情景,外面下了很大的雨,空气里都有一种湿漉漉的味道,我正准备关灯睡觉,却被敲门声惊醒了。

我从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的勇气,在一个昏暗的雨夜收留了一个浑身湿透,并且自称是一条人鱼的男孩。

“嘿,你相信这世界上有人鱼这回事么?”男孩漂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美丽。像是传说中会摄魂的妖精,让人看一眼就鬼迷心窍。

我想,我就是这样。

“鳞?你在么?”leo的声音从远处模模糊糊的传来,我懊恼的掀起被子,蒙住脑袋。Shit,我真是受够了,这个自称是奇怪生物的疯子。

“鳞?快起来,我们今天就去运河那边。”我想我此刻一定是狠狠的皱着眉头,我努力让自己的状态变得更朦胧一些,让leo的声音显得更遥远,更空旷,对,就是这样。

“哦不,鳞,要知道你再不起来,我们就赶不上那艘船了。”我听见leo打开了房门,他的脚步很轻,但他的声音依然很大。我努力回忆了一下今天的行程,是的,好像在几天之前,我答应过这个疯子,要去见证他变成人鱼的光辉时刻,真该死。

“好了,好了!Leo,够了!我猛地坐起来,抓起身边的枕头,朝着他大约的方向狠狠的砸过去,“就算你是一条人鱼,你也不能随随便便的进女人的房间!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你的房东!”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非常努力的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脸诡笑的leo,他开心的接住枕头,笑的那么无邪。

“你准备待在这里观看我换衣服么?”即使是再美丽的人,你每天都看,也会审美疲劳。我淡定的挑眉,抱着胸直视床前的leo。

“我并不介意的,小姐。”leo又笑起来,他绅士的样子很迷人。

我看了他很久,他竟然还是无耻的保持着这个姿态,站在我面前,于是我赶在自己崩溃之前,指着被打开的们,对他说了一个字:“滚。”

我看着leo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无奈的叹息。抬手遮住阳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痛恨阳光这种东西,它总是刺痛我的眼睛,或许,我应该抽时间去看看眼科医生了。

我打开衣柜,思考了很久,然后挑了一件碧蓝的连衣裙,我的衣服大多都很旧,我忘记我有多久没有去买过衣服了,我似乎很忙。

临走之前,我并没有像其他女孩一样照镜子,是的,从起床到出门,我都没看过一眼镜子,我痛恨它,没有原因。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运河边的酒馆。那家酒馆很有意思,或者,并不应该说是酒馆,而是一艘年代久远的轮船,偶尔,老板还会兴致很好的,让轮船在运河上缓缓的开动,沿岸的风景十分迷人。

Leo说他要在我的面前从船闸上跳下去,他可不知道这河底下会躺着什么东西,但是如果他能活着上来,这就说明,他真的是一条人鱼。

我无奈的站在船闸上,顶着太阳,着阳光太毒,几乎把我灼伤,我眯起眼睛,看着leo在我面前脱的只剩下一条短裤,阳光下,我仿佛能看到他雪白的肌肤上闪烁着一些奇怪的光影,一定是我被晒昏了。

“嘿,鳞,你准备好了么?”他笑了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看起来像个喜欢挑战的坏男孩。

“什么叫我准备好了?要跳船的可是你。还是说……你怕了?”我凛凛的笑,我就知道,他是个疯子,是的,我也是疯子,我竟然相信他。

我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只觉得眼前的白影一闪,一个漂亮的燕氏跳水,激起的水花几乎就要打到我的脸上。我的心一沉,那些白色的水花十分美丽,却闪的我双眼发痛。

