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结

林广之 短篇 伦理故事 2013-03-21 09:5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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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完整,文字老道,表现出作者纯熟的写作经验。不管是人物形象的苏总,还是人物之间的矛盾处理,作者都处理的比较好。问好作者。

1

二十多年前,我爸刚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清秀挺拔而且勤劳能干,真是个难得的好小伙儿。我有四个姑姑,出嫁后给我爸留了很多土地。奶奶在爸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爸和爷爷的勤劳能干让我家变成村寨里数一数二的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殷实人家。我表姑是我爸没过门的媳妇,是爷爷跟爷爷他妹给定的娃娃亲。表姑那时长得也不赖,小巧玲珑,大方活泼可爱,还特喜欢我爸。可我爸偏偏只喜欢我妈。爷爷他妹生了四个儿子,只生表姑这样一个女儿。爷爷跟爸说,表姑她妈能生四个儿子,表姑兴许也能生很多儿子。而我姥姥生的全是女儿。爸说爷爷是在放屁,按这说法,表姑她妈就不会生这么多儿子,因为爷爷他妈生了一大堆女儿,只生了爷爷这样一个儿子,我们家几代都是单传。爷爷说不赢爸,也管不住爸,只好作罢。

爸跟妈好上那会儿,妈在爸的怀里咬着爸的耳朵逗爸,“你表妹也不错呀,为啥不要?”“她,那东西,太小了,你才能给我生大儿子。”爸咬着妈的嘴,搂着妈浑圆的大腚,抓着妈的乳房。的确,妈肥臀丰乳,乳房大得像两大钵子,出了名,当时的小伙子们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大钵”。妈依在爸的怀里,得意呀,心里得甜滋滋的。

二十年后,妈还清晰的记得跟爸恩爱缠绵的那些事。如今,三姐一提到爸的时候,她却始终只字不说。

妈跟爸,难道只剩下怨恨?

“我爸是怎么回事?”三姐问妈。

刚吃过晚饭,三姐跟妈坐在院门口纳凉。

“都一百年的事了,你提它干啥?”妈没好气地说。

“不是我想提,妈,您看这。”三姐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

“什么东西?我才懒得看。”妈好像很怕见到跟爸有关的一切,看都不看一眼,把头扭到一边。

“汇款单。”

“学校奖励的吧。”妈说。

“不是。”

“别人资助的吧。”妈又说。

“也不是——妈,您看看这汇款人是谁,这几个字您不可能不认识。”

“哪来的汇款单?鬼给你汇钱。”妈还是不看。

“我也正纳闷呢,还不是小数目,八万,点名汇给我的,不信您看看。”三姐把汇款单递到妈面前。

“我看不懂,我又不识字。”妈说。

“妈——,我没骗您,真的是汇款单。”三姐郑重地说。

早上,三姐莫名其妙收到一张汇款单。数目还不小,八万元整。怎么会有人给她汇来这么多钱?不会是弄错了吧,三姐仔细一看,收款人姓名的确是三姐的名字。这让刚被某大学录取的三姐心中一阵惊喜——正愁着学费呢。但惊喜之余三姐看了汇款人的名字,不看则已,一看就懵了,头一点一点的大起来,手也哆嗦起来。汇款人的名字居然是我爸的名字。我爸已经死去十年了!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三姐揣着神秘的汇款单估摸了一整天,这笔钱没搞清楚来龙去脉,恐怕不好拿,心怎么安得下?三姐只知道爸十年前就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她一无所知,那时她才七八岁。所以三姐想,瞎猜也没用,这事得问妈。

“什么玩意儿,别以为你识几个字就来糊弄我。”妈看汇款单,肥胖的身子抖了一下,赶紧把汇款单塞给三姐。

“这是真的汇款单,你不会不见过汇款单吧,我怎么会糊弄您?”三姐认真地说。

妈木然地坐着,不搭理三姐。

“谁会以我爸的名义给我汇钱?我爸是不是对他有恩?”三姐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问我。”过了一会儿,妈大声说,真的生气了。

“那我爸是怎么死得?——我都这么大了,您跟我说说。”三姐缠着妈。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还掰扯它干啥,我累了。”妈没好气的说,站起来进屋休息去了。

妈肯定知道是什么回事,只是不想提而已吧。

要是汇款单上只是几百块钱,三姐或许也就不管它了,可这是八万元,这对农村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三姐拿这些钱念完大学也绰绰有余。无疑,这张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与爸有关,可究竟有什么关联?三姐无从知晓。

攥着汇款单,三姐徘徊在家门口。

爸在的时候,留给三姐印象最深的,是门前的那堆石头。三姐七岁那年夏天,爸打工回来,就赶紧把门前的小竹林砍掉,然后挖开,炸开里面的石头,摞成一堆,爷爷也跟着帮忙,父子俩开山裂石,干得热火朝天。三姐问爸为什么要砍掉竹林,挖这么多石头。爸说要盖新楼房。可到秋天的时候,他们突然停工了,撂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石头。如今,这堆石头还突兀地堆在家门前,长满了青苔,爬满了瓜藤,看起来十分堵眼。之后,爸跟妈又出去打工,一年后,妈捧着爸的骨灰回家。

