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负了卿
小说语言简洁精妙、深刻细腻,可以读出创作者沉静、沧桑、宽容和善良的情怀,也可读出作品的气象。叙事视角别具一格,为读者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问好作者。
一、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丹冬高原南部雪芝郡。
金灿灿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奔腾向前的雅伊河,照着草地上悠闲的羊群,照着轻轻摇曳的树林,照着河边那抹孤独寂寥的红色身影。
他从早上到下午都一直保持着这种坐姿,十几个小时像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已经在初夏的冷风中变得僵硬。他的悲伤像绵绵的雅伊河一样,绵延不绝。
阿妈,阿妈……雅伊河里全是阿妈的身影。亲切的、温柔的、娴静的、悲伤的阿妈,站在村口,静静等待着他早日归家的阿妈,怎么就会永远消失了呢?
说好,在他满了十八岁还俗后便不再离开家的;说好,会给他娶个漂亮的姑娘;也说好,他会和阿妈相依相伴一辈子……誓言依然回荡在耳边,而阿妈呢,阿妈去了哪儿了?
强忍了一天的泪水终于倾盆如雨。从此,这眼泪便无人擦拭,这样受着冻枯坐几日也无人心疼。归家时,在那格桑花盛开的山岗,再无人张开怀抱。尔后,这世上再无知寒问暖的人,再无人,因他痛而痛,因他伤而伤,因他喜而喜。这滚滚尘世,从今后,只剩下他一人孤单前行。
家乡的山谷谧静,太阳的光芒欢乐相聚。祝愿相聚,永不分离;如若分离,愿再相聚。
家乡的雪山谧静安适,雪山的白狮欢乐相聚,祝愿相聚,永不分离;如若分离,愿再相聚。
……
他的悲伤被一阵婉转清亮的歌声吹进了风里。寻着歌声望去,左边一小片树林炊烟缭绕,歌声正唱得欢快。
谁在树林里?他有些纳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慢慢站起身,往树林中走去。
树林里,一个清丽的姑娘正一边大声唱着歌,一边悠闲地烤着肉食,香喷喷的味道令他的胃咕咕乱叫起来。
见了他,毫无意外的灿然一笑,腾出手招呼他过去。
他坐在了她的身边,默默看着她熟练地翻滚着手里羊腿。她的歌声由大声唱改为温柔地哼,合着风拂树林沙沙的低呤,令他的心莫名的安宁柔软。
一会儿,她撕下一大块羊肉给他,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阿妈说,做什么事情也不能辱没扎那家族的姓氏。想到阿妈,他的喉头一窒,羊肉停在了嘴边。
“再有天大的事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呀。”
姑娘见他仍旧低着头,耐心劝道:“吃吧,吃饱了,我陪你哭。”
他一乐,真是个耿直善良的姑娘。
迎着她关切温暖的眼神,他的心间一暖,开始慢慢吃着羊肉。
“你是贵族吧?”姑娘问。
“你怎么这么说?”
