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印

高粱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3-29 09:4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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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的叙述节奏控制极为理性,细节描写却极度感性而张扬,这得益于作者对故事发展的各种关节点有着特殊的敏感度和审美化呈现能力。叙事绵密,韵味悠长。问好作者。

邓老五身上的黄色棉衣破旧了,沾了几块大油污,光溜溜的。

他把双手笼在棉衣的袖管里,弯着腰,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邓老五的兜里有枚古钱币,上面刻着宋徽宗所书的“崇宁通宝”四个字。今日上午,他进城去,准备把古钱换成人民币,可是人家只出五角钱换他的古币。就想,狗日宋朝宋徽宗,你的瘦金体——写的御书钱管啥用。又想,那个婆娘罗晰月说什么玉玺金印将军印;嗨,我有将军印就好了;黄金做的将军印,你为啥要专门躲老子?没办法只好回来,唉,中午的饭碗摆在哪?

长江岸边风大,呼啦呼啦地刮人的脸。四十多岁的邓老五是个络儿胡,头发又长再配一付刮骨脸,就像老了的瘦猴子。邓老五往前走几十步又回来朝左走,他把鼻孔紧了几紧,希望闻到什么香味:哟,东边的张四家正在炒回锅肉呢。

邓老五没了父母也没弟兄姐妹,单身汉邓老五喜欢打麻将,赢了宰半斤烧腊买一瓶酒;输了只有饿肚皮。实在没法就卖谷子,谷子经不起卖,邓老五的主意来了:可以东家走西家串卖嘴皮子混饭吃讨酒喝。邓老五不想下田种地,挖泥巴挖了半天也挖不出半文钱,想起整泥巴就头疼。

这是长江岸边的一个村,叫做将军村。邓老五听说,汉朝时,这里出了几个大将军。邓老五年轻时就想当将军,当不了将军当个兵也可以;每年征兵邓老五都报了名,希望应征入伍,就是部队不要他。从戎的希望落空了,邓老五说,球大爷才当兵,鸟毛个将军。当不当将军没关系,只是吃饭的问题最要紧,邓老五往飘来肉香的张四家走。

将军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家家都是泥土墙瓦房,房后有绿莹莹的竹林,房前也有一丛或两丛竹子。靠东头的张四家,婆娘正在用蒜苗炒回锅肉。婆娘说:“狗日个邓老五,每回弄点好吃的他龟儿就来了。”张四长得矮墩墩的,与邓老五的年龄差不多。张四说,婆娘,不要小看邓老五,他耳朵长得大是个福相,说不准那天会发迹的;知道韩信那个鸟人不?

“邓老五会发迹?他若做官发了财,老娘把麻妣肉割下来炒给他狗日的吃。”

“你……你……臭婆娘。”

“娃儿,你快去外面盯着。”婆娘一边炒肉一边喊儿子,“若邓老五来了就赶快给我说。喂﹗听见没有哇?”

九岁的娃娃跑去门口,立即就飞叉叉地跑回来:“妈,妈﹗来啦﹗来啦﹗”

“啥子来了?”

“邓老五﹗邓老五来啦﹗”

婆娘马上把回锅肉铲起来藏进黑不溜秋的碗柜里,又往锅里羼进一瓢水放去几个碗,刷把将锅刷得哗啦啦地响。进屋的邓老五看不见回锅肉,再把鼻孔紧几紧——闻不到肉香。张四说,五哥。婆娘说,邓,老五,五哥,我们吃了饭啦,你吃没有?没吃,弟媳给你弄去;娃儿,你去瞧瞧,还有吃的没有。张四瞟眼婆娘,娃儿的眼睛东盯西瞅,说,妈,潲水桶里还有喂猪的。

肚皮饿得咕啦咕地叫唤,邓老五晓得没搞头了。

“早就吃啦,吃的红烧黄焖鸡,把肚皮涨得个溜溜圆。”邓老五拍几拍肚皮。

“没豁人吧?”张四把嘴巴含着的叶子烟杆拿下来,用手抹去烟嘴上的口水,递给邓老五,“黄焖鸡,鸡?哪里弄来的鸡?”