在这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2

“妈,他们说让我反扎。”妈跟外婆说。

“什么?反扎?”他们想的倒容易。

“不要花多少钱。医生他们都联系好了。”妈怯怯地说。

“我的儿呀,你傻呀,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都快四十了,才被割一刀,现在又要去割一刀,人的肚肠可不是狗肚肠,你真不要命了,你没听说,我们寨子有个女的就是因为反扎丧了命。”

“可——可他们怎么办?”妈听说有人因反扎丢了性命,心哆嗦了一下,但她依然感到十分为难。

“我的儿呀,什么东西珍贵,都没有你的命珍贵呀,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妈怎么活呀,再说呀,那都是他们的命,不是你的错,有都有了,可老天偏要让他没了,这有什么办法,谁能保证反扎后你就能生个儿子?还生个女儿怎么办?你还真一直这样生下去?你没看见有人生了六七个女儿,到后生了个儿子,也是个傻瓜,……这都是天意,天意不可违!算了吧,女儿也可给你养老的,你千万别犯傻,人命要紧,听妈的话,千万别……”

爸跟爷爷要求妈反扎,由于外婆坚决反对,妈才决定不反扎。就为这事,爸跟妈闹翻了。这事外婆是不会忘记的,可当三姐问她关于爸妈的事时,她对这些事也是一字不漏。只简单的说爸是怎么死得。

“你爸是被砖头压的,那天晚上下大雨,你爸去盖砖,路过旧砖窑,旧砖窑塌了。”外婆说。

“砖厂老板应该负责赔偿的。”三姐说。

“赔偿——是——赔偿了。”外婆迟疑了一下。

“赔多少呀,妈怎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三姐感到意外。

“几多万吧,究竟是多少,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三……三儿,你几时去上学?听说你考上大学,外婆可高兴了。你妈生了你,值——太值了。”外婆说话支支吾吾,转移话题。

“你听说我爸救过什么人吗?”三姐以为,既然老板已经赔偿过了,这钱定不是老板汇过来的。

“你爸——你爸呀,没听说过,你问这么多干嘛?都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外婆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很难过。

对,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是伤疤的话,也让时间给慢慢弥合了,还揭它干什么!外婆和外公没有儿子,女儿们都出嫁了,只剩下俩老相依为命,怪可怜的。还好,妈嫁得不远,也不再出去打工,常常来看望二老。妈也是孤孤单单的,大姐和二姐都嫁出去了,都去远方打工了,三姐也一直在县城里读书,家里就剩妈一个人。现三姐也要上大学去了,妈就更孤单了。

三姐想到这些,也就无心再追问外婆了。老板赔偿多少也好,钱都在妈手里,还不都花在老人和孩子头上,是带不到坟墓里去的。

妈不说,外婆也不说,那么这钱到底是谁汇来的?这钱怎么办?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拿了吧!

3

三姐去读书的时候,绕道去了浙江,按照汇款单上汇款人的地址,找到了长兴砖厂。

下了车之后,远远就可以看到一根根巨大的刺向天空的烟筒,有的正冒着滚滚黑烟。天空依然是蓝的,但整个砖厂及周围,全是尘土。广阔的平地上堆满了土红色的砖头,一排排,望不到头。

三姐穿着裙子,打着伞,向砖厂深处走去,此时此地,一点都不搭调。太阳很毒辣,把地上的红土都晒成尘埃,每走一步,脚下都能腾起一团尘雾。砖窑很高大,像古城门,只是拱门小了点。几十个拱门连在一起,整齐的排成一排排,远看真像一个个古怪的建筑。砖窑门口有不少人正忙碌着,估计是出窑或上窑吧。有人拉着板车走过,倾斜着身子,像绷紧的弓,牛马似的,车上的砖块,堆成小山。他们有的带着草帽,有的光着头,肩膀上挂着汗巾,黝黑的脸上,脖子上,汗水在阳光下闪着亮光。远处,板车停放的地方,有很多人在晒砖、码砖,男男女女,有的女人身上还背着孩子。看到这一切,三姐闻到的,似乎全是濡湿着汗水的尘土味。这就是十年前爸妈带过的砖厂吗?三姐本想向拉车的人打听一下,好确认是不是长兴砖厂,但怕耽误人家功夫。

远处的一排白杨树下,有一排低矮的砖房,房前飘舞着晾挂的衣服,像五颜六色的旗帜。三姐向那儿走去。

“奶奶,这儿是长兴砖厂吧。”三姐看到晾衣杆上晾着一件苗家衣服,喜出望外。

老奶奶正在洗衣,抬头看了三姐一眼,说,“是呀,你是谁?你找谁呀?”