“只有贵族吃东西才这样慢吞一吞,让人看着火毛。”
他笑起来。贵族?如果百年望族扎那家族还不能算是贵族的话,这丹冬雪域便无真正的贵族了。只是他是小妾的儿子,不受到家里重视,从小与阿妈相依为命。五岁时,蓝教高僧丹增活佛来到他家里,告诉阿爸他与佛有缘,要带他到塔塔寺修行。阿爸高兴万分,他与阿妈一下从阴影里走了阳光下。离开阿妈,他很伤心,但自己出家修行会让阿妈住大房子,有人服侍,他不能这样自私。好在,每年阿妈都会到寺里看望他,归家时,也会在村口等着他。只是,阿妈不在了,扎那家还能算是他的家吗?想到父亲众多的儿女,他不由苦笑。
啪——
一个东西砸到了他的头上。他低起拣到那个肇事者,一枚通体深紫的果子。
他拿起果子以眼神询问着一旁的姑娘。
“雪龙果。你不会连雪龙果也没吃过吧?”姑娘站起来像怪物一样看着他。对着他茫然的眼神,挫败地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嘴里嘟哝着:“也不知道是吃什么的长大……”
她像猴子三下两下就爬上了树上。接着,枝叶便是一阵猛烈摇晃,把他看得心惊肉跳,在树下一遍遍叫着小心。
片刻,她从树上跳下来,裙子里包着一大堆淡紫色的雪龙果。
她拣了一个大个的,在衣袖上用力擦了擦给他。“吃吧,很甜的。雪龙果淡紫色最好吃,像这种掉下树的深紫色的,熟透了反而没有那种清新的味道。”
他咬了一口,果然味美。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喉头开始发痒。他暗道糟糕,今天早晨得到阿妈病逝的消息便心神俱失,哪还记得带药。
他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惊天动地,五脏六腑都像要吐出来一样。
她吓着了,慌忙站起来,裙子一松,果子落了满地。“没毒的……真的……没毒……”
她手忙脚乱地一下子拍他的背,一下子拍他的胸口,一下子又拍他的肚子。
他对她吃力地挥着手,“不……不关你……的事……”
他看着她像要哭的的样子,心里一紧张,咳嗽渐渐缓了下来,到后来已是半会咳一声。只是因为咳得太用力,脸胀得通红,半倚着她大口喘着气。
待静下来,他对着委屈的她解释着:“我这是旧疾,不能吃凉的东西。今天在河边又吹了长时间的风,所以,这次要严重些,平时不是这样的。我刚才忘记了,不关你的事。”
看着他温柔的脸,她指责的话一时说出不了口。想到他咳嗽时痛苦的样子,她的眉头一皱,这种要命的毛病实在是不好。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张脸亮得惊人。“再过几天是‘百病日’,丹增活佛会亲自给雪芝郡的百姓看病,到时你也去吧,丹增活佛医术很高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一身僧服,“丹增活佛在‘百病日’只给百姓看病,不包括僧人。”
“你是在塔塔寺出家,不会找丹增活佛看看。”
“我这种小小僧人,哪里请得到丹增活佛。”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空,“刚才河边那群羊是你的吧?”
“糟了!”她像被马蜂扎了一样,跳起来,像箭一样奔出树林。
而后,又折了回来,笑盈盈地对他说:“我叫央金,常常在这里放羊。”
“我叫多吉。”他说。
二、我终于明白,世间有一种思绪,无法用言语形容。
多吉与央金成了好朋友。寺里完成了经课闲暇时,以及以前每月与阿妈相会的日子,现在都给了央金。活泼善良美丽健康的央金犹如初升的太阳一样,浑身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芒,渐渐掩去多吉的忧伤和孤寂,在央金热情、友好、温柔的陪伴下,他开始快乐,从心底透出的那种淋漓尽致的欢乐。但是美中不足,咳嗽仍时时伴随着他,看着他咳得难爱,央金的眉头一日比一日皱得紧。
这一日,终于迎来了万人空巷的“百病日”。
“百病日”是蓝教的重大节日。传说中,蓝教创教人洛桑法王在升天时受劫被病魔折磨百日,全靠着雪芝郡的百姓细心照顾才历尽苦难修成正果。他为了感谢善良的百姓,也同情他们肉身受病痛煎熬,定于每年七月初一至初三为“百病日”,由蓝教十大高僧亲自为百姓看疾三日。虽说是三日,由于活佛们的威望实在是太高,医术实在了得,生病的人又实在太多,许多人在“百病日”前一晚便自带干粮和帐蓬开始在塔塔寺门前排队。等到了“百病日”清晨,寺门开启时,队伍已绵延百里,尉为壮观。
塔塔寺的几百僧人,跟着各自的活佛开药单、搬药、抓药,从寺门打开便忙得脚不沾地。
多吉等几个亲传弟子给丹增活佛充当下手开药方,一面理论结合实际,把活佛平日教的东西,运用到现实中,再根据不同情况不同类型细细梳理,然后对症下药。有些平日里百思不解的问题,瞬间迎刃而解。
忙碌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很快到了中午,活佛到寺里休息,多吉便悠闲的在寺外散步,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
壮观的队伍因为丹增活佛的短暂缺席有了松动,百姓们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吃干粮。忽然,多吉在漫长的排队大军中看到了央金的身影,她排在山下最末的石阶处。看样子应该是半夜起来排得队,不然,早排到雅伊河边了。即便这样,轮到她看病恐怕也是黄昏了。运气一旦不好,便要轮到第二日,也就是说她会在塔塔寺外过一夜。看那笨姑娘的样子,应该没带帐蓬,更没有东西吃。旁边的人都在吃东西,她吞了一会儿口水,便眼不见为静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玩。她还踢,那双鞋子本已破烂不堪,此时前后都破了洞,隐隐露出白净的脚趾。看她平日健康的像只牦牛,没见着有病呀?