“喏,你看。”邓老五笑嘻嘻的,从兜里掏出那枚古钱币,“我搞收藏赚了不少钱呢。”张四把脑壳伸过来,婆娘听说钱也把脑壳伸过来。

“看过中央电视台的收藏节目没有,主持人叫做罗晰月,她桌上的古钱币动不动就要管几万块。”邓老五总是笑嘻嘻的,把张四递来的烟杆含在嘴巴里。

“球,只有金子做的印才值钱。罗晰月,哄人的。”张四去里屋拿来半筐古铜币,“管啥子钱。”

“你懂都不懂。”邓老五站起来,“我还得走走,把肚皮里面的黄焖鸡消化掉。”

兜里的古钱币是在江边捡到的,再捡到几枚小铜钱也好——邓老五从张四家出来就到了长江边,江面宽得很,江水一浪又一浪地往前涌。邓老五吸了张四的烟,嘴巴苦涩涩的。肚皮里头空空,就在江边捧水来喝。江水拍打沙滩,把他那露出脚指头的布鞋打湿了,冷冰冰的。

吃了几口水就坐在沙滩的鹅卵石上,东盯西瞧就看有没有运气了。太阳浑浊,寒风吹来吹去,沙滩上有零零散散的鹅卵石,还有一长串脚印,啥都不值钱。准备走了,却是不甘心。左望右看:咦﹗那是啥?沙里有一个黄灿灿的玩意。黄的不一定是金子,邓老五往前走几步再走几步,捡起了那个黄家伙。嗨,方方正正的,上面有雕出来的乌龟下面刻着几个字,笔画多,不像现在使用的文字。邓老五有点儿文化知识,认出了其中的“严”字与“玺”字“;他于中央电视台知道了什么是文物,就说,哟,是枚印章?对,是印章。脑壳里沸沸扬扬:哎呀,莫非是金印?把古钱币拿出来去鹅卵石上磨,磨出了铜的本来面目,用它与印章比较,哎呀,不是金印是啥子﹗呵,也不一定?周围没有其他人,江面上有一条上行的轮船,船尾翻出滚动的江水。

邓老五又进城了,他要找人帮忙看看,这枚印章值多少钱?走过菜市场走过大饭馆,邓老五直吞口水。他找得到文物管理所,直接就去了。

文管所的那个姑娘坐在办公桌边,抬起头偏了一下脑袋。邓老五说,请你,帮忙,帮忙给我瞧瞧,这是啥玩意?邓老五说话吞吞吐吐,姑娘木纳地瞅他。邓老五细心地掏出印章,双手捧给姑娘,她接过来立即就瞪大了眼睛,眼光落于印章又回过来落在邓老五的脸上。姑娘说,你,先生,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去找专家给你鉴定。姑娘返身要去另一间屋,邓老五一把抓过印章:“我,我拿着它等你。”姑娘吓一跳,瞧自己空空的手,又盯土眉土眼的邓老五。姑娘说,好,你在这儿等我,别走了哈,我去请专家。

没多久,姑娘带着两个老头子来了,其中一位的下巴蓄着长胡子,另一位的嘴巴周围光溜溜的。姑娘说,这就是有金印的先生。长胡子专家请邓老五坐,姑娘用细瓷茶杯给邓老五泡茶。长胡子专家说,哦,把你的金印给我瞧瞧。邓老五恭恭敬敬地把印章捧过去,长胡子专家接过来仔细看,就像侦察兵侦察敌情那样。他把印章抓在手里贴于胸前:“你?你在哪儿得到这个东西的?”邓老五回答,捡……在江边捡的。说了这句话立即就后悔,应该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啊﹗你是哪里人哦?”

邓老五说了,长胡子专家说,将军村?眼光从邓老五的脸上收回来,把印章递给没胡子的专家,他接来一盯,嘴里就冒出:金印﹗将军印——严颜将玺﹗邓老五听得鼓出了眼珠子,心儿扑通扑通地跳。长胡子专家叫姑娘去请馆长,馆长来了,馆长是个白胖胖的中年人,穿西装着领带,黑皮鞋擦得溜光亮。馆长拿过将军印,看了也就抓在手里,眼珠扫过跟前的土农民。邓老五想,东西要在自己手里才稳当。就站起来,趁馆长不注意,一把抓过将军印。专家、姑娘和馆长都愕然,齐刷刷地把目光落在看着就恶心的土农民身上。

“坐,你,请坐。”馆长说,“坐,坐下慢慢说。”

邓老五又坐下了,心子跳得慌,就想马上离开这里。

“这样吧。”馆长非常温和,目光非常亲切,“你把印章捐献给国家,我们给你发奖状。”

“奖状?奖状值多少钱?”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奖状是荣誉……钱换不来的。”

“那……奖状像啥呀?”