“我——我没找谁,就是过来看看。”三姐微笑着回答。

“看看?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看头。”老奶奶咧着嘴笑着说。

姐姐不知道如何回答,回头看了一下整个砖厂,又看了看这一排小砖房子。房子低矮,都盖着石棉瓦,家家门口都用砖块搭了一个灶台,下边搁着煤气罐,上边是气灶,锅子都搭在上面,旁边都有个水龙头,水龙头下边放着塑料盆子。有几个小孩光着屁股用胶管接上水龙头往身上浇水,玩得很乐哈。

“到屋里坐吧。”老奶奶说。

三姐走进屋里。小屋很简陋。一群孩子正在看电视,大大小小有七八个,都灰头土脸的,大多数是女孩,都被《喜羊羊和灰太狼》迷住了。

“姑娘,坐吧,坐床沿,没关系的,孩子们把凳子都坐完了。”老奶奶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冰水,倒到一个大碗里递给三姐,“喝口水吧,哎,太热了。”接着,奶奶让一个小孩站着,把一条小凳子抽过了让三姐坐下。

“你不是过来游玩的吧,哪个村子的,你找谁?”奶奶又问。

“我是木坪镇均田村的。”三姐报了一个假地名,当然也是我老家的地名。三姐没说来找谁,她还没有做好说出爸的名字的准备。

“均田镇,跟我们村隔得不远,我们就是火炉乡龙塘村的。”老奶奶说。

“哦——”三姐“哦”了一声,差点没说出来。我们家其实就是火炉乡龙塘村,三姐心下想,这算是问对人。三姐小的时候在外婆家,大了点就到县城里读书,这些人也是常年在这里打工,虽是同村人,也不认识三姐。

“您们在这儿打工多少年了?”三姐问。

“十来年了。”奶奶说。

“来这么久了,不想回去吗?”三姐问。

“想回呀,谁不想自己的家!只是——回去也没啥,回去干啥呢。”

“这里这么苦,为什么不到别的地方干点别的?”三姐问。

“我们这些泥腿子字不认识一个,到哪里都只能踩泥巴,还能干啥!”

“这里孩子真多,都是你的孙吧。”

“有些不是,那三个坐一排的是,其他的,过来玩的。”奶奶指着坐在电视机正前方的三个小孩。三姐注意到,这三个小孩都是女孩,高一拳矮一拳的。

“孩子们很可爱。”三姐说。

“可爱个屁,烦死了。”老奶奶正说着,床上传来了一声哭啼——床上还有一个。

“这也是你的孙子吗?”三姐问。

“孙女,都是孙女——是孙子就好了,我也就不要跟着受罪了。”奶奶一边哄着孙女一边说。

从老奶奶的话中,三姐听出来,奶奶也不想要这么多女孩子,只是因为她还没有一个孙子。

生一个孙子就这么重要吗?都什么年代了!三姐真不明白。

姐姐是真不明白的。三姐从小就是个乖学生,成绩好,小学毕业就到县城上中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村里头的许多事她也不知道,她怎么能明白和体会到这些世故?

在我们村寨里,有三块坟地。一块是有后坟,一块是绝后坟,这两块坟地葬的都是病死的人。还有一块是厉鬼坟,葬的都是非病死的人,说明白了,就是那些吊死的、难产死的、毒死的、杀死的,等等。病死的人,死了都变成好鬼,非病死的,死了都会变成厉鬼。这三种不同死法的人变成的鬼,也会受到不同的待遇。有后的好鬼,住得都是“万古佳城”,“雕楼画栋”,过年过节还张灯结彩,都会有人来送吃送喝送钱花。无后的鬼,连个门都没有,也少有人送吃送喝,如新嫁女给娘家拜年,头三年还来,过后就淡忘了。厉鬼们更惨,人人都怕,连他们的名字都不敢叫出来,白天还好,晚上几乎没人敢从他们身边路过。

我爷爷死的时候,棺材都抬出来,却找不到坟地。挖坟坑的人扛着锄头徘徊在门口不知道要往哪边走。我爸死了,爷爷无孙。虽然我又三个姐姐,但在我们那儿不能算是有后。说没子嘛,爷爷有子,但没孙,按照我们当地的说话,等于说我们家绝后了。可我家绝后是在我爸这儿绝的,不是在我爷爷那儿绝的。最后只能问道士,道士说了算。最终爷爷还是葬在了无后坟。我爸是被砖头砸死得,变成了厉鬼,葬在厉鬼坟。

