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唯你一人

夏沫沫木 短篇 民间传奇 2013-03-29 09:1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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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怀旧中析出新的追思,细节繁简得当,表达通透。波澜不惊的日常叙事却写得一波三折,抽丝剥茧式的绵密叙述考问着人性的善与恶,别具深意。问好作者。

再次遇到树舅舅,是2012年的国庆,我放了长假,随家人一同去探望外婆。那时乡间草木皆遭秋师挥笔渲染,层层叠叠的山峦被点缀的绚丽夺目,分外美丽。比起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城市风光,一踏足这寸板的泥土地,全身的酸痛和焦虑,仿佛瞬间随着山林间灌出来的清风消散在余晖里。外婆的家距离我家有30多公里,除去坐车需要花费一个多钟头外,还需翻越一座悠长而又陡峭的山。唯有一条人工开采的弯弯曲曲延伸至大山深处的小路,因多年村落里人们进进出出的踩压,这条泥巴路,早已没了坑洼,反而呈现出一种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泥心陶外观。孩提时代所有慎人的记忆,都跟着灌木丛生,阴森密布的大山紧紧相连。可怕的并不是山里的蛇虫鼠蚁,而是接近傍晚时分那山涧里突然传来的凄凄哭泣声,和沙哑着嗓子喊话的声音。

“朱家的幺妹儿啊,咳咳,咳咳咳,又到,又到山里来看你……咳咳……妈啊?”我们一行人正挨个顺着山路前行,因为父母年纪大了,不比从前,加上我又极少运动缺乏锻炼,大家都步伐蹒跚,喘着粗气。突然从林间传来这么一声断断续续的喊话,瞬间勾起我童年时代的阴影。我心吓得一紧,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示意她等等我。再一回头,只见父亲已经停住了步伐,扯着嗓子喊:“回啦,树俊哥!”

“是刘家女婿啊!好啊!咳咳咳……”又是一串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完,接着又喘起来。我们都驻足往丛林深处探望了好一阵,见再没有声响了,才接着赶路。我抵制不住深深地好奇,不知这树舅舅躲在哪里,又是如何认出是我们一行人的。便询问起母亲关于他的故事。见我如此的迫切想知晓,母亲便牵起我的手,放慢了步子,跟我们边走边讲述起这个林间老人的故事。于是我记忆里关于他的传言,才逐渐明朗犹如下文。

树舅舅,原来是我外公哥哥的长子,轮到他们那一辈儿时,已是树字派,因生得模样秀气,取名俊字。后来长成了挺拔如树的小伙儿,人们便忽略了他的名字,直接喊树了,现年,约莫58岁。李桂花,树舅舅的媳妇儿,用本地的方言称呼,叫堂客。出生地等皆不详,已过世二十余年。话说这李桂花跟我树舅舅的姻缘,却是我外婆村落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佳话。

相传那一年桂花遍地齐放,香漫四溢。一日黄昏时分,树舅舅挑着一担柴火,赶着耕牛沿着漯河边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哼着小曲往回家走。突然一串悲切的小曲朦朦胧胧地传过来,凄凄惨惨戚戚,如夜莺啼血一般。树舅舅听愣了神,丢了手中的牛绳和肩上的扁担,顺势沿着悠悠的青草地就这么一路小心翼翼地寻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位绝佳的女子。只见她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编成麻花状用红色的头绳绑城蝴蝶结,散落到纤细的腰间。女子侧着脸蹲在一块大石上抡着棒槌捶着一床棉布单子。她皮肤胜雪,朱唇微颤,扑闪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飞进树舅舅的心窝里。他心头一颤,谁家的妹子啊,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呢?或许这就是从古至今人们口中所描述的一见倾心吧,树舅舅慌了神,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跟这姑娘打招呼。他虽生的高大又俊朗,村落里也不乏有人说媒,但是面对这样犹如画儿一般的女子,性情内向的树舅舅还是满面通红,不知所措。他见女子仿佛要起身,嗖地一个转身,慌忙逃窜了。这一段据说是树舅舅当时情窦初开拉着我母亲放牛时候跟她亲口叙述的。