“奖状就是金粉抹了的纸,‘奖状’两个字的下面写着你名字,非常漂亮。”

“好,我就要奖状。”邓老五装模做样地扳起指头数,“逢四不出门,逢六才大顺;逢六这天,我拿印章来换奖状。”

“好,好,日子选在星期六又在六号这一天。”

“那就说定啦。”邓老五笑嘻嘻的,“我走啦。”

“别走,别走。”馆长叫姑娘去饭馆定一桌酒菜。

邓老五饿得发慌,听到“酒菜”二字就吞口水,却说,不吃菜,我吃得太饱啦,还没消化呢;不喝酒,我喝不来酒。邓老五起身出门,馆长、姑娘与两个专家把他送了一程又一程。

邓老五于泥土路边顺手扯了人家的两个萝卜;回到了孤零零的土墙瓦房,房顶的半边没有瓦,只好用塑料布来遮风雨挡太阳。把把细细地看几回将军印,就烧起火来清水煮萝卜,好歹把肚皮填饱了。又看将军印,把它藏在哪呀?房子是破的,偷儿容易进来;藏于贴身的兜里最稳妥。从那以后,邓老五每天都要把胸前的将军印摸几回。

那天是星期六又是六号;来啦,馆长带着十几个人来了。他们的汽车进不了村就下来步行,馆长走在最前面,那个姑娘走在他右边,两个老专家走于后面,再后面是抬着瓦片电视机冰箱棉被的一群人。到了邓老五家门口,点鞭炮,砰啦砰地响,立即就引来全村的所有人,张四和自己的婆娘也在人群里,伸出脑壳往前看。邓老五的手笼在袖管里,弯着腰从屋里出来。馆长立刻伸出手迎上去,邓老五慢腾腾地抽出右手把馆长肉乎乎的手握住。馆长说,邓……邓老。实在不好称呼,叫邓先生——土里巴几的农民,叫邓老吧,年龄又不够,叫邓同志呢?他有啥玩意志?只好学乡人:“邓老五。”馆长握住他的手摇几摇,放开;那两位专家也来握手,然后,那个姑娘也来握手。邓老五的手脏兮兮的,巴得有两坨小小的狗屎。姑娘也像邓老五那样笑嘻嘻的,把手抽回来,左手去小背包里掏,手指儿勾出一块雪白的小手帕,用这手绢擦右手的狗屎。

“邓老五……我晓得你家境不好。”馆长那沾得有狗屎的右手一招就上来十几个小伙子,几个人爬上房顶把塑料布扯了,下面的人递上木条,噼噼啪啪就把木条钉好了,下面的人把十几块瓦片挪在一起往上抛,上面的人接住,不会儿工夫就把房子盖好了。

“邓老五,感谢你向国家捐献将军印;我们调查过了,知道你经济状况不好,所以奖励你冰箱电视机,再加几床棉被。”馆长又把手一挥,就有人把冰箱电视机抬进邓老五的屋里。姑娘笑嘻嘻地抱起棉被,放于邓老五破裂的床上。

“奖状,奖状。”馆长说,“邓老五的奖状。”

姑娘拿出了奖状,馆长接过来交给他,邓老五的手在衣服上擦,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接奖状。

“印?”馆长说,“邓老五,你把将军印给我吧。”

“将军印?”邓老五捧了奖状进屋,于屋里翻找几回就惊慌慌地出来,“印,我的将军印?前几天在你们那里,今儿个,今儿个,没看见啦,哎呀﹗将军印﹗”

“啥子呢?馆长的脸立刻发大青,“没了将军印?”

“就是。”邓老五愁眉苦脸地抠脑壳。

长胡子专家向前移半步:“那可是国宝,国家的宝啊﹗”

“对国家怎么这样不负责呀?”没有胡子的专家也向前走半步。

“邓老五。”馆长温和了许多,“想想看,你把将军印放在哪了?”

“那日从你们那儿出来,我去菜市又去了大酒馆……人多,反正是人挤人。”

“后来呢?”馆长焦急地问。

“我在酒馆吃酒,后来,脑壳昏昏沉沉。”

“酒?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晚上要猛喝,其他时间不会喝。”

馆长知道完蛋了,就在原地转半个圈,说,把东西抬走。就有人抬出来冰箱电视机,抱出了棉被,有几个人上房揭瓦片。那张掉在地上的奖状没有用,被馆长踩了一脚。他们离开的时候,姑娘回过头吐口水:呸﹗