有儿子没儿子,生前不一样,死后也不一样,变成鬼了还是不一样。

儿就是儿,女就是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女出嫁了,侍奉的是公婆和丈夫,自己的亲爸妈不是她侍奉的对象。我们村里有个老汉没有儿子,也没招上门女婿,老了房子田地都卖光了,跟女儿们在一起,钱花完了,几个女婿把他撵来撵去,像踢球一样,死了还得回到本村下葬,在女儿那儿连个下葬的地儿都没有。那时候,爷爷还没死,全村人都不肯分地给那老汉儿,爷爷可怜他,分了块地给他,他的女儿们感激得不得了。这事在我们那儿传了好久,让那些还没有儿子的人家倍增忧愁。政府“计生”抓得紧,抓人抓壮丁似的,抓不住人就赶猪牵羊,抓鸡打狗,家里有什么抓什么。也怪不得政府,不这样,“计生”国策就没法执行!所以很多还没有儿子的人家,都举家到远方去打工去了,打工是幌子,其实是为了延续香火,进行大转移。爸妈就是这样才到浙江砖厂的,把三姐寄养在外婆家。

三姐这么个整天泡在书本里的黄毛丫头,怎么能体会到有子无子的个中滋味!

4

“奶奶,有个叫长安的人来过这里吗?”三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

“谁呀?”老奶奶去灌水,正在开冰箱,她顿了一下。

“一个叫长安的。”三姐说。

老奶奶关上冰箱转过身来,看着三姐,“不在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亲戚,听说他来过这里,过来看看,他什么时候死的,是怎么死的?”

“很多年了……那天夜里猝然下了很大的雨,大过头了,倾盆似的。白天还晴朗朗的,吃晚饭的时候天上还亮着星星,大家都还在门口纳凉呢,夜里就电闪雷鸣,雨哗啦一下就来了,来得好快!大家伙一听到雷声就爬起来去盖砖,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朝我们跑来,刚跑到旧砖窑边时,呼啦一下,窑就塌下了。大伙赶过去的时候,他埋在砖头堆里,那孩子摔在泥水里。大伙儿赶快打120。那孩子是我们村洪福家的,洪福那天晚上吃了酒,睡得像猪,打雷下雨也没听见,房子塌下来,屋梁压在他身上他才醒来,但却动弹不得,借着电光看到小儿子倒在地上,急得只喊救命。那个死的(长安)听见呼救声,跑过来帮忙。洪福让他先救孩子,他抱着孩子就往外跑。”

“他不去盖砖吗?”三姐问。

“那天晚上媳妇跟他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估计是怄气了。”

“那孩子怎么样?”

“没事,只是被撞晕了,也是救得及时,否则砖头再塌下来可就说不定了,就他。”老奶奶转过脸朝着电视机前的一个男孩努了努嘴。那男孩大约十三四岁模样。

“洪福也没事吧。”三姐猜想。

“他没事,也是命大,砖头都没砸到他身上,就是被一根木头压着了,当时动不了。”

“那他不是帮了别人,伤了自己吗?”爸是见义勇为,三姐心中升起一丝自豪。

“可不是嘛,谁想到会这样,这都是命。”老奶奶说。

“他也是来躲‘计生’的吗?”三姐问。

“是,来这里的人大都是的。”

“他们夫妻俩是不是经常吵架?”三姐问。

“是——也不是,开始的时候,两口子感情很好。他几勤劳又能干,很吃得苦,骡子似的,全砖厂的人没几个赶得上他。他媳妇也能干,个儿大,只是手脚没那么快而已,怀孕了。他下了工也从没闲着,赶快烧水煮饭洗衣服,我们这儿的女人们,都羡慕着他媳妇呢。不久后,他媳妇生了个大胖儿子,还是我接生的呢,又大又胖,恐怕有八九斤。他高兴得不能再高兴了,一把就将儿子抢到手上,伸嘴就亲儿子的小鸡鸡,激动得泪水稀里哗啦的。孩子取名那天,他还到街上的饭店摆了好几桌,宴请了长兴砖厂的所有工友,苗族人汉族人,只要是认识的,都请,放了半天烟花爆竹,可热闹了……请完酒他们就会老家了,回去建新房子去了,他们家家底好,就等着这一天了……”

听老奶奶说,三姐想到家门前的那堆长满青苔爬满了瓜藤的乱石头。

“他儿子怎么了?”三姐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呗——这都是命,没生还好,生都生了,却死了,老天要你这样,你有什么法!这都是天意!”老奶奶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是还可以再生嘛?”三姐说。

“他媳妇结扎了,那‘肠子’已被人断了,怎么生呀。政府听说他有了儿子,立马就来抓人,她就去了,心想已经有了儿子,扎就扎吧,已经超生两胎了,不想再折腾——谁想到,刚刚一扎,儿子就死了。”

“太可怜了,这可怎么办?”三姐不由问。

“可以反扎呀,人家有的女人反扎,还生了儿子呢。”

“他媳妇不反扎吗?”