再接下来,树舅舅茶饭不思,夙夜难寝。终日后悔自己当初未曾见到女子正面,也未曾跟这银铃般的声音开口说话。外公当时是朱家村管发粮食饷票的,也算得上是一名干部分子,见侄子如此相思,便留意起前来取票的年轻姑娘。果然不出数日,还真叫外公遇到了这位陌生脸孔的俊俏姑娘。一打听,原来是下湾朱三喜老婆李秋素的外甥女,名叫李桂花,因其家道中落,又欠下外债累累,父母不堪现状服毒自尽,只留下独女一人。李秋素接到噩耗奔丧顺带着朱三喜,这好色的厮见此侄女三年未见,竟出落水灵,身材曼妙,不禁打起了歪心思。见她又无亲无故,便假装好心接到家中照顾。可才半月,他老狐狸尾巴就原形毕露,趁着媳妇不在家,就对她动手动脚,稍有不从,便恶言相向。这不,来取粮票的李桂花说道此处,泪水盈盈,甚是让人怜惜。

那时候是吃大锅饭做公分换粮票的年代,也是提倡妇女解放人人平等的年代。外公借着一次大会惩奸除恶,揭发了此厮的恶行,关了朱三喜牛棚,这是跟当时地主土豪抄家后一样的待遇。再说到痴情的树舅舅,几经撮合,终于跟李桂花走到一起。田间地头,山涧小路,无不留下他们二人甜蜜的身影。转眼秋去冬来,他们订下腊月梅花盛开时节成婚。这时候的朱三喜,已经是在牛棚里被跳骚叮咬数月,每日馊饭清汤水伺候着,还要下到漯河尽头跟其他坏分子一起滚石磨修建水库。平日里一张嘴皮跟抹了猪油膏子一般的他假装改造学习,思想转化,蒙混过关,眼看离出牢笼的日子就近了。又听闻害他吃苦受罪的刘桂花倒逍遥快活跟汉子卿卿我我要出嫁了,一股深深的恨意涌上心头。

讲到这里已经是山路快到尽头的时候。夜已黑,暮色垂下,参天的古松遮挡了皎洁的月光,偶尔稀松的地方有斑斑的亮照射下来,微弱的几乎就像灯芯要灭了。母亲突然回头朝来时的路上看了看,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原来故事真的犹如当时的夜色一样让人惊恐绝望。刘三喜出来的那一天,漫天飞雪,寒冷彻骨,虽已傍晚时分,却因皑皑白雪衬得到处亮晃晃。迎春腊梅开得格外艳丽,朵朵俊俏,红与白,相映成趣,煞是动人。他黑着脸盘子,顶着一盏破灯芯绒绒帽儿,混在贺喜人群里。看着这妆后犹如梅花一样姣好的女子,双目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身披大红花的汉子,顿时血气上涌。脑一热,抄起墙角的一把铁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奔着距离他几米开外的树舅舅去了。只听见“嘣”的一声,如闷雷轰顶,新娘纤细的身子一颤,满脸痛苦地一头栽进树舅舅的怀里。后脑殷红的血浆喷涌而出,这新婚之夜的汉子还来不及从喜悦里回过神来,却已是抱着不省人事的媳妇倒在血泊里了。他搂着脸色惨白的李桂花,用手按住血流不止的头部。血染红了地上的雪,也染红了他的眼眶。此时的刘三喜见着弱女子竟然扑身挡了一锹,杀错了人,这脑门才冷静下来,慌了神儿,丢了凶器,推开人群,夺路而逃。他吓得屁滚尿流,两腿发软,沿着山岗疯了一样地跑。见状的年轻汉子们也气血沸腾,吼着抓凶啦,一路狂追。

顷刻间鹅毛大雪恍若挤破了天,纷飞而降,呼啸的山风顺着漯河边嘶吼着包围了这世外桃源。没出一盏茶的功夫,三五人便将这畜生按倒在稻草垛儿里,一顿暴打,然后才绑了扭送到村长那儿。

再接下来,母亲就不再详细说了,她哽咽着,有些抽搐。我努力回想儿时村落里人们的传言。讲的是李桂花被埋在了出山的高岗上,树舅舅从她入馆之日起就疯疯癫癫,语无伦次。这痴心的汉子,渐渐地消失在了朱家村,也消失在了他日日月月欢歌笑语的悠悠漯河。只是出山进山的人们,偶尔会听到从山岗里传来的哭泣声和咳嗽声,年复一年。也有进山拾柴的人遇见过一两次,据形容也已是满头白发,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模样了。他的家人听说早年还会找到他规劝着回家,再往后,也就死了心,不再理睬,匆匆几十年过去,他也就成了这大山里的传说。成了孩子们心目中见不到真人的深山老妖。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情为何物?只愿此生修得同船渡,来生修得共枕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