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雏菊
爱比不爱更寂寞 主题投稿
爱情的世界里,有甜蜜,有幸福,当然也会有寂寞。小说笔法细腻精致,读来仿佛是在煮一壶清泉,慢慢泡开了一杯新茶,让茶的清香渗透进字里行间,是一个意蕴绵长的小说。问好作者。
一
自从看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便喜欢上了那句台词:只要你呼唤,我就算是在坟墓里,也会涌出一股力量。她对他的爱就是这么炽烈和坚持。
高三那年,在表姐的婚礼上,她见到了他。“你胸针上的小花很别致。”那时她正和一群孩子抢几块饼干,他走过来端坐在一旁,对她说了这句话。她第一次听到那么浑厚有力的声音,而且是冲自己说的。她羞红了脸,手一松,饼干掉在地上,被几个捣蛋鬼拣走了。他是那种有着浓郁的阳光味的大男孩。一张青春洋溢的瓜子脸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机敏又带着点大哥哥对小女孩的关切。
她定了定神,想告诉她这是一朵雏菊,它的物语是:隐藏在心中的爱。只是表姐带着一帮同学走过来,把一切终止了。他是表姐的小学同学,正在上大学,那次是回家过年。看着人群中尤为英俊健谈的他,她的心间突然蹿出一只小鹿。这只小鹿的诞生和孙猴子横空出世一样没有来由,但世上从此多了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回到家后,她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她说在遇到他之前,不知道自己长大是为了什么,而从那天开始,人生终于有了目标。她要拼命看书,复习功课,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和他一样。“我们可以坐在一起侃侃而谈,而我不再显得这么幼稚。我要像大女孩一样,能够自然地和你聊天,自然地和你走在一条没人打扰的路上……”她把信寄到他的家里,信里还夹着那枚胸针。他礼貌地给她回了一封信,内容简单但很动情。他说:“我能感受你的感受,也很感激你的坦诚,让这枚胸针再陪你走一段路吧!”想象着胸针上的雏菊被他拿来仔细端详,她偷偷地乐了好几天。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她迫不及待地向表姐打听他的情况,但得到的消息却是他一毕业就恋爱了。对方是表姐夫领导的女儿。表姐说,他开始并不爱这个女孩,一直躲着她。直到女孩的母亲亲自找他谈了一次话。他们就决定结婚了。大家都议论说女孩的母亲帮他换了一份工作,和自己的女儿在一个单位。单位里有个领导可以助他往上爬。他结婚那天,她给表姐打了电话,把积攒了几年的心事吐了出来。表姐听完后给她撂下一句:“你也该恋爱了。”
二
关于恋爱,她有一个追求者,为了她,那个男孩放弃了理科尖子生的前程,选择了读文科,还和他选择了同一所大学。后来竟成了她的丈夫。“我是在大学毕业后才爱上你的吧?”她这样问他。他点头。“或者是在结婚后。”他还是点头。“或者说不上到底爱不爱……”他还是点头。他永远都是那么文质彬彬,那么乐观,那么容忍她。这样的老公让所有的朋友羡慕。
三
日子就这样过了,无所谓爱与不爱。两个人在一起,有个吃饭和说话的伴也还是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年。然而时间有时候还是空白得很过分,过分到她会静下来思念那个人。等到她想用眼泪尽情地怀念的时候,老公突然出现,说我们该给家里添个小朋友了。于是她苦笑,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某一天在表姐家里,她又见到了那个人。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他的话极少,眼神已经没有当初那么令人神往,明显有些僵硬。他身边妖艳的妻子倒是很快乐的样子。这让她心疼。“这不是我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回去的路上,她一语未发。身边那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男人却不曾发觉。到宾馆停好车,她说她忘记了自己的东西,要一个人回去取。丈夫像往常一样应允了,说你要是怕了就call我。她在半路上碰到了他。他也说忘记了东西。她喜出望外。他们都没有往表姐家走,而是选了一条和“美国50号公路”一样孤独的路。一起走了很远。
没有牵手,但这正是她所追求的境界:两个孤独的人互相用语言来取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和打扰这一切。她已经成为那个可以和他侃侃而谈的大女人,这么多年来在她身上形成的魅力与气质都是为这一天准备的。他说他去过她的学校,却不敢去搅乱她的生活。那时候她刚结婚。他觉得对自己的妻子只有感激,没有爱情的感觉。很寂寞,很无奈。他又说:“你就像那朵雏菊一样永远纯真。那个冬天的午后,我站在屋顶上看着你的信,闭上眼感觉一片白色花海正向我奔涌,心里暖暖的。”这正是她所渴求的。他不爱自己的妻子,他对妻子的感觉就像自己对丈夫的感觉一样,内心是寂寞的,空洞的。