“他要媳妇反扎,医生都悄悄联系好了,可他媳妇听她亲爸妈的话,不肯。”

“为啥不肯?”三姐。

“这还用问,那是开膛破肚的事,那‘肠子’被折腾来折腾去,不难受呀,弄不好要出人命的,那些医生都是些‘土医’,偷偷搞的。再说了,就算弄好了,谁能保准就能再生个儿子,万一还是女孩?都四十岁了,谁不担心呀。人家亲爸妈不同意,也就这个理儿。”

“就这样他们就吵开了,是不是?”

“是的,再到这儿的时候,他变了个人似的,又瘦又黑,就像害了大病的人。他脾气也不像以前那么好,喜欢酗酒,别人吃酒只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或者放松筋骨,好睡觉。他呢,每吃必醉。他媳妇越是骂他,抢他的酒杯,砸他的酒瓶,他越是吃得凶,一醉就是三两天,不能上工。看着他吃得不行了,越吃越瘦,眼珠子陷进了深深的眼窝里,大家都不敢再喊他一起吃酒。大家知道他的郁结,知道他的痛苦,但不知道怎样帮助他。这事怎帮得了?甭说帮忙了,连劝都不好开口相劝,大家都差不多,为了要儿子才到这儿来的呀!看着他呀,可怜又心痛!哎!这是个解不开的死结呀!”

“他就一直这样啦?”

“是呀,我们都为他担心,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恐怕也熬不了多久——样子太难看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媳妇懒得管他,也管不住他了,工钱也不交给他管了——可后来他突然就好起来了,酒不吃了,脸色也好起来了,又像原来那样勤劳了,也不跟媳妇吵架。眼看着都好起来了,大家心情也都好了许多。可就在这时候,偏偏就出了事故!你说这不是命?不是天意?”

“你说他都好起来了,不吃酒了,那天晚上他媳妇干嘛还跟他吵?”

“这事可不好说,哎!都过去十来年了,他也死了,我现在说出来也无妨,要是他还在的话,我宁愿让这些话烂在肚子里,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老奶奶话越来越多,好像积存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究竟是什么回事?您说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三姐迫切地问?

“那时候,我们三家住同一排房子,隔别的人家较远,他家在中间,我家跟洪福家在两头。那些天,洪福的大儿子病了,病得很重,洪福带孩子到市里的医院去了,剩下媳妇跟小儿子在家里。乡里乡亲的,我就常去洪福家跟洪福媳妇说说话,安慰安慰她。没料他也来洪福家,见到我,神情怪怪的,眼神躲躲闪闪,话没说上几句就走了。我当时就觉得有点怪。他一般是喜欢到我们家,很少到洪福家。我想,大概是因为怕看到人家那俩好儿子——人家那俩好儿子,扎眼呢。我们家不同,我也没孙子,跟我们在一起说话,没觉得谁不如谁。怎么这时候他倒去洪福家?是真的想安慰洪福媳妇?我甚至觉得他是幸灾乐祸。可是有一天,人们都出去干活去了,孩子们也都上学去了,我关起门在家里洗澡,刚洗完,正要穿衣服,突然听到他敲我们家的门。我懒得理他。穿好衣服我开门往外探头,你猜怎么着——房子那头,他一下闪进了洪福家,门就掩上了。我当时心都快蹦出来了。他进别人家干啥?偷偷摸摸的,难不成是偷东西?我不知如何是好,将衣服拿出门口来洗,眼睛偷偷留意那扇门。不一会儿,门轻轻开了,出来的是洪福媳妇,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整了整衣服,然后又进去了。我赶忙低下头,装着没看见。这下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了吧……这事,八成他媳妇是觉察到了。出事故那天傍晚,他估计是从街上回来,手上提着几斤水果,路过洪福家门口,见洪福小儿子,就给小孩过了几个,还往洪福家屋里瞧了瞧。当时是只有洪福媳妇在家,洪福还在医院里照顾病重的大儿子。他媳妇正好瞧见了,没等他回到屋里她就发作了。‘你个砍脑壳的,我道你是好起来了,精神了,原来是尝到骚味了,大钵子拿腻了你端起小碗来了,我让你吃,你去吃……’只听得哗啦一声响,一片碗筷落地之声。媳妇把一桌刚摆好的饭菜推倒在地上。夫妻两就吵起来了,还动起手来……听到的人都过去解劝。唯独洪福媳妇看都没过去看一眼,洪福还没回来,她就出去了,孩子也不带。”

三姐心中的升起的那一丝自豪坠入了尴尬之中。

5

三姐来到十年前爸住的那间房子,推开门,见到挨着墙角的一张所谓的床,砖块搭就的,上边铺上木板。木板上丢着一件破烂的沾满了泥土和尘土的衣服。床下还放着一双磨破了几个洞的绿胶鞋,也沾满了泥土和尘土。挨着门口的窗台下,放着一架板车,轮子上的钢丝锈迹斑斑,轮胎已经瘪了下去。车轮边还有几个酒瓶子。地上长着毛茸茸的绿苔……