多吉纳闷着,急步回到寺里,叫了一个小喇嘛,低头吩咐他几句。
小喇嘛一会儿拿了个装着吃食的袋子,跟着多吉到了寺外。在石阶最上头,多吉指了指央金的方向,又细细交待了几句,便躲入一旁的石柱后。伸出脑袋看着小喇嘛慢慢走到央金身边,向她行礼后,把袋子交给央金。央金慌忙行礼,手忙脚乱地接过袋子,结结巴巴地向小喇嘛说着什么,笨拙的样子哪里是平日里在马背上挥舞着羊鞭,英姿飒爽的牧羊女。
央金在小喇嘛走后,才忐忑不安地打开袋子。看着里面品种众多的食物,先小小吃惊了一下,便悄悄拿了一块肉干,小心偿了口,然后便狼吞虎咽的一连吃了好几个。早饭都没吃,她是真正饿坏了,哪里还去顾着这个袋子的由来。既然送错了人,她便便宜自己好了。由于吃得太急,她被噎得脸色通红,慌忙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羊奶,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半。终于舒服了。因为吃得太愉快,她的眉眼都弯成柳叶了。躲在石柱后的多吉,眉眼也跟着弯了又弯。
黄昏时,运气还不错的央金终于一步步挪到了丹增活佛面前。多吉隐在几名弟子身后,他听不到央金的声音,悄悄看她时,她正在用力咳嗽着,一边用手抚着胸口。她难道感冒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吉皱了皱眉。
夜晚,明亮的月亮挂在半空,照耀着大地宛如白昼。多吉踏着月光出了寺下了山,来到雅伊河边。
他也知道此时天色已晚,央金一定不会在雅伊河边,她生病了不舒服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养病。但想到央金破了洞的鞋子,咳嗽的脸庞,他的心里便莫名的不舒服。他告诉自己,即便见不到人,去了心里就安了。
“多吉。”
央金眉开眼笑地站在月光下,正开心地向他挥着手。
多吉心底扬起甜甜的喜悦,快步走到央金身边。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忙脱下僧袍给她披上,抱怨道:“生病了还穿这么少。干嘛这么晚还出来?”
央金一把扯下僧袍给多吉穿上,“我没病,你才要小心,凉了又要咳了。”
“没病?”多吉皱眉,“那你排那么长时间的队?”
“为这个。”央金高兴地把手里的草药提到多吉眼前,“不是你不能去吗?我替你去求的。多吉,丹增活佛说你吃药便能痊愈,不会再咳嗽了。”
仿佛一股暖流穿过多吉的心房,整个身躯犹如躺在软绵绵的棉花上。
望着央金眉飞色舞的样子,他半天也说不出来。自己当初无意间的一句话,却让她如此重视。这个姑娘是阿妈在天上派来守护自己的吧!
