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雨
小说结局令人悲戚。爱了,恨了,都是一种最真实的感受。但是最令人难过的,却是天人永隔的那一刹那。问好作者。
烟花,是一场短暂、绚烂的夜雨。
--题记
目前,我都不知道和尹黎的相遇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如果是偶然,她为什么偏偏在那么巧的时间里出现在我以为感情就是一切的年龄里;如果是必然,为何最终又离去。难道真的像她说的,她的名字叫尹黎,和“隐离”一样,隐藏着离别。她说,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就是告别。不断的告别。
其实,这样理解既牵强又情绪化,这纯属巧合。因为她的爸爸姓尹,妈妈姓黎,他们唯一的女儿叫尹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尹黎她却常常偏着头说为什么尹姓男人要和黎姓女人结婚生孩子?这就预示着我必然会叫尹黎。我听了,只觉无奈。这确实是谁也不知道,谁也弄不明白的事。
毕业后,我决定定居在C城,大学的四年生活,习惯了这里的潮湿,习惯了它的润物细无声的夜雨,习惯了众多和我有着一样好皮肤的男人女人,这里给我的感觉像“故乡”,虽然我从来不知道故乡是什么感觉。养父说我皮肤细腻,性情温和安静,比起北方男孩显得更单薄文静,由此他判断我是南方人。他说,南方是一个好地方,雨水充足,物产丰盛,人们心性淡泊,少争斗,富足自给。也许你可以考虑将来去那里发展。我一直知道,养父的家乡不是我的故乡。别人的故乡是个回不去的地方,我的故乡是个梦想中的地方,就如那句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我同意养父的说法,小时候总因为瘦小单薄被人欺负,长大后也有天生的好皮肤,被同学戏谑为“小白脸”。北方的风沙并没有影响我多少。养父说他是在厂外的路边发现我的,那个厂里常有南方人帮工。我也认定我父母一定是南方人。养父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北方男人,我陪他度过了二十多年时光。大四那年,我跟他说,毕业了把他接到南方来生活。他憨厚欣喜的笑,说长南,你有这个心就够了,我本没有家,是你让我有了家。我含泪说,也是你让我有了家,有了生命,我此生都会报答你。他声音哽咽,只是“欸欸”应着。想到年过六旬的养父,孤身一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但却没想到,那一次对话竟成了永别。再一次见到他已经是他脑出血离世后的第四天。他孤身一人,冰冷的走了。我竟然都没有送到他。
只是庆幸他在人生最后阶段没有忍受多少痛苦,在睡梦中一觉睡到了天堂。他迟早要走的,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就像一位带着使命的天使,完成了使命就悄悄离开了。那一次我就告别了北方。与养父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破旧小屋还在,家却永远不在了。我无法描述自己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北方的,这一次告别无比沉重。
上天第一次用生死教会我离别,而我又何尝不是在不断告别呢。
在C城的工作稳定后,也有了稳定的收入,生活步上了正轨。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内心空虚,需要依靠,于是和不同的女孩谈恋爱,贪恋肉身带来的那一丝温暖,爱上酒精带来的麻醉感。一些认真的女子,停留下来,纠缠,但她们最终放弃,因为这种纠缠只会让我厌倦,最重要的是我明白谁都不能让我疼痛。我确定是一个拥有自虐倾向的人,我在寻找疼痛。但经历了这么多,最终失败了。伴随着C城的四季变幻,时光交错,我一直以为我就是那只游戏人间的孤雁。今朝有酒今朝醉而已。然而,一个人时只剩下疲惫和厌倦。
而后,我遇见了尹黎。
在一个九月的傍晚,银杏树叶变成了金黄,随着风从天飘落。尹黎抬头看着它们,久久的望着。眼神寂寥。她跟我一样独自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的不同寻常。但两个陌生的人相遇容易,相识却很难。我没有勇气主动走向她。只是经常在这个公园里常坐,也能多次看到她在公园里,时而安静的坐着,时而迈着小步离开,身形单薄。好多次都想上前,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突兀可笑。
缘分是一种莫名的东西,它驱使着我们有着强烈的第六感和一些滑稽的行为,只为让两个生命中有交集的人相遇、相识。一个下班的傍晚下着细雨,密密匝匝,没有重量却有穿透力,路上随处可见匆忙的行人和车辆,我撑着伞一路步行回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的走在雨中,没有伞,任雨水顺着长发滴下,浸透了她薄薄的衣衫,但她并未加快步伐或准备避雨。于是,我快步上前,走到了她的旁边,将伞移到她的头顶。她诧异刹那的改变,惊异的抬起头望向我,长长的睫毛上凝集着细小的水珠。眼睛清澈如水。
她即刻微笑着跟我说,谢谢,不过没关系,这样的小雨她从不撑伞。
我说,还是撑着吧,快入冬了,天气转冷,指不定感冒了就不好了。
她还是微笑,再一次说了谢谢。而后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我说,你是在附近上班吗?
