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四不像

高粱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3-30 09:1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6823
编者按

这是一篇叙述十分精巧的小说,语言也很讲究,像一件精心打磨的工艺品,值得我们耐心品鉴和欣赏。问好作者。

赶集天,古镇的小街就热闹了。

到处都是木墙瓦房,青石板砌成的小街旁边是茶馆,莫言莫中医于茶馆前面扯开了摊子。白色塑料布上摆满了草药,还有几块杜仲和两个天麻。跟前围了几个人,莫言莫中医笑微微的,想,草药换来的钱给堂客买点啥?。今天,莫言莫中医不怕卖不出药;前几日,他在长江岸边的码头上当搬运工人——扛米包子,拿的是记件工资,一天算下来有百来块钱收入。把米包子扛完了,工人也就当不成了。没了米包扛,依然回家种地当农民或者扯草药来卖。

乡人与小镇上的穷人进不起医院,来了病就吃他的草草约,有时还真管用,大家叫他莫言莫中医。边卖草药边想所发现的宝石头,那石头是莫言莫中医上山挖药时看见的,上面雕着龙凤与乌龟,从石头的陈旧来看至少都有一千多年了。莫言莫中医说,这可是宝呵。就去县里的文物管理部门反映情况,人家作了记录,以后却没人理睬。几声叹息后,只好专心卖自己的草药。

“莫哥,莫言莫中医,耍,耍一盘嘛。”茶馆的小姐叫他。小姐的两片嘴皮涂了红,笑嘻嘻个样儿。莫言莫中医说,不耍,不耍,我不耍。小姐就摇屁股,把两个肥奶奶靠住他手膀子:“耍嘛,耍嘛——你当工人又当农民还当医生,有的是钱,要把钱带进棺材里面去么?莫哥,照顾妹妹的生意啊,我妈等着钱买米呢。”

莫言莫中医脸膛清瘦,上嘴唇蓄着两撇黑胡子,下巴乃一大撮长胡须;穿了没衣领的黄棉衣,因为身体没有多少肉,蓝布裤子显得空荡荡。小姐捻他的胡子,小姐说,走哦,走哦,莫哥。手捏他裤裆里面的家伙,莫言莫中医扭过身子:“捏不得,捏不得,我真的不耍。”就过来一个卖了白菜的老农民,头剃得光溜溜的,包了块白帕子,挑着空菜筐。老农民说,他不耍我来耍,多少钱整半盘?小姐就丢了莫言莫中医过来拉住老农民。小姐说,十块钱,就十块钱。老农民说太贵太贵,八块钱还差不多。小姐说,八块就八块,钱多钱少也是钱。小姐带着老农民进入茶馆里面的屋,没多少时间,那老农民就出来,正好遇着自己的堂客,她说,老头子,卖菜的钱?还等着买盐呢。老农民取下脑袋上的白帕子:“钱,钱在里面藏着的。”就装模做样地翻白帕,“哎哟﹗钱,我卖菜的钱﹗哎呀﹗狗日,小偷,偷儿﹗”堂客呆了半时就愣了眼睛,然后给老农民一顿臭骂。老农民没牙齿,隙起嘴皮流口水。莫言莫中医笑吟吟的:“算啦,算啦,骂也没用;咦……千万不要打架呵,再骂几句就别骂啦。”

“天麻,好多钱一个。”人问。

“十块,天麻十块钱一个。”

“哟,贵啦,十块钱两个要不要得?”

“啥子呢?你去药铺问几问,天麻多少钱半斤。”莫言莫中医还是笑微微的。

“那……我脑壳经常痛,天麻真能把它治好吗?”

“经常痛就要经常服用,每次一点点,蒸鸽儿肉,一般的头痛都能好。”

“莫言莫中医,狗日莫党员,你生意好么?”来者是镇党委郎书记。书记的年龄与莫言莫中医差不多,都四十好几了;他俩是老熟人,见面就开玩笑。书记的肚皮凸了起来,一条蓝色领带系于脖子上,斜歪于肚皮边。书记把一只香烟插进莫言莫中医的嘴巴:“莫党员,听说你好久都没交党费了,球,你要有党性,王八蛋,党费是要交的,生意么,千万别整人害人,你还是共产党员,不要做个球党员。”买天麻的把天麻拿在手里瞧,莫言莫中医把香烟从嘴巴上拿下来,看,是中华牌,点燃,深深地吸一口,烟子儿全进入了肚皮,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说,党费,咦,卖这个天麻的钱,我就用来交党费。买天麻的听了这句话就把天麻一丢,走了。

“郎书记,你看,你看呵,听说用天麻换来的钱交党费,人家天麻都不买了。”