央金见他呆呆地,用手推了推他。
“傻瓜,好歹我也是塔塔寺的僧人,找丹增活佛看病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办不到。活佛说了,我这病须得噶鲁丹冬雪山上的雪莲花做药引才能根治。所以,你别费神了。我平时多注意也不影响什么。”他把衣袖里新买的鞋子交给央金。“夜里凉早点回去。”
他说完话,怕央金夜晚受了凉,匆匆迈开脚步。
回到房里,他把草药放在桌子上,自己趴着看了半夜,直到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央金骑在马背上挥着马鞭子,正对着她笑……
三、谁,携我之心,融我半世冰霜;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
这日午后,多吉上完经课,站在寺外的院子里,皱着眉看着头顶越来越阴沉的天空。这几日,天气都很不好,看来马上会降雨雪。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在寺外转了几圈,待多吉把眼光移去看她时,怯怯走了过来。“你认识多吉喇嘛吗?”
找他的?多吉扬了扬眉,奇怪地打量着小姑娘。他不认识呀。片刻,他还是温柔对小姑娘说:“我就是多吉,你找我干什么?”
小姑娘听见面前的人便是自己想要找的人,立刻哭丧着脸对他说:“你快救救央金姐姐吧。”
多吉面色一紧,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肩膀,“央金,央金怎么了?”
“她昨天便去了噶鲁丹冬雪山,今天还没回来。”
多吉脸色大变,转身奔进寺里拿了两件棉袍,见小姑娘还等在寺外,便牵了她的手急急往山下奔去。这笨姑娘,一定是那晚听了他的话,采雪莲花去了。她难道不知道,如果雪莲花真的那么容易采到,他何苦受这么多年的折磨。他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噶鲁丹冬雪山,心凉的如浸了冰。
到了雪山下,他一边把两件棉袍穿在身上,一边嘱咐小姑娘,如果见了央金下山,就让哪儿也不许去,静静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如果天暗了还不见他们,天明便去塔塔寺找丹增活佛,让他组织人去救他们。
小姑娘坚定地点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茫茫中。
天气变得很快,转眼便是豆大的冰雹霹霹啪啪劈头盖脸打下来。多吉脱下一件棉袄包住头脸,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前进。天气很冷,但他感觉不到恶劣的严寒。他只知道,自己如果多停留一分钟,多耽误一秒钟,央金或许就会从此不见了。就像阿妈一样,任他的眼泪流成河,思念成灾,也不会再回到他身边。永永远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耳边是呼啸肆虐的风,眼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央金,央金,你到底在哪里?只求你好好的,千万不要有事!
因为吸了太多的风,肺部受了凉,他开始猛烈咳嗽。他从来没有如此憎恨自己的病。如果不是他得了这该死的病,如果不是咳得这样厉害,如果不是那晚他的脑袋进了水,央金怎会去做这样冒险的事情。
央金,央金。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你让我到何处找你?
“央金——央金——”
他在茫茫白雪中大叫。破碎绝望的声音刚奔出口,便被狂啸的风吹得无影无踪。人在强大残酷的自然界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可怜。
他终于灰了心,绝了念,在雪山一处避风处,颓丧坐下来。好吧,就让我在这陪着你吧,起码你和我都不会孤单。
他倚着雪山,脑子里出现央金的身影。想着她孤零零的在雪山的某个角落里,在这漫天的狂风暴雪中,凄凉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想着她正在想着他,哭泣着叫着他的名字……他的心疼得钻心,眼泪刚流出来,便结成了冰。不能这样,也许央金正等着她去救她呢?他不能在她没放弃的时候便先放弃了她。
“央金——”他鼓起勇气,准备站起来又继续寻找。
“多吉?多吉?是你吗?”
一旁的雪好像在松动。几分钟后,雪碎了一大个洞。央金从雪洞中爬了出来,正欣喜的看着他。
多吉扑过去,扶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还好,没有伤着。
央金把多吉拉进她挖的雪窝子里,不大的雪窝子两个人紧紧挤着勉强能装下。只是央金的身上有个硬硬的东西,挨着很是不舒服。央金仿佛也意识到了,忙从身上拿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打开,一张脸笑得灿烂。
多吉沉着脸,一把盖上盒子,沉着脸凌厉地看着笑容已经冻结在脸上的央金。面前的多吉,是央金从未见过的。多吉一直在他面前,都是尔雅的,温情脉脉的,哪里是眼前这个黑脸王。
“这东西值得你用生命去换?”