看着那张床,床板上落下来的衣服和床底下的鞋子,还有那架板车,板车下的酒瓶子,三姐眼前浮现出爸拉着板车的样子,纤夫一般,在炎炎烈日下……

“爸——”三姐不禁在心底轻轻的呼唤了一声。

不管怎样,爸也是因为搭救别人的性命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爸救了洪福的儿子,除了洪福,谁会无故送八万块钱给三姐?大清早,乘着人家还没出工,三姐去了洪福家。

洪福一家正在吃饭,对三姐的到访感到十分惊讶。

“坐吧,这里有凳子。”洪福媳妇一手端着碗一手从桌子底下拎出一张矮小的塑料凳子。

洪福家简陋异常。一张破木饭桌,一个用砖头搭就的碗柜,一张砖头搭就的床。没有任何电器,连电视都没有。房中间用一块帘布隔开,里边看不见,大概也是一铺那样的床吧,因为家里还有两个小孩,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还有一个是女孩,看样子也有十来岁了。饭桌上搁着两大碗青菜,俩孩子大把大把地夹着青菜,吃得很香。洪福蹲在地上,上身穿着退了色破了几个大洞的红背心,露着黝黑粗壮的手臂,下身穿一件沾满了灰土的绿色迷彩裤子,一双绿胶鞋。他大口大口地嚼着饭菜,太阳穴一鼓一鼓的。洪福媳妇个儿瘦小,一身蓝布衣服,类似工作服,她吃得较慢,好像在琢磨着什么事。她边吃边催促两个孩子快点吃,吃饱了到屋后去挖地种萝卜。

两孩子走后,洪福媳妇才开口问三姐,“姑娘来有什么事?”

“我是木坪镇均田村的,是你们村龙晓霞的同学,她最近收到一笔钱,怀疑是你们给她汇的,又不好亲自来问,叫我来帮问一下。”三姐担心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怕他们不承认。

洪福两口子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互相对望了一眼。

“没有呀,我们没给谁汇过什么钱。”洪福媳妇说。

三姐觉得有点不知所措。难道真的不是他们汇的?不可能,汇款单上写的汇款人地址就是这儿,并且爸在这儿救过他们儿子的命,除了他们,还会是谁?他们不肯承认,只是怕人把钱退回去吧。三姐这么想着。

“龙晓霞说,她必须知道汇款人是谁,为什么给她汇款,否则她是绝不会收这笔钱。”三姐故意说。

“为什么不能收?一不是偷二不是抢,怎么就不能要?”洪福说。

“是呀是呀,怎么就不能要?”洪福媳妇也说。

“这么多钱,又不是一点点,不明不白的,你们说她怎么收得了?于心不安呀。为这钱,她每天都睡不着觉!这也是无可奈何呀!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三姐摆出一副难受的样子。

洪福夫妇一时无言以答。

“姑娘,我就跟你说实话,这钱是我们汇给小霞的,她爸为了——为了救我儿子的命……连命也搭上了……”洪福说。

“碰上这样的事,谁会不帮一把呢,她爸的死,纯属偶然,这不是你们的错,再说了,要报答他,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呀,在这儿挣钱有多不容易呀!”三姐说。

“就那么点钱,换回我儿子一条命,值——”洪福从裤兜里掏出烟丝来卷烟,手抖得烟丝不住的往下掉。洪福媳妇站着不动,眼睛不停地眨巴着,看这看那,似乎要掉泪。

“叔,婶子,既然知道钱是你们汇过去的,小霞让我把它退给你们,她说不能要,她说她爸已经去了那么久了,这事早就过去了。”三姐说着把背包卸下来,她早就把钱准备好了。八万元,三姐将报纸包着,用衣服裹着,沉甸甸的。

“孩子,你千万别这样,这是报答你爸的,你爸不在了,你就收下吧。”洪福媳妇走过来按住三姐的手。

三姐停下手来,她被洪福媳妇的话镇住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什么小霞的什么同学,你就是小霞,是不是?”洪福媳妇拉住三姐的手。

三姐点点头,却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呀,当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跟你爸长得多像呀!孩子呀,聪明的孩子,我也知道,你现在考上大学了,正等着用钱呢……你爸要是还在的话,该有多高兴呀!”洪福媳妇握着三姐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婶子,别想以前那些事了,你别担心,我上学的钱我都准备好了,这些钱,你们自己留着吧,你们太辛苦了。”看着洪福媳妇那双粗糙的手,三姐不由也掉下了眼泪。

“孩子,你还是拿吧,不然我们也是睡不着觉的呀,不安心呐!”