“胡扯蛋,天麻与党费有什么关系?”朗书记是远近闻名的亲民书记,和老百姓打成了堆就要说老百姓嘴里的话——朗书记在老百姓跟前开口就是鸡巴老子球,老百姓听起来舒服,好像大家都是兄弟伙。郎书记是莫言莫中医的入党介绍人,许多年前,郎书记给莫言莫中医讲党课:无产阶级一定要消灭资产阶级,天下才能大同,叫做共产主义。郎书记的嘴皮会翻,就是文化程度不高,只能把书本上的几句口号背下来,许多事情若要上升到理论高度,不得行。就请莫言莫中医给他做一篇理论文章,用来讲党课。

莫言莫中医喜欢读书,读中国的读外国的当然也要读马克思恩格思的。是党的人就要听党的话,莫言莫中医给郎书记写党课这教材——先国际后国内然后结合实际。那篇教材的第一句:一个幽灵在欧洲徘徊,是共产主义的幽灵。莫言莫中医接着写:老百姓为什么穷?因为地主资本家的剥削。教材有两万多字,举了很多人剥削人的例子。郎书记看罢连声说:“好,有马克思主义作指导又结合中国的实际,把我们村的事情都概括进去了。不是么,听父亲说,当年共产党鼓动打倒地主,老百姓就跟着共产党跑,把地主捉来游街捉来枪毙,把地主的财产和土地分了,反动派就骂共产党是匪,是共匪,球!啥子匪不匪,这是无产阶级革命!”郎书记嘴角叼根烟,指着教材的结尾,“让那些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阶级在这革命中只会失去锁链,所能获得的却是整个世界。”郎书记笑,“就是,我们穷人在党的领导下翻身了,谁个没饭吃谁个没房子住,我们不能空口说白话。”

郎书记用那教材到处给人讲党课,后来,就由村党支部书记升到了镇党委书记。

此时,郎书记说,莫言莫中医莫哥们,你狗日的来镇政府烧开水,没得事就给我写党课教材,老子请你喝酒。莫言莫中医把双手拢在袖管里:“烧开水?我不干。写党课教材?现在不好写,你是官又有好多土地,还办得有企业,你不就是地主官僚资产阶级吗?专门搞有产阶级专政呢,还给人讲党课?”郎书记笑得来嘻嘻哈哈:“球!我算鸟毛个地主官僚资产阶级,专啥玩意政。政策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进的带动落后的,这是指导思想,写党课教材就这么写,你不想写就算球鸡巴了。”

“呵,你是人工打造出来的地主官僚资产阶级;解放前,地主资本家剥削人还要凭借土地或者资本,你们这类人发大财,有官位就够啦。”

“好﹗你挖苦我?算啦——莫言莫党员,你卖草药没有行医证,老子帮你个忙,使你像个正儿八经的医生……喂,党费要交的哈,龟儿子。”郎书记把一包中华烟丢在草药摊上,“镇政府要举办文艺晚会,官员与老百姓同乐,莫言莫哥们,我晓得你歌唱得好,到时候你来吼几句。”

“我唱歌?”莫言莫中医摸脑壳,“你才唱得好呢。”

“我嗓子是左的,吼起来像狼叫。”郎书记笑,就走了,那个绿眉扯眼的堂客和老农民也走了,小姐也就出来:“哥,莫言莫哥,耍一盘哦。”

“小姑娘,你真不懂事,为啥非要做这种生意?”

“不做这种生意做啥,我弟弟上大学,学校等着要钱。我弟弟上完大学做了官,我就不干这玩意买卖了,真的。”

“读了大学肯定能做官?”莫言莫中医偏过头瞧小姐右边的脸儿,“每天拿给几十个男人捅,窟窿越捅越大,你就不怕捅出毛病?”

“那?”小姐的眼睛红了,两滴眼泪想流又流不出来,“哦,莫言莫哥,我做啥才好呢。”

“跟我去挖天麻,剥杜仲皮。”

“挖天麻,剥杜仲皮?”

快到中午,赶集的人就散了,街上冷冷清清,茶馆里没了几个人,那小姐也没了身影。莫言莫中医背了装草药的背篓去商店瞧一瞧,没啥可买的。出了小街转几个弯,于古镇的小山坡上放下背篓望着长江。他身后有破旧瓦房,要倒不倒个模样,房顶上的瓦片也不多。莫言莫中医知道那是明清政府的县衙,当时的政府不与民争利,政府部门都建立在比较偏僻的地方。江水浑浊,一浪又一浪地往前涌动,江两岸绿莹莹,莫言莫中医望过去,长江无尽头。莫言莫中医的两只手垂着,江风吹动胡须,把他的头发吹来立起。就张开了嘴巴:啊﹗啊﹗吼一阵嗓子吞几下口水: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硕鼠硕鼠,无食我麦﹗硕鼠硕鼠,无食我苗﹗