“我只知道,你难受了,我也难受;你健康了,我也快乐。别的,我想不到。”
央金淡淡的语气,温柔坚定的脸庞让多吉瞬间移不开眼,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破了土发了芽,迎着暖暖阳光,慢慢长大。他默默地凝视着央金,片刻,他轻轻地把央金零乱的头发抚在脑后,重新用带子系紧。解了胸前的纽扣,把她冰冷的手捂在温暖的棉衣里。他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既然找到了雪莲花,为什么还不下山。”
“下山时脚扭了,走不动。我想着明天或许能走。”
“我背你下去吧。”
“好。”
“那我背你一辈子吧。”
“好。”
四、我们永在一起,亲亲爱爱地相依。要像洁白的哈达,经纬密织不分离。
多吉和央金恋爱了。
他开始像其他僧侣那样,常常徘徊在心上人的家门口,在她的窗前唱情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澎湃的大海,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念头都高高的扬起浪花,每一朵浪花的名字都叫——央金。每次与央金刚分别,思念便疯长成草原上绵绵不绝的草。只有在央金温暖的怀抱里,草地才能渐渐枯萎。每日回到寺里,他总是舍不得提前睡觉。细细回想着央金的一举一动,把丝丝缕缕的爱意写成缠绵悱恻的诗句,第二日来到央金的窗前,轻轻吟唱。央金总是坐在窗前,在纷纷扬扬的红叶中,凝着他的目光,温情含笑。每当这时,他总是很庆幸,当初幸好遇到的是蓝教,如果不幸遇到日光城中红教,自己的人生便是另一种境遇。
丹冬高原上红教与蓝教虽同属两大圣教,但教规却截然不同。蓝教的僧人出家后不仅可以跟俗家中的亲人往来,甚至每年还允许回家探亲。成年后,不想修行,还可以还俗娶妻,对待男女问题看得很淡。雪芝郡中,常常可以看到成年的僧人徘徊在姑娘家门口,林子里、草原上处处可见穿着红色僧袍的僧人在尽情享受着爱情的甜蜜。红教僧人出家便是真正断了尘缘,去了姓氏,改了名字,此生此世全献给了红教。男欢女爱,更是绝对的禁区。也正是这种种原因,蓝教创教几百年,毫无建树,僧人频频还俗,来来往往像赶集一样,最终不敌红教,在五十年前,红教成为丹冬高原政教合一的最大统治者。
本以为畅通无阻的爱情,却在与央金频繁往来后,被师尊丹增活佛知晓了。慈祥宽厚的丹增活佛意外的暴怒,不但怒斥了多吉,还禁了他的足,把他关在房中,派了两个亲信弟子看管。
多吉很委屈。他做的这么事情都是蓝教僧人常常做的,为什么同样的情形在别人的身上是正常,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好像触了雷池,引来了晴天霹雳。师尊到底怎么了?他多吉入的是蓝教的门,拜的是蓝教的神,不是那个断情绝爱的红教。他也将自己心中的疑问懊恼地问过守着自己的几位师兄,师兄们也觉得自己的差事莫名得很,不就是谈个恋爱,享受爱情吗,怎么到了多吉这儿却行不通了?他们疑惑不解的去问了师尊。谁料想,一向温和的师傅,劈哩啪啦臭骂了自己一顿,灰头土脸夹着尾巴丧气而回。从此,塔塔寺从上至下都以同情的眼光看着多吉,却再无一人为他打抱不平。
多吉整日在屋子里度日如年。五日不见,对央金的思念如决堤的江河,日日夜夜淹没着他。
晚上,躺在床上。窗外下起了小雨,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苍凉落寞,让人听得沉闷。多吉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索性起身翻看自己写给央金的诗句。
端庄美丽的姑娘,她那艳丽的脸盘,看似高高桃树尖上,熟透了的果儿一样。心儿跟她去了,夜里睡不着觉。白天没有牵手,让我意乱心烦。
央金,这样寒冷的夜晚,你的咳嗽可好些?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多穿衣服?有没有早早入睡?有没有想我?