“不,我不要,我真的不要。”三姐说。

“你不拿,我们怎么办?”洪福媳妇不停地摇头。

“婶呀,你听我说,没关系的,我爸虽然死了,可我知道,就算他还活着,他也不会让你们这样的……都过去,不用这样的,把钱留给弟弟妹妹吧,他们也要上学呢。”三姐觉得这对夫妇实在是太实心,太善良了。八万元呀,对他们来说,太多了,太重了!越是这样,三姐的态度越坚决。

“婶,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拿的。”三姐坚定地说。

“孩子,你就别罗嗦了,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我们没工夫跟你多说,我要上工去了。”洪福站起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跟媳妇说道,“这钱一定要让孩子拿走。”

“叔,这钱我是坚决不会要的。”看着洪福走出家门,三姐对着他说。

6

“孩子,你不认得我吧,我是你亲表姑呀,事情都过去了十来年了,都过去了——我就不瞒你了——这钱呀,是我们欠你家的。”洪福媳妇看着洪福已经出来家门,紧紧地握住三姐的手。

“表姑——欠我们家的?”三姐疑惑的看着表姑。

“对,我就是你亲表姑,孩子,你听我说。”表姑松开三姐的手,坐下来。“那年你大表弟病了,我跟你表舅到处借钱,你爸把全部的家底都拿了出来,借给我们。”

“那——那我妈怎不知道?她从没跟我讲过。”三姐觉得表姑的话有些不对。既然是借,就应该光明正大的还,为什么要偷偷地,还用爸的名字作汇款人,而且如果要还的话,也应该还给妈。再说,这么大得事,妈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敢跟你妈说,怕你妈不同意,那时你妈整天跟你爸吵架。”表姑说。

也许表姑说的也有些道理,老奶奶也说过,爸妈那时的确是这样,可是三姐也没忘了老奶奶说的爸跟表姑的那事儿,她觉得其中似乎还有别的什么缘故。可这些龌龊事,又怎么好开口追根究底?

“大表弟得了什么病?现在好了吧。”三姐问。

“白血病,治不好的病……”表姑不由落下泪来。

可怜!太可怜了!三姐的心一下子冷了下去,心里说,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这钱的。

“表姑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说你跟我爸借钱,也没什么凭据,这钱我还是不能拿,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了,我也得上学去了。”三姐说着,要把钱取出来。

“孩子,你这是要我不好过是吗?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说我们这些人都是穷乡僻壤的蠢苗子,谁会写什么凭据?再说了,我们两家是亲戚,当时也没想到要给你爸留什么凭据,你真不要,你叫我把心往哪儿安呀!”表姑跪了下来。

“表姑——你不要这样——别这样。”三姐也跪了下去。

“你走吧,你要上学,你快走吧——”表姑一边按住三姐的手,不让三姐掏钱,一边把三姐往外推,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地上。

既然决定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要这些钱。三姐知道,这些钱都是表姑和表舅十年来攒下的血汗钱。她怎么能够拿走?钱没退掉,三姐不肯走。

“好,你要凭据是吗,孩子,我拿来你看。”看着三姐还是不走,表姑站起来,迟疑了一下,然后往帘布后面走去。

真的有凭据吗?表姑真的拿出什么借条或欠条来,又当如何?三姐觉得患难了。

表姐真的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条来,递给三姐。

三姐一看,手不住地哆嗦起来。这张纸又冷又烫,又轻又重,轻得能浮起来,重得能压垮人——这是一张协议书,也可以算是一张欠条,上边还摁着三个红红的手印。这张协议书的意思是:爸借八万元给表姑,给表姑的大儿子治病,如果表姑给爸生个儿子,这八万元就不用还了,如果表姑生的是女儿,这八万元就得还给爸,爸不能认这个女儿。

爸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乘人之危?爸不是个人,他想要儿子,想疯了!

三姐全身哆嗦,发冷,不敢去看表姑。

7

表姑呀,你太实心了,太善良了,你完全可以不还这笔钱的,都过去十年了,已没人提起,你又何必?现在,为了这钱,又来揭开这些深埋在心底的伤痛!三姐捂着胸口,好像听到了当年那些发生在表姑一家跟爸妈身上的剧痛。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爸再一次从家里出来,又到了长兴砖厂。只是他天天酗酒,瘦得变了人形。大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特别是表姑。可这等事谁能帮得了爸?表姑尝试过劝爸。

“表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呀,你天天吃酒有什么用?这样吃酒,你自己误了工不说,家里人看着你这样,心里都不好受呀!”表姑看着爸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劝。毕竟,表姑跟爸是亲戚,表姑能不过来劝劝吗?

