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走过
很清新的校园小说,并未落入俗套。语言舒缓、节奏张弛有度、细节生动精致,使小说获得了灵性化的审美质感。欣赏并问好!
进入高三,师生必做的一年事,是搬家,从望月楼搬到得月楼。
得月楼位于三幢教学楼的最前端,在最外边挂着一条幅:学校因有你们而精彩。红红的大字,一看便知是县里有名的书法家曹胜的行书字体。楼体向外突出,像跑一百米时运动员各就各位随时准备冲向前方。
大家心照不宣,不是得月楼的教学条件有多么好,而是这个名字起得好。上天揽月,下海捉鳖,世上多难的事,学子们来到这里,天天住在得月楼里,近水楼台先得月,来年的高考想必是旗开得胜,手到成绩来。就算成绩不够好,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住着就让人舒坦。
学生们要搬迁,老师们自然也不在话下。
在得月楼的一楼靠外侧的的一边,是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很小,里面放了四张办公桌,挤得中间只剩一个过道。靠右边角落里有一个洗手池,洗手池旁边的一张方桌上放了一部电话,靠门边的一张茶几上堆放着一些资料。这些东西将整个办公室挤占得满满当当。办公室的桌子两年前已全部改为电脑办公桌。左下方是一抽屉,中间是一个放键盘的底座,右边斜伸出来成一七字形,右下方是一个书柜。办公室太窄,南边有一道门,北边里面还有一个洗手池,四个人背对而坐,还得错开。
考虑到办公的方便,学校特意安排了同科目的教师坐在一块,这个小办公室安排了三位教语文的女教师杨圆圆老师、李阿姗老师和孟林老师,外加一位男教师,年级副主任韩庄。开学的第一天定桌位,按照先来先挑座位的原则,孟林为了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位子,特意起了个大早,她挑了南边靠里面的一个位子。李阿姗随后到,她挑了北边最里面的一个位子。杨圆圆随后坐到了阿姗的旁边,靠外边的那个空位就非韩庄莫属了。他来得最迟,自然也只有这个位子给他。他也不在意,安慰自己说好男不跟女争,女士优先嘛。说门边好,光线好,出门快,要是有什么事啊,譬如再来个汶川地震什么的,他第一个安全!
杨圆圆狠狠挖了他一眼,说,有事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溜得比兔子还快!前天你还说要来这里当护花使者,看来指望不上罗。
韩庄嘿嘿一笑,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我第一个安全,我就力撑大门这个小蛋壳,让你们一个个从这个小蛋壳里蹦出来,跟鸡仔似的欢蹦乱跳!嘿嘿,到时指不定有个“千秋第二”的牌牌在我面前光荣地闪耀那么一下下噢。
圆圆笑道,你是巴不得来个地震啊垮塌啊什么的,好让你英雄救美,名垂青史吧?
韩庄连连摇头,噜!噜!
李阿姗看着他们刚进来就开始说笑,说,有部电影叫《错位》,看来这里也即将演绎错位人生了。
杨圆圆说,《错位》是喜剧,《错位人生》是韩剧,我的妹耶,别搞错了哟。
孟林说,《错位》里有个赵书信,居然造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来代替他开会,了不得!
韩庄说,这是哪跟哪呀,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净胡扯!
杨圆圆说,别扯远了,说点实际些的吧。明天发课表,我担心我的课又排得跟去年一样,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一口气总落不下来,急死你!
韩庄狡黠地笑,这就好比上山打猎,上午看见一只野鸡,下午发现一只豪猪,可美不死你!
杨圆圆冲过来,什么?你再说一遍!
韩庄连忙告饶,好,好,算我没说,说了也白说!
杨圆圆握紧的拳头松开,却在他面前夸张地挥了一下,说,算你识相!
第二天,课表发下来,杨圆圆把自己课程表看了一遍,笑逐颜开,说:“呀,太阳总算从西边出来了,课安得好!”
