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肝相照

星星相映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4-01 07:07 责任编辑:卡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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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特殊年代里的特殊的故事,那种特殊的情怀分外令人感动。文笔精巧,写出了人性的温暖、智慧。问好。

(一)一顿年夜饭

1949年全中国解放,中国人民从此走出了那些当惊受怕的日子。

腊月三十夜。天降润雪,漫天狂舞的雪花,以各种优异的姿势庆祝第一个崭新的中国年。山、水、树都披上了洁白祥润的盛装,还有农家翩跹的炊烟,早早就爬起来迎接这一个美好的日子。

新中国成立,打倒地主恶霸,收缴了地主恶霸所有的财产。这些财产都分给了贫苦的百姓。张大力母子两今天分得几斤肉和大米。虽然东西不多,但足够过一顿年夜饭。

吃过年夜饭,几分醉意的大力,挎上公社发的一一支“老焊洋”(一种步枪)。开始了他的巡逻工作。

雪,依旧在下,好大。满天的飞雪,覆盖了这个世界全部的坑脏。借几分酒气,大力豪气喷发,甩着矫健地步子,走在雪中。一路高歌,不觉来到邻村老朋友熊锡安家。熊锡安是公社唯一的赤脚医生。也是大力最要好的朋友。

只见熊家大门半掩,毫无过年的气氛。于是,敲门高喊“老哥,过闹热年。”屋内没有回音。推开门,看见老朋友低着头,畏缩在火坑边。说﹕“今天过年,你怎么做出这个样呀?我的老哥”。这时,熊医生说话了﹕“你快点出去吧,我今天变成分了。我现在是地主分子,你我不再是弟兄,是敌我关系。你出去,我求你,不为我,也为你。不要让别人看到你一个积极青年,和一个地主分子搞在一起。”大力说﹕“跟我说这些”。没有一点文化的大力,压根就不懂什么是政治,只知道朋友。熊医生说﹕“如果别人说,我一个地主分子和你在一起密谋造反什么的,这个罪你背得起吗?我背得起吗?那是要我命的,你知道不。如果你把我当兄弟,你就快出去,别管我”。大力执拗地说﹕“你别跟我来那些,你在别人眼里是地主,我不管,在我眼里你是医生,是我的兄弟。”“你出去吧,我不想和你多说。”熊医生坚定地说。

“你吃饭了不?”大力说。看着眼前昔日的朋友,今天如此的落魄。大力的心里一阵一阵地痛。“除了那里手指头的大一块锅巴盐,其余全部交公了。你放心了吧,出去好不,不要让别人看见了。”熊医生指碗里那颗可怜锅巴盐说。大力说﹕“那你去我家过年,我家里什么都有,走吧。”熊医生说﹕“你说的好轻巧,这样做,你是在要我的命,知道不。再说我更不想害你。”大力说﹕“先把饭吃了再说,不能饿肚子呀。”熊医生说﹕“我是绝对不去的,就是死也不去。我谢谢你的关心,谢谢你还把我当兄弟。”大力看着熊医生如此坚决,但是也知道那样做的后果。还是下决心要帮他渡过难关。于是心生一计,说﹕“你背上你药箱,把药都空掉,背一空箱就是去我家,就说我的母亲今天得急病。”熊医生看着大力说﹕“大三十夜的,你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母亲那一大把年纪,你也说得出口。你出去,我不去的。”大力想,说是没用了。于是一下子把枪端在手上,对着大声地熊医生说﹕“地主分子熊锡安你听着,我母亲今天得急病了,你马上去给我母亲看病。”熊医生见大力出此一招,完全懵了。泪水一滴一滴往肚里落。此刻再也不敢抗拒人民群众的需要。“你前面走,我去打路条。”那时出入是要路条的。

雪,依旧不停。熊医生把头压得很低很低,因为在这纯洁的雪天,他敢抬头,更不能抬头。就是因为他是地主分子。一路的心酸让熊医生已经忘记了自己。“熊锡安,站住,三十大夜的往哪走?”突然一个声音惊醒了熊医生。这是村与村间设的哨卡,哨兵小李雄赳赳地朝他高喊。熊医生说﹕“大力他母亲得急病,叫我去把他母亲看病。”小李说﹕“路条?”熊医生有些慌张地说﹕“有点急,大力去打了,他马上就到。叫我赶快在前面走着。”小李说﹕“打开药箱检查。”这下,可吓坏了熊医生。可都是大力的馊主意,把药都空了,背的一个空药箱呀。一检查全完了。他的身体瘫软了,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熊医生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一丝希望。正在这时,大力跑了过来,朝熊医生屁股就是一脚,高声说﹕“你还不快点走。”一边把路条递给小李。这样,大力“押着”熊医生走在这漫漫的雪天里。