“不好受怎么啦,他们知道我不好受了吗?我不用他们来管我,你也不要管我……”

“心放宽些,想开些,你还有三个女儿呀,个个都对你好着呢,看看人家客家人,好多不是也只有女儿吗,而且有的才一个女儿呢,人家不是也没多想什么,女儿也是儿,人家客家女儿对爸妈比儿子对爸妈还孝敬呢……说实在话,我想要个女儿都没有呢……”

“说的好听,你现在有儿子了,说女儿比儿子好,你没儿子,你真会这样说吗?走开,你走开,别到这里说风凉话……”爸的话,说得表姑无言。

“你别劝他了,他疯了,他就是条疯狗,狗嘴里放出来的狗屁,你别当是一回事……甭理他,他喜欢喝,让他喝死了去,死了落个干净。”妈说。

人人都想劝爸,可都不知道如何劝,不是吗?大家来到这里,说是谋生,也是为了躲“计生”,想生个儿子,延续香火。但还是有人异想天开,突发奇想,跟爸敲边鼓说,“找个别的女人给你生吧,多出点钱,天下女人那么多,兴许会有人愿意呢。”

这不是开玩笑?爸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就黯淡下去。到哪里去碰到这样的女人!

可上天自有安排。

表姑的大儿子得了重病,表姑到来借钱。爸的头脑活泛了,心突突地动起来。

“表哥,我是来跟你们借钱的,……我是没办法了……”表姑哭着跟爸说。

“各有各的难处呀,我也是没办法……”爸的话,似乎不着边际。

“表哥,算我求你了,你救一下我们吧,我实在是没地方借了。”表姑知道爸存了一些钱的。

“可以——可我也想请你帮个忙。”爸低着头,不敢看表姑。

“表哥,你说吧,甭说一个,就是千个万个,就是死了,我都帮。”表姑目不转睛的看着爸,眼睛好像看到了希望。“要我帮什么忙,你说吧。”

“帮我生个儿子。”爸说,他毫不犹豫,他早就想好了,遮遮掩掩终究还要说,长痛不如短痛。

“什么——不,这——怎么能——”表姑简直不敢相信爸会说出这样的话,她被爸的话吓着了,眼光从爸的脸上收回来,却不知搁哪儿好。

“表妹,我知道不该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有畜生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多痛呀,我就是过不了这个坎呀!”爸的头埋在裤裆里,两手揪住自己的头发。

表姑慢慢站起来,两股发颤,身子摇晃。

“表妹——你就答应我吧,我求你了,我求你了——答应我,我会把所有的积蓄都借给你们,真给我生个儿子,什么都给你们,我愿意。”爸扑通一声跪下去,抱住表姑的双脚。

表姑的心好像被重锤击中一般,她麻木的站了许久,最后还是走了。

这可怎么办?表姑来到医院看大儿子,心如刀绞。儿子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清澈的眼睛闪动着生命的生动。他不知道,他得的这种病有多严重。他对生命的危险似乎还没有意识。他还以为,病只是暂时的,会好起来,兴许就在明天,或者后天。

“怎么样?借得了吗?”表舅悄悄地拉住表姑手走出病房,他不想让儿子听到他们谈话。

表姑说不出一句话,眼泪直流。

“你说话呀,你倒是说句话呀。”表舅焦急地看着表姑。

“他说借,可是——”表姑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可是,借了就好,借了就好——以后我们还他就是了。”表舅连声说好。

“可是——他要我——”表姑无力地蹲了下去。

“要你怎么样?”表舅问。

“要我帮他生儿子。”表姑双手掩面。

“这个畜生,这个天杀的,乘人之危,乘火打劫……畜生!”表舅又气又恨,全身战栗,脸色铁青。

气有什么用!恨有什么用?儿子还躺在病床上呀!哪怕是只有一成把握,也要试试!难道就这样放手让他去吗!

就这样,洪福两口跟爸签下了那份协议书,一式两份,双方各持一份。只可惜,苍天无眼,半年后,钱花完了,表姑的大儿子还是死了,就在爸死后不几天。

爸被送到医院,在砖厂的相亲们都来看望。临死时,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表姑已经隆起的肚子,硬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嘴角不停的抽动着。他费尽最后的一点力气,颤抖的手缓缓指向表姑……

妈突然走上来,握住爸的手,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什么话,傍边的人都听不清楚。爸突然全身抽动了一下,便断了气。

爸死了,妈回到住处,搜遍了每个角落,找不到爸的存折,连一张纸片都没找着。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不见了,妈哭号了一整夜。除了老板给的偿命钱,爸没留下任何东西。

半边后,表姑生下了一个女孩。

8

姐坚持要把钱退给表姑,表姑坚决不要。如此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姐决定暂时还是先把钱带走,往后再做打算。

“妈,她是谁?”表姑牵着女儿的手,把三姐送出砖厂,女儿问。

三姐看着表姐的女儿,突然觉得女孩长得像一个人,这个人便是自己。

“她——她是你姐姐——亲姐姐,来,叫姐姐。”表姑抚摸着女儿的头。

“姐姐——”四妹轻轻地叫了一声。

三姐应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回头看了一眼晴空下尘土覆盖着的砖厂,然后转身离去。

到学校的第一个夜里,三姐感觉两腿之间发生异变,不由用手去摸了摸,发现那地方长出一件异物,蜂蛹般肉乎乎的,不觉又惊又喜,心里说,原来自己是男儿,是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