阿姗刚拿到课表,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我的课也安得好!第一节是我的,最后一节也是我的。从第一节安到最后一节,学校可怜我运动不够,让我跑马拉松呢。”
杨圆圆因为课安得好,自顾自地还在笑。
阿姗拿起手机,从电话本上找到安课表的宋凯歌的号码就要拨。孟林说算了吧,总有人要上下午的课,老师们多,照顾不过来的!阿姗说,照顾不过来?人家可以照顾,就我不行?你知道我跑不了马拉松,你愿意跑,换给你好不好?拿起手机继续拨,一会里面传出了声音,电话通了。阿姗说,凯歌啊,我是李阿姗。你是不是忘记了八六班八七班是一个人教啊,从第一节到最后一节,你看我瘦得啥样了?还让我长跑,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阿姗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最后阿姗说,记得噢,下次不要漏掉我了哟!挂了电话,她的脸上才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阿姗是县委办公室陈副主任的老婆。听人说她妈养了五个丫头片子,到阿姗时,她妈妈看又是个丫头片子,恨不得把她像电影里成片时的剪接一样,把没用的删去,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从此不要再生女儿了。她也无所谓,名字嘛,不过就是个符号而已,只要好叫唤,好区别,怎么叫都行。
一周后,学校换了新课表。凯歌拿着课表进来,阿姗拿过表一看,什么都没改,她气得一把把课表摔到桌上,冲着宋凯歌就嚷,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漏掉了我吗?怎么一点都没动?你看她们的课安得多好,就我的不行,我没得罪你吧?
宋凯歌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跟她们不在一个科目,一个年级,平时交往很少。过了几天,凯歌就把这事给忘了。凯歌连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几天,事太多了,真对不住。
阿姗说,你把课换过来!
凯歌满脸堆着笑,说,好好,下次我一定记住!
凯歌一走,圆圆说,要是我呀,今天就一定要他调过来!
孟林说,他不呢?
圆圆站起来,将袖子一捋,说,他敢!要是他不换,今儿他休想出这个门!
阿姗摇摇头说,算了,大不了等几天,何必横挑鼻子竖挑眼,闹得双方不愉快?
圆圆瞪着眼睛说,啥?他不把我放眼里,我还有好脸色给他看?我不是你,我可不买他的账!杨圆圆看着阿姗说,你真沉得住气。
阿姗说,一个学校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和为重。
这天,杨圆圆穿了一件新衣服。袖子是花袖,衣身短,颜色是灰色带条纹的,下边斜斜地开着叉。韩庄一进办公室,看到圆圆,立刻伸长了脖子,故作夸张地嗅了几嗅,笑着说,哟,花姑娘的漂亮!
杨圆圆一抬头,韩庄已然站到了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她“嗬”了一声,道,同志们,注意,鬼子进村啦!
韩庄打了声哈哈,说,我要真是鬼子,你们可就——全都死了死了的。他猫着腰,手做着握枪的姿势,眼睛这个横一下,那个扫一下,握枪的手一会儿指着这个,一会儿指着那个,扫荡前进。
阿姗和孟林笑得前仰后合。
孟林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喘着气说,韩主任,当教师真可惜了你这人才,你最好演戏去,要是你去演戏,最佳男演员非你莫属了呀!
圆圆说,他五百年前大概和韩信是一家。要是让他去攻打项羽,项羽用不着跑去乌江,在彭城就一命呜呼了。韩信还要靠部队,韩庄可不要,他用他那双握假枪的手扫一下,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阿姗银铃般的笑声响得满屋子都是,她说,当什么最佳男演员,当丑星还差不多。学学潘长江,跳一跳蹦一蹦,便带着妹妹趟过那条弯弯的小河了。
孟林喘息着说,他当不了丑星的,他没有葛优那虎虎的牙,也没有潘长江那矮矮的身。这肥头大耳的模样,不是胡汉三,就是日本龟田。
阿姗笑倒,说,对,他当不了丑星,可当笑星!
韩庄听着,也不恼,说,当笑星,嘿嘿,只怕我会笑醒。
杨圆圆用手捂着嘴,极力忍住笑,对身边的阿姗说,他呀,只能当我们办公室的花星——花丛中的星!