接下来的两秒,像是持续了一辈子,我仿佛也是沉到了水底,我不知道这船有多高,运河多深,水有多清,水下又会有些什么。我的脑中闪过无数的数据,还有那些重金属一样的噪音,它们让我的脑子发胀发痛,我能看到的只是无数溅起的白色浪花,还有两秒之前,阳光下leo高举着双臂,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疯了,一定是,我竟然让leo从我的眼前跳下去!阳光太过毒辣,我几乎晕厥。我颤抖着,目光掠过岸上的所有人,为什么,一个少年从他们的眼前跳下去,他们却连惊呼都没有?是我听不到么?阳光很足,我却觉得好冷,像是沉入了深海一样的寒冷,然后,我发现我的眼泪冷冰冰的滑了下来。

我觉得眼前一面黑暗,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很难过,我的leo再也不见了。我绝望的倒在甲板上,阳光几乎把我烤的死掉,接着,我忽然听到leo的声音,好遥远,好冷漠,就像是从深海中传来一样,他叫我的名字“鳞,鳞……”那一瞬间,我甚至看到了他,他乌黑的头发,在水底飘动,他雪白的身体泛着隐隐的光泽,然后,是那条巨大的鱼尾,上面有整齐发亮的幽绿色的鱼鳞,非常美丽。我看到他向我游过来,越来越近,近到,我看清了他的眼睛,漆黑的,幽深的,空无一物,他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好像哭了,可是在水底,我却看不到他的眼泪……“不要走,不要走……”那个声音奇迹空灵,像是婴孩一样,气极虚化,却在我耳边萦绕不去,“留下来,陪我……留下来……”我惊恐的张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连leo也消失了,那个声音像是哭了一样,非常委屈,却异常恐怖……

“不!”我惊叫着坐起来,头顶的阳光瞬间铺天盖地的刺过来,我浑身战栗。

“鳞!鳞!你醒了。”我听到了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声音,深深的呼吸,然后睁开眼睛。

是他,我的leo他还活着,我雪白的皮肤仿佛泛着润泽的光芒,他浑身都湿透了,就像我们初次相见那样,我坐在甲板上,久久的看着他,然后我感到有滚烫的眼泪顺着我的眼眶留下来,好烫,我用尽浑身的力气抱住leo,好凉。他的身体好冷,让人联想到漫无边际的大海。

“leo……leo……”我不知道自己还发不发得出声音,但我知道,我在一遍遍的叫着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却意外的发现,只要有他在我的身边,我就好像可以很安心。他是第一个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人,在这之前,我忘记了,我独自度过了多少年……

“好了,鳞,清醒点。你只是中暑了,你被晒晕过去了,知道么?”他的声音很温暖,像是要把融化一样。

我缓缓的点头,却想起刚才的情景,我无法让自己相信刚才的一切只是中暑的幻觉,那个声音那么真实,leo的脸和鱼尾都那么真实,我一定是真的看到了。

从那天之后,我就彻底的相信了,leo真的是一条人鱼。

可是,也是从那天之后,leo就再也不主动的提起这件事。用他的解释说,他已经很好的证明自己了,没有任何一个游泳健将能做得到从那么高的船上跳入河底那么久,还能活着上岸。

可是那个梦境却一次次的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么寂寞,寂寞的让人不由的想要流泪,leo空灵的眼睛里,竟然什么都没有,不知是被蓄满了海水,还是眼泪。

我决定跟leo好好谈谈。

这场异常严肃的谈话被我定在了周末的夜晚。Leo玩世不恭的坐在我的对面,他的手里捏着一罐黑啤酒,盘着腿坐在地板上,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

“嘿,leo,你应该对我坦诚,至少,你要告诉我你从哪里来。”我努力的循循善诱,我一定要保证我的房客不是个危险人物。

不过,我有多可笑,都知道对方是人鱼,还在担心他是个危险人物。

“一条人鱼当然是从水里来。”leo干笑,他的眼睛盯着我,像是嘲笑。

“那好,告诉我,你是从哪片水域来的?太平洋?印度洋?北冰洋?密西西比河?”我有些激动,我讨厌他不对我坦诚。

“嗯……如果真要说是从什么地方的水域……嗯,塞纳河吧。”对面的男孩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思考了很久,他给了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有些不知所措,一条来自塞纳河的……人鱼?竟然是那么现代化的河……在我的印象里,人鱼这种神秘的物种都是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不是么?