邓老五的屋前只有全村的乡邻了,张四凑到他耳边:“五哥,你真有将军印?将军印真丢了吗?”邓老五依然笑嘻嘻的:“我咋个没有将军印,——黄金做的。那些龟儿子把老子当傻农民打整,你看地上的奖状,管球个钱;冰箱彩电,肯定是人家不用的旧货;瓦片,瓦片值几个卵子钱。”

“五哥,那么,你把将军印给我看看嘛,我从来没有见过将军的印章呢。”

“在我胸口前,你摸,硬邦邦的。”

当日下午,张四又来了:“五哥,你都四十好几啦,睡觉时把雀儿放在哪呀?喂,你弟媳给你说了一个婆娘,走,去我家瞧瞧,看你上得了眼不?走,走走走。”张四在前邓老五于后,他俩走过几根田坎向东去了。

张四家的饭桌上有两瓶“江津白酒”。儿子在啃鸡脚爪,旁边坐了一个女人。邓老五进屋,张四的婆娘迎上来:“哟,邓五,邓五哥,大家看,邓五哥多有福相,耳朵长得肉乎乎的,早晚都是大贵人。”邓老五就摸耳朵,坐着的女人站起来。婆娘作介绍:“她是江边的花,活脱脱个大美人。邓老五就看美人,她的脸儿如同干枯了的红苹果:脂粉把线条条抹平了,然后又抹了红。美人天生龅牙齿,两块嘴皮合不拢。

“真是个美人儿。”邓老五摸胸口,那颗将军印硬得很,“美人,你嘴巴好看。”

美人就把上嘴皮往下伸,两块嘴皮使劲合于一处也就成了包谷嘴。

“美人……邓老五,来,坐上来。”张四说,“呆坐着干球呀,来,都坐上来。”

张四坐了一条长板凳,邓老五也坐一条长板凳,美人与邓老五对坐了。张四的婆娘在厨房里烧菜,张四斟上酒:“五哥,瓶装酒比散白干好。”婆娘上了菜来,张四用筷子指着说,这是贵妃醉酒。邓老五看去,鲤鱼眼睛是两颗红樱桃做的,就说,鸟毛贵妃醉酒,你不要麻农民。

“这两个红家伙是杨贵妃的两个奶嘴子;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另一道菜又来了,张四又用筷子指了说,你们看,这是杨贵妃的屁股。那两块细白大肥肉紧紧地互相靠住,热气腾腾。邓老五肚里没油水,就拿筷子去夺。张四又斟了酒:“五哥,你鸟枪换大炮,来,我们再整一杯。”

“鸟枪换大炮?”邓老五摸胸前的将军印,又把酒喝了。

“五哥,你乌鸡变凤凰啦,我们多干几杯。”

邓老五喜欢酒:“乌鸡变凤凰?”又把酒灌进了肚皮。

美女也喝酒,手绢不停地擦嘴皮,把酒吐在帕儿上。桌上的酒没了,张四又拿出两瓶来。邓老五的肚皮里一半是酒一半是肉,把肚皮涨得个圆鼓鼓。

天已大黑,邓老五的脑壳晕乎乎的,要吐,就打干呕。

“不行啦。”邓老五站起来,身子摇几摇,“我得回去啦。”

“五哥,你还行吗?”张四问。

“邓五哥,我来扶你。”美女娇滴滴的。

邓老五摇摇晃晃地出门却没忘胸前的将军印,就摸。美女扶住他,张四说,邓五哥,走好。婆娘说,五哥,明天再来吃酒哈。

邓老五想摸美女的屁股,手伸过去又缩回来。走过几截田坎也就是在一丛竹子旁边,他的两条腿打闪闪挪不动脚了。胃里乱得慌,趴下去哇啦哇啦地吐。吐空了肚皮,脑壳歪向一边。

“五哥,邓五哥。”美女把他摇几摇。

躺在泥巴上的邓老五翻了个身,摸胸前的将军印又伸手摸女人。

“邓……五……哥。”

月光飘逸,寒星点点——邓老五吐出几大口酒臭肉臭,啥也不知道了。

沉闷的江水流动声,冷风阵阵;阴深深的竹林,灰色的长江——邓老五醒来了,眼前黑黢黢的,被酒精打痛了的脑壳重得很。摇几摇头,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咋个鸡巴回事,日球怪啦,怎么会睡在这里呵?浑身都是泥巴,摸胸前的将军印,兜是扁的。脑袋一激灵,完全清醒了……将军印?记得清清楚楚,放在胸前兜里的。把整个身子搜了个遍,又把棉衣脱下来一点又一点地捏,哪有硬邦邦的东西。是在做梦么?咬手指,痛,不是梦。

完球啦——我的将军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