韩庄比阿姗大了几岁,是年级组的副主任,老师们都习惯称他为韩主任。随你称呼他什么他都是一笑,没有架子。如果称呼他为领导,他还会说,我是什么领导,平民百姓一个,别叫。
“韩主任,刘主任叫你!”大家正说笑着,隔壁办公室的苏红过来叫韩庄。韩庄边走边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还真不好惹。三十六计,走--为上!他跟着苏红老师走了。
办以室里缺了主角,安静下来。
一会儿,耐不住寂寞的阿姗问圆圆,你今天讲病句了没?杨圆圆说,讲了。阿姗说,“谭嗣同愿作为变法牺牲的始作俑者,相比之下,康梁二人确乎少些刚烈”这句话对么?圆圆说,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病句。圆圆特意把个“是”字作了强调,她不懂阿姗为什么会问这个一看便知的病句。阿姗说,我是说你对谭和康梁二人的看法。圆圆说,如果两条路都可以到达目的地,一条绕了弯,另一条直,却到处坑坑洼洼,你会选择哪条?阿姗说,如果绕的是大弯,我会考虑另一条。圆圆说,我不,大弯也得绕!如果直走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你所要到达的目的地就没有任何意义。阿姗将手扬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两度,这就是革命者和非革命者的区别。革命者心里想的是他人,就是没有他自己,自己过不去了,只要还会有他人过去,就能奋不顾身!圆圆瞪着眼睛说,如果为了革命丢了自己的小命,我可不干!生命诚可贵!阿姗笑,你呀,断章取义!
三个女教师当中,杨圆圆年龄最大,四十出头。阿姗三十五刚过。最年轻的是孟林,早几天才过了二十六岁生日。回到办公室,她埋头改作业,备课,写教案。今年第一次上高三,她常常忙得顾不上说话。
开学不久,中秋节到了,正好是礼拜六。学校礼拜五就放假了,下午一放学,杨圆圆提议高三语文组聚一聚,阿姗连忙附和,要得,活动活动去。阿姗口中的活动就是聚餐唱歌爬山打牌聊天,反正是能玩什么就玩什么。
高三语文组一共有语文老师七位,除了办公室里的四位,组长刘森林,另外还有两个班主任,艺术班的邓玉琼和文化班的龙亮生。艺术班在二楼,邓玉琼跟班到了二楼办公室,亮生则跟班到了四楼办公室。组长刘森林也是班主任,在三楼。
饭后,阿姗说,韩主任,等下借你的车用一用。韩庄说,干什么?阿姗说,我要去找找宋凯歌,听说秋季作息时间马上会出来,课表也可能会换,我要去找他,让他长长记性。
韩庄有一辆旧桑塔拉,是从别人手中淘的二手车,已过了报废期限,偶尔偷着开。年级的大噪门魏老师说这样的车你还敢开,被交警拦到可不是好玩的,车子没收不说,只怕还要罚款,坐牢!韩庄说,车还能开,报废太可惜,过几年再说。好在他也不是天天开,离学校也不很远,竟未被交警拦到过。一说到他的车,他就自信满满,我眼尖,隔一里地就能看到情况,警察哪能那么容易抓到。圆圆笑说,大话不要说得太早,小心驶得万年船。
圆圆的话不幸被言中了。
在送阿姗回去的路上,韩庄顾着跟阿姗说话,竟然闯过了一个红灯,正好又被值班交警看到,一个交警几步上前,将手一挥,将韩庄的车拦了下来。韩庄心里叫苦不迭,口里叨叨着,杨圆圆的嘴就是乌鸦!