回到宾馆已是半夜,丈夫还在客厅等着她。她辗转未眠。就这样音讯全无仿佛和自己不再有关的人突然出现,还对自己发出了准确的爱情的讯号,让她陡然心动。掩埋在她的灵魂深渊的爱的欲望,曾经是一块在烤制的过程中未经发酵就死去的面包,现在突然遇到了可以救命的苏打粉。这种苏打效应不仅可以让面团死而复生,还可以令它肆无忌惮地膨胀。她压抑住空前的兴奋,高喊出那句惊天誓言:只要你呼唤,我就算是在坟墓里,也会涌出一股力量。那段重生的爱的欲念,一夜之间战胜了她所谓的已婚女人的理智,占据了她的整颗心。她要摆脱自己的婚姻奔向他,去回应他的爱。花开要有结果,才不算辜负了那段远逝的青春。
多少年了,上帝终于变得公平了。过去都是她在思念他。如今颠倒过来了。他在任何时候都会给她电话,她也会在任何时候接她的电话。在家里,丈夫已经在自己身边睡下;在商场,丈夫的家人正旁敲侧击地催促她该生小孩了;在公司,同事在心急如焚地等待她的稿子,只要他的电话打过来,她便会放下这些天下人都很紧张的事,安然地蹲在某个角落里听他诉说。他从自己妻子的性格和家庭说起:“一开始很温柔,后来才发现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她的公主一般的身份,让她看起来很高雅,实际上她很霸道。”然后说到一年前妻子的流产:“她一向任性妄为,直到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我对她仅有的怜悯,才哭着说她错了,不该拿孩子来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她就这样耐心地听他说着,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时空。
终于有一天,他说到不能再忍受妻子的家人了。“我们应该在一起。”他对她说。这句话她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了。她激动地跳了起来,忘记了自己是在过马路。
“我们一起出发,到中点站对面的咖啡馆,我要把那枚胸针亲手交给你。”临走,她给他发了信息,同时把自己熬夜写的信放在丈夫的手里。“谢谢你!我们都不该那么寂寞。”她说。
四
正午的太阳热烈而耀眼。她坐在车上,那枚胸针紧紧地贴在她的胸口。胸针上的白色小雏菊如她一般清瘦、纯美。柔和的阳光钻进花骨朵里,沁着阳光的花骨朵又贴在她的胸口。花和阳光在说着话呢。她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心里无比轻松。
到站了,她的心砰然跳跃。手机铃响了,她想象他在咖啡馆里举着手机深情地望着她。而她就像步步高音乐手机广告里的宋慧乔一样,在“darlendarlen”的旋律中长发飘飘,走向他,接近他。一次浪漫的相遇,一个期待已久的温暖的拥抱终于要成为现实。然而不是他,是她的丈夫。她果断地挂断电话,紧接着铃声又响了。铃声第四次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冲到目的地。咖啡馆压根就没开门。铃声再次想起,是他。她喜出望外,像个孩子一样喊道:“我到了——”
他的对白平静得出乎她的意料,他说:“昨晚我妻子害喜,吐得很厉害,回家看见她苍白的面孔,突然很恨自己。我这才意识到这些年她给了我太多,而我都没有好好珍惜!”他还在说着,可她显然不想再听了,失落像把利刃在她心口划了一千道一万道刀痕,每一道都足以致命。她忍住眼泪问:“你在哪儿?”“我在家里啊。她快醒了。”对方说完就挂了。她正想扶住身边的墙,理一下思绪。手机又响了,是丈夫的电话。她接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丈夫也没说话,好像只是为了证实她还活着,为了听一听她的呼吸声。认识这么多年,丈夫第一次这么沉默。听说一向乐观的人一旦沉默下来,后果会很严重。紧接着,这个沉默的男人立即用一段话证实了这一点,他说:“过去都是你说话,我听着,今天请让我一个人说,你听着。我一直以为在女人的世界里,被爱是幸福的,而你却与众不同。在你身边,我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熬到现在这个不得不认输的男人,想想挺失败的。可是就在两分钟前,发生了两件事很鼓舞人心:一是我终于收集齐了世界上最美的图片,有一张“通往银河系的星路”的照片很特别;二是我的人事调动申请书通过了,我和同事会一起去看。请不要拒绝我离婚的请求!我想了无牵挂地再去寻找我认为的爱。此刻倍感轻松!再见!”
五
黄昏把大地渲染得通红。寂寞,像一条毒蛇紧紧地裹住她。不爱是寂寞的,爱而绝望更是寂寞的,寂寞到快要七窍流血,魂飞魄散了。那些本该放在心里优雅地回味的片段,如今已经破烂不堪,那段应该好好去享受的婚姻也成了芋头叶子上的清水,经不住自己无知的得瑟,散了。
突然,那朵小雏菊脱离胸针,掉到了地上,滚出去很远。她定睛望着花朵,自言自语道:“你不过是一朵寂寞的花儿,如今连衬托你的主都没有了。”
有时候,爱情这朵花,它最好的归宿还是自己的内心。你可以用眼泪将它浇成诗,用静默将它抒成散文,用一生将它编成小说,但一定不要把它演成闹剧。可是,那些害怕寂寞的人都忘了,烟花过后,反而让自己更寂寞。
2013.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