“的确是塞纳河,我很久以前住在那附近。”leo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再次肯定。

“你说你以前住在法国!?”我惊呼出来。我实在难以相信,一条人鱼可以独自生活在法国街区。

“嗯,我就住在塞纳河边,现在的话,你还可以找到那房子。有兴趣么?”leo笑了笑,扬起手中的啤酒,做了一个干杯的手势,然后喝干了酒,我愣愣的望着他的笑容,像是掉进了一个无止尽的深渊。

到达法国,是在三天之后。在这三天的旅途中,leo对我说了很多,关于他做人鱼的故事。像他这样的人鱼可以自由的来往于不同的水域之间,只要有水,他就可以过去。但是他的【源】一直都在塞纳河,所以,无论他到哪去,最终都要回到这里。

他去过埃及,甚至见过拉美西斯二世,正在我质疑他是怎么进入金字塔的时候,他却一本正经的告诉我,在金字塔的底部有一条地下河。

“那,拉美西斯二世对你说了什么?”我挑衅的看着他,试图揭穿他的谎言。

“不,他什么都没说,你要知道,他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法老。”leo耸了耸肩,我看着他很久,却意外的相信了。

拉美西斯二世的确是伟大的,无论是他对埃及的贡献,还是他强大的生育能力。

而leo见过的并不只是法老,还有爱琴亚马逊女王,玛丽女王,拿破仑,甚至秦始皇。我听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说不出。接着,我们就到了巴黎。

按照leo的说他,他住过的房子就在塞纳河边的第三条街的拐角,那里还有一个面包店。而当我要他与我一同去寻找的时候,他却赖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于是,我只能打着遮阳伞一个人去找。

塞纳河周围的街区实在太繁琐,我有些头疼,但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个老房子,不过并没有什么面包店。那个房子很奇怪,窗棂被粉刷成绿色的,看起来有些阴森。我透过那扇小窗户,往里面望了望,里面有个正在做饭的老妇人,我一遍遍的重复着练了很久的对话“您好,请问您知道一个叫leo的亚裔男孩么?”我吸了吸气,屈起食指敲了敲窗,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果然,她朝我这边看过来,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看了我很久,却转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我有些纳闷,更是生气,这些无礼的老女人,于是我奋力的敲了敲窗,她却始终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

我觉得这样的情景似乎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什么,似乎,那天在运河也是这样。为什么,没有其他人会关注我和leo?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梦,这一次,我梦到了leo的过去。我看到他一个人在塞纳河的水底,冰冷的河水浸湿他的全身,夜晚的灯光从河面缓缓的照射进河底,包围了他的全身,他慢慢的游,河水很冷,他不由的蜷缩起身体。我看不到他的脸,leo始终背对着我,一个劲的向前游,我听到那个婴孩一样的声音,“再见,我要走了……再见。”

然后,我醒来,似乎想起了什么。

从拉美西斯二世到玛丽女王,所有人,都是死的。

Leo所接触的都是死去的灵魂。

而这些死去的灵魂里,也包括我。

为什么运河上没有人帮助我们,为什么从那个废弃的地方到巴黎没有人关注我们,为什么我敲打老妇人的窗子她却不理我,为什么我讨厌阳光和镜子。

原来,我的世界只有leo。

我愣愣的躺在床上,leo躺在我的旁边,他英俊的脸会迷住所有姑娘,他的睡颜很沉静,美好的让人不忍触碰。只要微微靠近他,就会感到彻骨的寒冷。我终于知道这些寒冷来自何处,来自深海,来自寂寞。

我慢慢的挪着身子,抱住leo,leo似乎感觉到了我,伸手把我揽在怀里,然后我再也忍不住,在他的怀里痛哭起来。他的身上满是我熟悉的味道,那是长久的孤独制造的死的味道,在我们彼此的身体里长久的驻足,挥之不去。我的世界,只剩下了leo,可是,很快,他也要离去。

“你进入了我的梦,这样不好。”leo摸了摸我的头发,微微嗔怪。

“你为什么要走?”我把脸埋进leo的胸膛,那样的冷,时时提醒着我,我不再活着。

“因为,我的【源】在那里,我快把它的耐性磨尽了,我去了太多不该去的地方。”leo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

“你会死么?”我下意识的问。一条人鱼会活多久呢?