交警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脸黑黑的,他“叭”地朝韩庄一个立正,说,请出示你的证件!韩庄拿出了自己的驾驶证。交警看了一眼,又说,请出示行车证!韩庄十分懊恼,他陪着笑脸说,行驶证撂家里了。交警不说话,走到车前面,看了一眼,说,你这个车是无牌车,按规定,暂扣,请下车!韩庄不得已下了车,交警打了一个电话,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交警,二话不说,就将韩庄的车直接开走了。
韩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车被别人开走,却无计可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交警对他说,请去交警大队办理有关手续!韩庄急中生智,说,我回去拿了行驶证,牌照就来。
阿姗在一旁看着,也着急得不行,韩主任可是为自己才被交警拦住的。她走到一边,给自己的老公打了个电话。听得电话里她老公说,我给交警大队的谢队长打个电话试试。
第二天,韩庄交了五百元罚款,领回了车。临走,谢队长说,按理,你的车是一台报废车,无牌上路,还闯红灯,是严重违规,车子不是暂扣而是没收,还要两千元的罚款。看在肖总和陈主任的面上,只给你象征性的处罚,下次可要注意,再逮着就一定没收!韩庄哪还敢多说,只是鸡啄米似的点头。阿姗主动要承担罚款。韩庄死活不要。阿姗歉疚之余,想着韩庄的车常要洗,便为他预交了一年的洗车费,算是弥补了一下自己。
回到学校,杨圆圆取笑韩庄说,我不是说过,大话不要说得过早,小心驶得万年船吧?你看,话还在嘴边呢,就出事了吧?
韩庄说,就是因为你这张乌鸦嘴,要不,我怎么会闯红灯,怎么会被拦住?这罚款呀,就该你一个人出!
圆圆大叫,什么?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还来埋汰我。跟阿姗说说话,就忘了红绿灯,你的心到哪去了?回头我告诉陈主任去!
阿姗起身,走到圆圆身边,一把揪了她两只耳朵,说,你还胡说不胡说?
圆圆还嘴硬,本来就是嘛,韩主任心不在焉,你阿姗脱不了干系!
阿姗狠狠揪了她一下,疼得圆圆大叫,噢!噢!
阿姗仍揪着不放,还说不说?还说不说?
圆圆脸都扭曲了,只好告饶,好,好,就算我什么也没说,行了吧?
阿姗这才放手。
韩庄摇晃着头叹了一口长气,道,遇到你们真是扯不清!
孟林,没有说话,却捂着嘴偷偷在笑。
九月过后,天渐渐地凉了起来。前几天太阳还热热的,辣辣的,几阵风吹过,凉意便到。国庆前夕,圆圆听说国庆不放假,心里有些不爽,话也说得有些难听,法定假不放,三倍工资不兑现,违反劳动法还理直气壮,小老百姓吃亏吃得理所当然,什么玩意儿!阿姗说,我本来计划国庆节出去旅游,现在不放假,全泡汤了!她家陈主任国庆出游,顺便可以带上她,机会难得。她见到韩庄,便问他可不可以先把课上了,腾出两天来出去。韩庄摇摇头说,这是上级的命令,我只是个跑腿的。
孟林说,也是,就不要为难韩主任了。
韩庄的脸立即灿烂成一朵花,说,还是你懂我。一向歌唱得还不错的他摇头晃脑唱了起来:“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
圆圆看到韩庄那满脸兴奋的表情笑谑:“呀,向谁渴望真感情?”
阿姗眨着眼睛狡黠地说:“还能有谁,夫唱妇随不错的!”
“夫唱当然妇要随了,不过这里只有男唱女随。林林,你说呢?”韩信笑眯眯地说。
孟林不买他的帐:“唱你个头!”
阿姗和圆圆大笑。圆圆说,韩主任,这下拍马屁拍到了老虎屁股上了吧?
国庆节这天,韩庄穿了一件白底红花的衬衫进了办公室。坐在门边的杨圆圆第一眼看到,嘴巴都快变成了0形,立刻又转变成了笑容,红花朵朵向阳开呀。阿姗转头一看,笑出了声,哈哈,韩主任穿这件衣服年轻了十岁。孟林说,庆祝国庆!你们看,多衬节气呀。韩庄也笑了,他解释说,今天天气凉了些,我穿了一件稍厚的衣服。
圆圆瞪着眼睛说,厚衣服只有花衣服?