从雪山归来,他喝了由雪莲花做药引的药,咳嗽好了。央金却因为在雪地里待的时间太长,受了严重的风寒。她又一直没有好好养着,三天两头都咳得让人心慌。原本想求师尊给央金看看,没想到师尊反映这么大,哪里还敢提半个字。
忽然,他的心里有种感念,觉得央金就在寺门外站在雨里等着他。他自嘲地笑了笑,一定是白天夜晚的想念着,自己走火八魔了。可躺在床上,央金在雨中等待的身影怎么挥也挥不去。
他轻轻推开房门,师兄们倚着廊柱已睡得香甜。他蹑手蹑脚穿过长廊,走过层层殿堂,来到后门,轻轻一推,运气真好,门居然没锁。
他急急出门,在雨中飞奔。从后门快速绕到了前门,眼光在院子里急切寻觅着。最后,停留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苗条的身影慢慢出现在眼前。
他奔过去,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思念,如潮水汹涌。这一刻,心有了归属,爱终于圆满。
央金的身子湿淋淋的,在他的怀抱里微微颤抖着。他心疼极了,责怪她为什么跑过来。
面对他的嗔怪,她抬起湿漉漉的脑袋,掂起脚在他的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他的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到了头发尖,一遍遍轻轻亲着她的面颊。因为受了凉,她在他的怀里开始咳嗽。怕惊醒了寺里的僧人,她捂着嘴满脸胀得通红。
看着她难受,多吉的心也如虫咬。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央金坚持去雪山采雪莲的心情。如果央金的病需要雪莲才能治愈,他也会毫不犹豫去爬雪山。
多吉脱下外衣,披在央金的身上,坚持把她送到了家门口,依依不舍回到了寺里。
躺在床上,他想起央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们成亲吧”,心里便美滋滋甜蜜蜜的。
想到这一生都有央金伴在身边,他幸福地笑了。
五、自古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从无双全法,不负如来负了卿。
那晚在塔塔寺外与央金相会,最终还是让丹增活佛知道了。他虽没有斥责多吉,狠狠地把看守多吉的师兄训斥了一顿,把守门的从两人加到了五人,二十四小时全天盯梢,连上厕所都有人守在门外,监管之严格,塔塔几十年来从未有过。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关着的是什么重犯罪人呢。期间央金也曾几次来塔塔寺,丹增活佛却绝了她路,派了两个小喇嘛守在塔塔寺下,专门堵着她。多吉听师兄无意中说起央金的脸色很差,可能病得很重。他很担心,悄悄求了师兄帮他给央金送了一封信,细说了他的安排和打算。央金很听话,乖乖在家安心养病。数着手指头,盼着多吉说的那一天的到来。
这样出入都被人盯着的日子又过了一月。多吉已从开始的坐立不安,过渡到后来不再抱任何念想,终日在屋里一心沉醉于诗句中。外人都以为他已经浪子回了头,放弃了央金。夜深人静,一天过去,新的一天来临时,他对自己说,快了,再坚持一下,他就能和央金永远在一起了。想到以后快乐幸福的日子,囚徒般的日子也不再是煎熬。
这个被多吉和央金日夜期盼的日子终于来临了。一大早,洗刷完毕,多吉让门外师兄去禀告丹增活佛,说他请求见他。一会儿,师兄就跑回来,喜悦地告诉他,丹憎活佛也正准备见他。
难道师尊想通了?多吉欢天喜地的随着师兄到了丹增活佛居住的院落,活佛示意让他一个人进去。
一个时辰后,多吉像霜打了的茄子,失魂落魄走出了丹增活佛的房间。
他慢慢出了大殿,出了寺门,下了山,来到雅伊河边。
“你是红教选定的第九世大宝法王的转世灵童。因为红教这些年内部争斗激烈,九世法王在圆寂时,嘱咐秘密寻找你,秘密抚养,在十八岁时,风光迎入日光城,继承他的衣钵……”