背了背篓的莫言莫中医顺着江边的沙地走,身后乃一长串脚印。江岸有许多石头,经过千万年的风雨变成了圆的。一边走一边吼歌: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彀兮短兵接。过了沙地就是郎书记的庄园——绿油油的树林里面有别墅,又在挖地基又要修房子;几个农民正在给书记扒杂草。莫言莫中医只管朝前走,走过几根田坎走过几丛竹林就是自己的家了。堂客正在煮饭,烟筒冒出来饮烟。莫言莫中医的住房是用竹子编的竹墙,上面盖了茅草。茅屋周围都是竹子,屋前坝上,一只黄色母鸡咯咯咯地带着一群鸡崽在觅食,竹壁挂了一串红辣椒,那条黑狗汪汪汪地叫几声,跑出来迎接自己的主人。莫言莫中医进屋,狗跟在后面。堂客把双手于系着的围裙上面擦,堂客说,老莫。堂客姓宋,莫言莫中医叫她小宋。小宋长得好看,模样如同歌唱演员宋祖英。小宋不擦脂抹粉更没有名牌衣服穿;小宋没有经过尘世的污染,浑身都干净。

“吃啥?”莫言莫中医放下身上的背篓,又把草药换来的钱交给小宋,“我啥都没给你买,小宋,我的老婆。”

“还不是那些……买啥,别买。”小宋捧给莫言莫中医一杯热茶,“红烧丸子,东坡肘子。”

“呵,有酒没有哇?”

“当然有,江津白酒,劲大,你最爱喝的。”

莫言莫中医吃了几口茶,顺手就拿起一本书来。那是本县的县志,上面说,三国时代,刘备在这里建了一座汉阙,可是,这汉阙在哪儿?至今没有人知道。莫言莫中医想,或许汉阙早就被埋在了地下,自己发现的石头是不是汉阙呢?小宋说,看啥书?老莫,不累么,哎呀,说你是知识分子吧,别人却不给你官做;说你是工人呢,人家经常不要你做工;说你是医生又没啥东西行医证,老莫,你又不像农民,真是一个四不像。

“呵,四不像?”莫言莫中医乐了,“吃饭吧,拿酒来。”

酒菜上了桌子,莫言莫中医喝一大口酒脸就红了。莫言莫中医说,小宋,你吃瘦肉我吃肥肉。小宋就笑,其实,瘦肉是红萝卜,肥肉乃白萝卜,哪来红烧丸子东坡肘子。小宋说,还有一道菜呢。就去柴灶里掏出荷叶包着的东西——荷叶被烧糊了,搬开,里面是一只剥了皮的青蛙,冒出来热气,透出麻辣味香。莫言莫中医扯下青蛙的两条后腿给小宋,说,你吃。

“不,你慢慢地下酒。”

“我有两条前腿吃就够了。”

莫言莫中医和小宋经常在田里劳动也就经常捉到青蛙,今天,小宋运气不太好,只捉到一只。小宋说,老莫,看着你慢慢地喝酒,我就欢喜……唉,你说的石头,真有价值吗?

“有,肯定有。呆会,我还得去瞧瞧,千万不要被人破坏了。”

饭后,莫言莫中医背了背篓戴着草帽,拿了挖草药的小锄头,出了家门沿着山上那条小路走。密密麻麻的野草,站在家门口的小宋只看见晃动的背篓与那顶草帽。

“喂﹗喂﹗老莫,小心点儿,山上有蛇﹗”

莫言莫中医一边走一边挖药,已经挖了半背篼儿,运气好,居然又挖出来一个天麻。

前面有棵参天古树,古树绿叶满身,树根粗壮,深深地扎进了石头缝里,那树的旁边就是他发现的宝石头。太阳浑浊,雀鸟啼鸣,古树上面的鸟儿飞起来于莫言莫中医的头上转圈子。他拿下头上的草帽放下背篓,莫言莫中医吓了一大跳,那偌大的宝石头上盘着一条碗口粗的大蛇。蛇头昂着吐出毒须,荔枝般大小的两颗红眼珠把莫言莫中医盯着。

“你,你是虫还是龙?是龙就归大海。”

蛇的上身立起来有两尺多高,还是把莫言莫中医瞅着。

“龙呵,莫非不放心你守护了多年的宝石头,有我呢。去吧,长江就在那边。”

蛇就松开了身子向莫言莫中医点一点头,往长江那个方向移动。蛇回过头看莫言莫中医,他说,我一定守护好你的宝石头。蛇弯弯扭扭地向前移,又回过头来。

“长江容不下你,长江却可以通大海,辽阔的海洋等着你。”