阿姗说,没准他还真以为自己是花呢。
韩庄挤眉弄眼,说,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就是花嘛。谁叫办公室里尽美女呢,嘿,想叫我不变成花都不成。
孟林侧过脸来,不解地道,你也是花呀!
韩庄说,有首歌叫做《女人花》,女人是花。可是在这个办公室里就不一样了,我才是花,你们是草!
三个女老师几乎同时向他发了问,为什么?
韩庄煞有介事地说,你们见过花多草少吗?
杨圆圆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阿姗笑得捂着肚子直喊肚子痛。杨圆圆一边笑一边说,我们见过男扮女装的李玉刚,可下得台来他可是一个纯爷们,可你倒好,不但自己成了花,还公然穿起了花衣服。跟我们叫板来了,你是想做梅兰芳,还是李玉刚?
韩庄连连摇头,道,搂~搂~(他把英文“不”说成了这样)韩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摇晃着脑袋说,我是李刚他爸。马上他又说,这可不是我说的。孟林笑够了,说,错了,我记得原句为“我爸是李刚”。韩庄笑眯眯地说,我爸是李刚,我是人家儿子呀。儿子因为老子胆大,说明老子的胆更大,我是他老子的老子,胆就更大罗。圆圆道,难怪你教出的学生中学生守则学得不到位呢。韩庄收敛笑容,道,你别乱说,我教的哪个学生没遵守中学生守则啊。圆圆说,上次抓了一个学生,好像是姓刘吧,在厕所里偷偷吸烟,是你班的吧?韩庄说,这也算在我头上啊,我又不是班主任。圆圆说,你是年级主任,班主任还归你管呢,不算在你头上算谁的?韩庄直叹命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遇上了你们这些尖牙利嘴的婆娘们,自己看来这一年都要吃苦受——。
这时一个学生捧着作业本正好进来,韩庄立刻噤了声。老师们之间的说笑可不能随便传到学生的耳朵里去,师道尊严,大家都明白。
星期一上午课间操时,杨圆圆拿着一份年级各科成绩列表,进了办公室。
阿姗和孟林一见,围了过来。阿姗看得大叫,呀,林林的那两个班成绩怎么那么高,比其他班平均高出了一大截。孟林看到自己两个班的分数,笑了,说,刚开始接手这两个班,我觉得这两个班好差,我当时还担心,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地方去呢,我总是捏着一把汗,不敢掉以轻心,现在看来,我的努力没有白费。阿姗有些着急地说,看来后段我还得加把油才行。圆圆把分数看了又看,自己两个班不好也不坏,都差不多。她话里有话地说,分班时班与班之间本身就有区别,高三多半还是靠学生自己努力,你们看,林林两个班底子就比其他班要好,而森林两个班就不均匀,一个班比另一个班高出许多,这肯定不能说森林教书的时候一个班认了真,一个班没有认真吧?阿姗的一个班虽说低了点,但另一个班却不错,这又怎么说?再说了,才上了一个多月的课,谁教得好谁教得不好,哪能体现得那么明显呢?