她回答,嗯。
为了缓解气氛,我主动告诉她我也在附近的XX公司。
她笑笑说,哦。
她话太少,我又有万分想了解她,这样僵持下去竟然让我无从下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沉默并行。我并不是如此木讷的人啊。她亦没有拒绝。
同行转过了两条街,她说她快到了,并没有告诉我具体地点。我说好的,希望能够认识你。于是,上前将伞和名片递给了她。她并未推脱,而是微笑着顺从的接下了,再次说了谢谢,转身离开了。我明白在这个城市里,各自都筑着城堡,对于陌生人的防备和警惕时刻都不能松懈。我想那时的她也是不信任我的。
那一次,我怀着期待,可迟迟没有等到她的电话,也没有再在公园里看见她。我想或许有些人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只是为了给你编织一个美好的梦。
正当准备放弃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个拘谨的声音。我第一反应就是,她是尹黎。结果也是如此。她说,要谢谢我,想见一面。
我们在一个咖啡厅相见,她坐在临窗的角落里等我,用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人群。我坐下来跟她问好。她才回过头来,安静的微笑。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即使笑着也带着淡淡的忧伤。让人心疼。
那一天,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也是那一天,我知道她是独自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城市,跟我一样无父无母。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外出打工在矿难中没有生还,脸尸骨都未找到。她一直跟着姥姥长大,后来姥姥在她高中时去世了。她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做过很多工作,受过很多欺负。现在断断续续做模特和促销,以此为生。她的手指修长干燥。皮肤没有护养,很苍白,脸上有细小的皮屑。她无话时,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她跟我说,她最爱的作家是安妮宝贝。她最喜欢的歌曲是王菲的《彼岸花》。最后分别时,她告诉我她在公园里经常见到我,她感觉到我的孤寂。她说,一个男人的孤寂比一个女人的孤寂有更大的气场。
原来不只是我发现了她,她也发现了我。这一切就像经过了精心安排。
于是,我们相爱了。一切来得很自然。我有了家的感觉。有了从未有过的热烈和细微。只因为她在身边,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仿佛找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觉得顿时有血有肉了,感觉渐渐趋于正常和平凡。内心的空缺被填得满满的。我对这种感觉有强烈的依赖,我为这种温暖感到疼痛。我们天天相处。好长一段时间就像其他恋人一般相拥相惜。白天我上班,她大部分时间没有工作,在家上网收拾屋子,做家务。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幸福,就如一场梦一般。
这种美好,像一场花事,来得如此绚烂,因为我们都开始怀疑它的真实性,觉得这是一种假象,就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眼前是精美的形状,实质它却是变幻莫测的液体。
果然,好景不长,我们都不知道将来会怎样,都没有憧憬过,我们一直以一个危险和边缘的姿态,每天在对方的生命里出现。我第一次觉得害怕。害怕哪一天这个女子,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们都是敏感的个体,疏远,争吵,疼痛,甚至毁灭。我们都是危险人物。我们互相撕扯伤口。直到疼痛浸透全身,仿佛不这样就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激烈的争吵和撕扯后有短暂的快乐,仿佛孩子一般,前一瞬间还在为了某件玩具争抢,下一秒却又和好如初。但快乐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知何时,两个人的关系变成了一场疲乏的持久战。
尹黎最终选择逃避,她会毫无征兆的消失,关掉手机和所有通讯,没有一个人找得到。她就像一只流浪猫,去和留都不会有任何提示。争吵以后她会哭泣,最后消失,然后在某个深夜无声无息的回到我身边。
开始,我急坏了,到处找她。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渐渐的我不再找寻。但我越来越害怕越来越胆小,我想用某种方式留住她。于是,我告诉她,我想要个孩子。她有些惊讶,但最终她说她没准备好。
终于有一天,尹黎说她厌倦了这种关系。
最后一次争吵是在街上,尹黎转身了,捂着脸,飞快的跑起来。在街口的转角处消失了。我想她又哭了。
这是我们第N次争吵。每次看见尹黎晶莹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心软了,我真的不该如此狠心去伤害一个女子,一个在这个城市除了我就无依无靠的女子。然而,我只是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上次争吵时她强调过,如果我再让她哭,她就再也不回来了。
回到家,这个让世界遗忘了一千遍一万遍的角落,尹黎的东西消失不见了,连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没有遗忘我的人也要将我遗忘了。我心里自嘲的笑笑。
来这个世界为何?