蛇就转过头去,仿佛起了大风,刮得草木哗啦啦地响,眨眼的功夫,蛇就没了。莫言莫中医叹几口气,回首看宝石头,上面的凤凰乌龟活灵活现,那条龙吞云吐雾,把他看着。莫言莫中医坐在宝石头旁边掏出郎书记给的那包烟,叼一只在嘴角。

“嗨﹗文物管理所为啥不来人?为什么不赶快把宝石头挖出来送进博物馆?”太阳西沉,天就要黑了。莫言莫中医担心有人来搞破坏,就用小锄头刨来泥土把宝石头遮住。

从那以后,莫言莫中医下定了决心,就算文物管理所不来人,自己也要拼命地攒钱,有钱就可以修条大路,租来吊车汽车把宝石头弄出来,保护好。莫言莫中医种庄稼卖草药当搬运工人;堂客管生活,省吃俭用,一年下来也就只攒了六千来块钱——修路,租车,没有二十万人民币就不得行。莫言莫中医在码头扛米包子,看见那个玩小姐的老农民背着钻子拿了大锤往山上走,莫言莫中医怕别人去打宝石头,就跟在老农民后面。老农民到了古树旁边,要把石头破成几截用来做猪槽;刚拿起钻子,莫言莫中医就赶到了:“打不得,打不得﹗老哥,真打不得呵。”老农民说,为啥打不得?山上的石头,又不是私人的,咋个打不得?

“你看,石头上面有乌龟凤凰还有龙,神灵呵,谁破坏了它们要遭受报应的,肯定会断子绝孙断子绝孙呵。”

“啊呀﹗”老农民张着黑洞洞的嘴巴半信半疑,“不哄我?”

“到处都有石头,为啥偏要打这里的,给你说,凡是雕刻有字或者龙凤的都打不得。”

“那就不打这里的石头吧。”老农民背了钻子拿起大锤走了。

莫言莫中医又在古镇的茶馆边摆草药摊子,仍然是那个小姐,她遇到了几个狠心的嫖客,拿起家伙乱戳,把小姐弄得来走路叉一叉的,她在莫言莫中医跟前苦着脸儿。

“给你说过的,这种生意做不得。”他觉得,如果多一个人手就会多点儿时间来守护宝石头,“这样好不好,我上山挖药,你来卖,赚了钱,你我二一添作五。”

小姐想了想就答应了。

莫言莫中医只管挖药,就有了较多的时间守护宝石头。

得到一个信息,北京来了几个文物专家,莫言莫中医决心把专家请来,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石头。去县城,莫言莫中医的背挺直,穿了没有衣领的黄色棉衣使脖子显得很长,那颗头颅配着稀疏的黑发,上嘴唇那两撇胡子和下巴上的胡须不停地摇晃,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前后摆动,两只脚一前一后;心头着急,转了诸多弯弯。莫言莫中医见到文物管理所的人,就堆了笑脸说好话,方才找到了专家,详细地叙述宝石头的模样与上面雕刻的龙凤乌龟。那个和善的白胡子专家听罢就站起来:“哎呀呀﹗哎﹗找得我们好苦啊——刘备时代的汉阙,国家的一级宝贝。走﹗走走走,我们赶快走﹗”

白胡子专家不顾自己的年迈,跟着莫言莫中医来了。一路颠簸一路风尘,他们看见了那棵古树的树尖,这个时候,古树下面轰的一声炸响,把莫言莫中医的心都震碎了,也不管白胡子专家及其他人,莫言莫中医拼命地往山上跑。

郎书记站于古树旁边,十几个人用绳子系住炸成几大块的宝石头,正准备把它们抬下山。莫言莫中医愤怒无奈,瞪圆了眼睛:“你为什么要炸国家的宝石头﹗”

“啥玩意宝?山上的野石头,我用来做房屋的地基好得很嗳。”书记温和地笑,“哎哟,莫言莫中医,莫哥们莫党员,我还没有理麻你,你的党费还没交呢。算球啦,来,来,抽根烟,莫党员。”

白胡子专家带着人爬上山,累得来直啜粗气。把炸烂了的宝石头看了又看,上面的乌龟没了头,凤凰成为两半边,龙呢?仅剩睁着一只眼睛的半个龙脑壳。白胡子专家的脸气得煞白,一屁股坐于地上:“你……天啦﹗”死盯住郎书记,专家的头向左边歪去吐出来白泡沫。莫言莫中医捏紧拳头手指儿又松开,默默地走了。

天是阴的,风夹着细雨,长江岸边那高高的山顶站了一个“黑魂”,悲愤的吼声:

硕鼠硕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