学校里,衡量教学质量的优劣,分数是最主要的评判标准,不但期末的评先评优会与分数来个不离不弃,而且有可能会影响到下一期你是否能正常跟班上,搞不好,也许就成了落群之马,有可能淘汰出局。这明里暗里的较劲无形中给老师们增添了许多的压力。也许就是这一分一厘,你就与先进、优秀无缘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考得好一点沾沾自喜,考得差一点唉声叹气,就是表面上不露声色,可心里却像嚼了泡泡糖,将喜忧滋味吮咂了千百回。期末的优和先摆在那,老师学生的口碑摆在那,这是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一块极诱人的面包。老师们一面较劲,一面谁也不服谁。
林林连忙说,杨老师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刚上高三,心里没底,不像你们,功底扎实深厚。圆圆“哼”了一声,林林你想哪去了,我可没说你什么,本来嘛,上课才多久,哪能看得出谁好谁孬呢?孟林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阿姗连忙说,在这办公室里,就数林林最努力了,我们都看到的。她成绩好那是因为她踏实勤奋的结果,哪像我们,一天到晚喳喳喳,喜鹊似的。
杨圆圆这才住嘴。
课间操后,韩庄走了进来,笑,哟,今天办公室可以评为模范办公室了,大家齐努力,争当——模范!他特意把模范二字拉长了声音后变一个调说了出来。
阿姗笑了,你来得正好,办公室里的人都吃了哑药,你要不来,我都快憋死了!她接着说,月考后,我们开始讲修辞和标点了吧?韩庄说,大概是,不过这要问森林。今天下午教研活动,我们正好可以商量一下后段的工作。
下午教研活动,森林进行了前段工作的总结,讲了后段工作安排。他说,从月考成绩来看,我们学校与兄弟学校相比,仅属于中等。市二中跟我们同步考试,他们的语文平均比我们高出了两个百分点多。湘阳县一中也考了我们一样的题目,他们平均比我们少了一个百分点。总体还是可以的,但要看到我们的差距。前段我们讲了字音、字形,讲了词语。这一个月我们统一一下,讲标点、修辞和句式。学校要求我们认真备好每一堂课,及时批改作业,教学检查每个月抽检一次,每个月月考一次,期末实行末尾淘汰制……
杨圆圆不待他说完,忍不住了,说,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具良心的职业,干嘛要这样看贼似的看着大家,不放心大家,草木皆兵,只会人人自危。
阿姗息事宁人,说,算了,天塌下来头顶就是了。浪费唾沫星子,又改变不了现状,何苦呢?
森林点头说,嗯,孟林在学校举办的青年教师授课比赛中获得一等奖,十一月份要去市里参加华伦杯教学比赛,我们还是来研讨一下教学方案吧。
不久,圆圆的论文《语文教学如何突破模式化》获得市一等奖,阿姗的普通话测试顺利过关,获得二甲,韩庄的计算机考试拿到了高级通行证。
校长张严平时很严肃,一般不会表扬人,批评的时候多,批评人从不留情面,如果他看到有谁工作不认真,上课疲沓,他的脸上就会挂一层严霜,当着你的面说,你怎么搞的嘛?年纪轻轻就马马虎虎,将来还怎么出成绩?还怎么在学校继续工作下去?马上改!一定要马上改!上期,有一位姓张的老师连续三天没来上课便被张校长严厉的语言给赶了出去,去别地另谋高就去了。事后,也有人议论说,张校长太苛刻,三天没到就炒了人家鱿鱼。连行政会都不要开,连思想工作也不要做,过于武断,不近人情。但说归说,事还是要做的。还真别说,从这以后,上课随意者大为减少。有人便说,这是张校长杀鸡给猴看,谁如果不认真,那位老师就是榜样!
张校长的严肃严厉出了名,这一次却破了例。在老师大会上,他一向严肃的脸有了笑容。他说,本期有一个办公室,发扬了个个争先的作风,这个办公室四位老师,人人都报名参加了各种比赛及考试,且成绩骄人。孟林带着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工作认真细致,一丝不苟,这次参加学校组织的青年教师比武获得了一等奖,十一月初即将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组织的‘华伦杯’青年教师比赛。我们向她表示祝贺,并预祝她去市里参赛马到成功!接着他带头鼓起掌来。他继续说,这个办公室还有几位老师平时也踏实肯钻,杨圆圆老师的论文在市里获得了一等奖,我们学校论文在市里获一等奖的这次仅有两人,她是其中一位。韩庄主任、李阿姗老师分别参加了计算机和普通话考试,全部过了关。其他老师也要像他们一样,积极进取。让我们用掌声对他们表示祝贺和鼓励!