以前,我总是这样问尹黎。她总会很认真的回答我说,来遇见我。
是真的吗?为何现在连她也消失了。我坐在床沿上,拾起尹黎掉落的一只袜子,我亲自为她买的冬袜,听说这个冬天会特别冷,听说这个冬天会下雪。我如是对她说。如今这只袜子在我颤抖的手里,仿佛一种嘲笑,嘲笑我先前的那种得意忘形。
某天在公园的木椅上,尹黎说你相信宿命吗?当时的我,笑笑说,不相信。她却一脸严肃的说,我觉得我们的相遇是一种宿命。我们都是孤独的被世界遗忘的孩子,我们在互相取暖。这句话很理智,却刺痛了我。我不愿承认,我是脆弱的。而我知道尹黎也是脆弱的。
她一直在假装坚强,她曾经和苛刻的房东吵架,声音颤抖。不屈不饶。我亲爱的尹黎,一直在假装坚强,我明白却什么也没做。
她说的是互相取暖,而不是相依。
如今她走了,我陷入一片灰暗。我只是不想屈服。我知道她也是。我们都是如此倔强。
我没有刻意的寻找。依然继续自己的生活。将她没拿完的东西尘封了。我明白,只要我不去找,她就不会回来,可我为什么要去找呢。也许在安静的夜里,我还会有这种想法,但我只会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无所谓,无所谓,真的无所谓。我不是什么都无所谓的么。
这个城市季节并不是那么分明,却时时有夜雨,我喜欢坐在窗台上喝酒,看着楼下如流水的车辆,直到酒精麻醉神经只觉得思想变得迟钝,情绪不再起伏,才倒在床上,沉沉的睡去。已经好久没有她的消息,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了。我习惯了每天用完热水不关灯,不关气,想着还有她会迟迟的去洗漱。可总是当躺下了才发现,已经没有她了。于是爬起来去关了。
习惯了面无表情的上班,习惯了一个人行走在无人认识的街头。冷风刺骨,缩紧脖子,低头前行。
其实,我不愿意承认,我是真的只有尹黎了。来这个世界只为遇见她。
谁说男人何患无妻?
而我不愿意承认,我非她不可。我是一根筋。
只是怕她看见倔强和冷漠伪装下胆怯和脆弱的我。
街头越来越冷,但这个冬季仍然没有下雪。天空依然暗淡,我模仿着尹黎的样子,仰望。不再微笑。
熟悉的身影闪过,在对面的街口。灰色外衣,跟一个高大的男子,笑颜如花。那不是尹黎又是谁?
我不顾一切冲向对面的街口,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耳边响起。思维在此刻停止了,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疼痛,就仿佛曾经一再寻找的疼痛猛然全部找到了我。我躺倒在地上,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围着我,一切都在慢慢的变得灰暗……
身体越来越轻,在飞在散,我看见尹黎拨开人群冲上来,她的脸扭曲着,嘴里不停的喊着我的名字:长南,长南……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能看见她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温热的打在我的脸上,只觉得这个温度甚过了一切疼痛。她的嘴不停的动着,她拥纤细的手臂来抱我。
她的体温让我非常困倦,眼皮抬不起来,很想好好的睡一觉。
耳机里还在播放王菲的《彼岸花》:
看见的熄灭了
消失的记住了
我站在海角天涯
听见土壤萌芽
等待昙花再开
把芬芳留給年华
彼岸沒有灯塔
我依然张望着
天黑刷白了头发
紧握着我火把
他来我对自己说
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
这首听了无数次的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有谁说过,爱,本是一场深深的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