十八岁……十八岁……他今天刚好满十八岁。这也是他和央金定好的日子,在这一天,他去还俗,然后和央金开始新的生活。原以为幸福甜蜜便在今天,却不料飞来横祸,将他的前路毫不犹豫斩断。
“我不要做什么大宝法王!我只想和央金在一起,我们现在就逃走。”
“迎接你的车队已经到了雪芝郡,你若不见了,蓝教会因抚养不利受到重创,百年扎那家族会毁于一旦,你和央金姑娘……你认为你们会逃到哪里?到时候,她和她的阿妈都会没命。”
丹增活佛的话像尖刀一样,把多吉的心划成碎片。原来,一切早有定论,昨日的幸福已成烟云,明天的期盼已是妄想。自己的一生早已被锁定,回首,无路。前方,唯有一条路。可,央金怎么办?她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去接她,她还病着。
望着四周熟悉的一切,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到处都是美好的回忆。央金,央金,如若相爱的结局会是分别,甜蜜的背后全是苦涩,你可会悔当初的相见?我不悔!哪怕只能与你相爱一日,一个时辰,我也愿用一生一世的欢乐来交换。只是怕你会疼,会苦,会伤心。没有我的日子你该如何去度过,我如何能忘记你,你又如何能忘记我。
多吉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凄然流下。如若,一切都只如初;如若,时间永远停留在相爱的那一瞬间;如若,今天只是个梦……可是,没有如若。
远处依稀传来乐声,那种声音他很熟悉,每逢蓝教举行盛大典礼,都会演奏这种音乐。
他站起身,留恋地看着雅伊河、小树林、一望无际的草原,以及头顶的蓝天白云。愿你们从此陪伴着央金,流泪时帮她擦试,欢笑时陪着快乐,悲伤时轻轻拥她入怀。愿你们像我一样深爱着她,永远陪伴着她。
多吉来到央金家,在那个他无数次唱情歌的地方站好,对着央金紧闭的窗子,唱起了情歌。
我那心爱的人儿,如作我终身伴侣。
就像从大海底下,捞上来一件珍宝相似。
执子之手,陪你痴狂千生;深吻子眸,伴你万世轮回。
执子之手,共你一世风霜;吻子之眸,赠你一世深情。
……
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央金如往常一样,开了窗。她坐在窗前,手托着下巴,缠着多吉的眼光,幸福地欢笑着。
多吉反复吟唱着,后来,眼底现出了泪花。
央金以为多吉是来接她的,笑得嘴巴都僵硬。她太高兴,连扶着窗咳嗽都觉得是一种幸福。
看着她难受又幸福的样子,多吉心如刀绞。远处的乐声渐近,决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像风中的树叶那样娇弱,他不敢放出一丝一毫的风儿,舍不得她受惊受怕。何况他的这阵风,比噶鲁丹冬雪山的狂风还厉害百倍。
乐声已到了跟前,是一只浩浩荡荡的队伍,有穿着黄色僧袍的红教僧众,有官兵,有达官贵人。四周彩旗飘扬,五彩经幡随风舞动。
一名活佛快步走到他面前,口呼法王,然后率领众弟子率先跪拜。一旁官兵、贵族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一起三呼法王,齐齐跪了一地。
多吉知道,一切真的是到了尽头。他在众人的簇拥下,流着泪频频回头。在经幡翻飞的空隙里看着央金惨白着脸,跌跌撞撞追了出来,在人群的边缘,努力掂着脚,用力想挤进去……最终被挤到墙角,悲切绝望地看着他上了黄色大轿,渐行渐远,肝肠寸断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口一口在墙角吐着鲜血……
一月后,红教在日光城举行了盛大的坐床仪式,多吉正式成为红教第十世大宝法王。年仅十八岁的他,成为丹冬高原新一代政教领袖。
同日,央金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