期中考试后,孟林参加市里的“华伦杯”青年教师比武获得了二等奖,玉琼所带的班艺考成绩上线人数比去年整整多了一倍。阿姗的一个班考了第四,另一个班倒数第四,她心情沉重,高兴不起来。圆圆劝她说,别把考试成绩看得过重,风水轮流转,今天你考得好,明天我考得好,谁没有抓紧呢,高考考得好才是真好。阿姗有些伤心,她说,上次我班没考好,这次又没考好。张校长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哪。玉琼请客,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没心情。
韩庄接着说,要请客,还有一个人要请。林林不是获得了市里的青年教师比武二等奖吗,要请林林也要请。林林正要说话,玉琼赶在前面说,我不单是为了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理由。昨天是我和老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我想让大家分享我的喜悦。阿姗可得来,至于林林,可以延迟一点,反正她的奖金也不会跑掉。
玉琼结婚结得早,老公是县委宣传部的刘部长,比她大五岁,对她呵护备至,如今老公当了部长,可对她的感情仍一如既往。所以玉琼说到她老公,总是一脸的幸福。大家听她这么一说,连说要得要得。阿姗见此,不好再推辞。
大家来到了玉琼预先订好的地方——过故人庄。韩庄噫了一声。玉琼看出了韩庄的疑问,说,这儿老板的名字叫谷仁,他喜欢读诗,知道孟浩然,知道《过故人庄》,他的饭庄具有农家风味,可以‘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就取其谐音了。
森林说,这老板也算得上亦商亦文了。
准备上菜的时候,刘部长开车到了。
玉琼的话不多,每一句都沾着喜气。杨圆圆的脸上看不到表情,举杯说,刘部长呼风唤雨,玉琼风光无限,祝贺!玉琼笑嘻嘻的,说,什么风光?像你圆圆,两口子都是教师,夫妻双双把家还,团团圆圆,多好。
圆圆说,别,团团圆圆,那是大熊猫,国宝级待遇,我可连根指头都抵不上!
阿姗附和说,真正要过日子,还是两口子在家好,实在!
杨圆圆说,是呀,实在,没有了名声,还实在个屁呀!那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韩庄连忙打了个哈哈,说,老百姓,做不了别的,只能发发牢骚,部长可别当真。
刘部长倒也不恼不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有道理嘛。
玉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抿了抿嘴巴。
韩庄说,今天是玉琼夫妻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我们不说这些清汤寡水的话了吧。高兴一点!他举起杯,声音有意提高了八度,“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干杯!
杨圆圆意犹未尽,一边碰杯一边说,现在为什么出不了苏霍姆林斯基巴班斯基夸美纽斯?古代的孔孟有儒学理论,近代布卢姆有掌握学习教学法,布鲁纳有发现法、杜威有“教育即生活”的理论。可现在呢?
韩庄笑道,现代没有教育理论,那你就创一个呗。
杨圆圆白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嘲讽,这得有时间有精力有思想有见解有实践才行。现在,你有教书的时间,没了实践的机会;有了开会作报告的时间,没有了静下心来研究的精力;有了追求名声的欲望,没有了为教育牺牲的精神。
韩庄见圆圆又在愤世感言,哈哈一打,嬉皮笑脸起来,老师,为人师表,鲁迅不是说过,要“俯首甘为孺子牛”么?
杨圆圆狠狠瞪了他一眼。
韩庄笑了笑,把头摇了一摇,叹了一口气说,1就是1,0就是0,我们的痛苦来自于在上面加上了无限的遐想。接着他又说,当愉快的心情敲你的心扉时,你就该无限的敞开你的心,让愉快与你同在。
杨圆圆叹了一口气,也许我是叔本华悲观主义思想的继承者,劝不了的了。
阿姗顺口溜出一段话来,老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蜡烛,是火把,只能燃烧自己去照亮他人。干了这行就要爱上这行,闲话少说,多干事,少操心。操心人是会老的噢。
韩庄站起来,跟玉琼两口子碰了杯,坐下吃了一口菜,说,是呀,我们都是瞎操心。说你们是草,我是花,那是穷寻开心。其实,我们就好比自然界中的花草,承雨露而生,失雨露而残。茂盛也好,枯萧也罢,苦乐自知吧。平淡的生活只有平淡过了,日子一天天走过,什么都不要去想,踏踏实实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最要紧。
他站起来,举起酒杯面向大家,大声说,世上本无事,庸——他似乎觉得不妥,马上改了口,说,常人自扰之,开心重要,来来来,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