“不,不会。要知道,我已经死过一回了。”leo微微笑,恬淡的像是孩童。

我仰起脸,望着他精致的容貌,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那一晚,我就梦到leo的前半生。

他是个游吟诗人,每天抱着风琴走在桥上,唱着心里的歌谣送给心里的姑娘,他英俊,却不懂得利用他的英俊。他每天都会从房子旁边的面包店里买菠萝包,他喜欢那样热气腾腾的味道。他有爱他的姑娘,他们一起生活在窄小的屋子里,他们的壁炉很难升起火来,一到冬天就冷得不行,但是他们从不介意。爱情,总是让人温暖的。

然后,有一天,他失去了他的所有。每到冬天的时候,他总希望有火能让他们的家更温暖一些,却没料到,火让他的生命万劫不复。

他站在第二天的晨曦里,赶在朝阳之前,纵身跃进塞纳河,优美的燕氏跳水,他几乎忘记了所有,直到,水底的寒冷让他清醒过来,然后,他才发现这个世界完全的颠覆了。

在水底的日日夜夜,会寒冷,会孤独,会日复一日的想念起他的姑娘,他拥有一切,他一无所有。

那是个在水底的梦境,只让我也觉得周身寒冷,我看不到leo的表情,但我却感受得到,他浑身上下唯一滚烫的,泪水。

我慢慢的醒来,发现leo正注视着我,目光温柔。

“你故意的?”我挑眉,默默的擦去一直流到脖子里的眼泪。

“这是你想知道的。”leo难得的正经的说话。

“你大概多久就会……走?”我缓慢的说出那个字,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字,我说的小心翼翼,我更害怕的是,他的消失。

Leo没有回答,他沉默的看了我很久,那样的目光像是怜悯又像是不舍,于是,我知道了,眼前的男孩,不知在何时,就会消失。

我起身,久久的拥抱他,他身体里寒冷的气息钻进我的毛孔里,那一刻,仿佛我也被投到了深海里,他身体里所有的东西,我都可以懂得。所有。

“怎样才能变成人鱼?”我们彼此沉默了许久,我忽然开口。

“不知道。”leo把下巴搁在我的脖颈,声音很轻。

“不,你知道。”我亲吻他的额头,脸颊,嘴唇,想要把他记忆在我的身体里。

“鳞,别这样。”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轻轻的闭上眼睛,我受不了,受不了没有了leo的日子,我会发疯,无数的日夜,我早已学会独自面对孤独,他的到来,却轻易打破我所有的坚强。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塞纳河两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在这样温柔的火光里,leo轻轻的抱住我,仰面倒入河水之中。那冰冷的河水漫过我的身体,我不断的下沉,无法呼吸,那些冰冷河水或者泪水灌满了我的身体,我看到,leo的鱼尾在水中慢慢的生长出来,他抱着我,像是孩童珍惜心爱的玩具,我们在水下相拥,我几乎要睡去,脑中空白一片。然后,那双一直紧紧拥抱着我的双臂慢慢的松开,我慌忙的想要抓紧,却怎样也无法拉近我和他的距离,我看到他身上的鳞片,片片剥落,整个人仿佛要再水底碎掉,我只能却无能为力的看着,看着我爱的男孩在我的眼前破碎,消失。于是,我听到那个婴孩的声音,像是叹息,极其轻柔的落在我的唇边,他说:“鳞。”

那以后的每个日夜,我都会从水底游到岸边,在那些迷人的火光里,我能看到leo漆黑的双眼,能听到他温暖的声音,仿佛一回身,还能看到他在对面的河水里温柔的游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