一到大力家,熊医生就看见大力的母亲正在收拾碗筷,扑通一声跪在大力母亲的面前﹕“娘!”。此刻,熊医生的泪水哗哗地流流出来了。流出了一个大男人全部的委屈和无奈。泣不成声的语言只会亲切地,喊一声娘。“怎么了,小熊?”大力的母亲说。熊医生一字一句地告诉母亲﹕“娘!今天请允许我喊您一声娘,今天起,您就是我的娘。大力是我的亲兄弟。我今天变成分了,家里东西都充公了,大力叫我到您家过年来了。”大力的母亲说﹕“好,好,是好事呀,别哭,起来。记住在我们家你不是地主。”熊医生又说﹕“我们是骗别人,说您老人家今天得急病,才能来的。娘!我对不起您。”大力的母亲说﹕“孩子,只要能来就好,再说我这把年纪了,三十夜就不死人了吗?没事没事,我高兴。”饭后,临走时,大力的母亲把熊医生的药箱装了满满一箱米和油,又交代他﹕“孩子,以后我母子两有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不要怕。”

雪一直下。

(二)一场特殊的手术

文化大革,搅得中国天昏地暗,人民的生活再次处于水深火热的饥寒交迫中。所有能吃的草、树皮都吃光了,人们就吃一种叫观音土的东西,吃了这东西就不消化,引起水肿。大力也不例外,吃了观音土。身体肿的像水桶,肚子肿比怀胎妇人的肚子还大很多。皮肤光亮,薄的像一张纸。被安排在公社的医院接受治疗,所谓的治疗,也就是把病人统一叫到一个大蒸笼里熏蒸。只是形式上的治疗,根本就没有任何药品。事实上就是等死。

六月的一天,大力等二十四位重病号,接到上级通知,去镇医院接受治疗。一大早,大力就背上一床破棉被,同大家一起出发了。从公社到镇上也就五公里路程,大力从早上走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距离镇医院还有一公里路。这一路上,大力就亲眼看到两个病友惨死。那死真是一个惨,皮肤肿胀得沉受不了的时候,就“嘭”地下炸开了。所有的内脏都会漏出来。

太阳就快要下山了,大力一步一步往前挪动,水在肚子里荡来荡去,随时都有炸开的危险。加上呼吸十分困难,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大力拼命往前往前。就在这时,迎面走来昔日两个最要好的朋友,熊锡安和老红军(老红军,他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大家就他老红军),大力看到他两,心里一阵高兴。可他两,理都不理就擦身而过了,大力心想︰自己已经这样了,就别怪人家不认了吧。突然,听到老红军说﹕“就不要往前走了吧,已经来了二十一个了,可能他和其他两个都死在路上了吧”。大力听到老红军这样一说,就知道在说自己,就问﹕“老红军,你说哪个哦?”老红军说﹕“我说大力呀,你们一起的,你看到了不?”“就是我呀”大力回答道。老红军和熊锡安同时转身,看着眼前的大力。蒙了。熊锡安一把护住大力说﹕“兄弟,你怎么像这个样了?”“我……”大力泪水一下子流出来了。老红军急忙接下大力身上的破棉被。此刻,兄弟三人抱在一起,说不出来的滋味从每个人眼睛里流出。

“别乱动。”熊锡安说。他叫老红军把那床破棉被垫在路后坎。然后让大力半躺半坐姿势就地休息。“你看着。”熊锡安对老红军说,说完就跑了。大约二十几分钟时间,熊锡安拿来一个手电筒,一个针头和一根皮管。气喘吁吁对老红军说﹕“他得马上手术,如果再往前走的话,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我的成分不好,今天这个手术就靠你了。”说着就把针头递给老红军。老红军急了说﹕“我又不是医生,你来做呀,我承当后果吧。”那个时候老红军是相当有资格的。熊锡安又对大力说﹕“兄弟,这是你唯一逃生的机会,如果失败了,你别怪我呀。因为现在你的皮肤很薄很薄的,有可能一针下去,皮就会崩开的,就看你造化了。”大力说﹕“来吧,哥,我不怪你,如果我死了,请老红军把我埋了就是。”就这样手术开始了,其实手术很简单,就是把针头扎在大力的肚子上。熊锡安紧握针头,快捷地把针头扎进大力的肚子,一股淡黄色的液体汨汨从大力身上流出。一分钟、十分钟、这样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大概从大力肚里流出的液体足足有一公斤多。这时,熊锡安拔下针头说﹕“兄弟,我现在告诉你,你死不了了。不过你还要抽三次水,分别是明天早上,晚上和后天晚上。你进医院了就找老红军,我不能直接像今天这样来管你了,你知道我的地位的,只要老红军说话了,我会安排的。我就不会让你死的。”

医院几天里,大力看着一个一个病友惨死,心里无比难受。二十四个,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熊锡安问大力﹕“兄弟,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大力说﹕“为什么呀?”“你记得你用命为我换一顿年夜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