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微醺的十二岁
青春年代,充满了诱惑,充满了渴望,也充满了各种滋味。青春里的情感,微妙,甜蜜,若隐若现。很清新的一篇文章。问好作者。
第一次见面时,她二十二岁,他十二岁。
他比她整整小了十岁。
她抄着口袋喊,“陈乐乐,出来。”
彼时,他们见面正是冬季。
她看着他单薄的衣服,因为穿久了的缘故,起了薄薄的一层油,在太阳下看着有点反光。她走了几步在他的面前站定,不确定道,“你就是陈乐乐?”
陈乐乐也没有看她,他正盯着掉光了树叶的枝桠发呆。
她伸手去摸他的头,他躲开了,终于抬起眼睛,嫌恶地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道,“小崽子脾气够烈,我喜欢。”
她在前面走着,光鲜的羽绒服在这破落的山村里显得格外耀眼,就是连路过的牛羊都会停下来看她一眼。他突然站定,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了,不想走?”
他提着一个小小的蛇皮袋,背对着她,看着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山村。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出乎意料的是,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微笑。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埋头赶路。
从见面到跟她离开,他们相处了五个小时,他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只是,他偶尔会想,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这个小山村,我还会不会再回来。
长途汽车里充斥着各种味道,有人在吃瓜子,一种咸咸的香味。有人在吃糖,一种甜甜的香味。有人在吃橘子,一种酸酸的香味。她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一种好闻的香味。
他努力地别过头不去看她,虽然她那染了淡黄色的颜色的头发离开他的鼻子只有一只手掌的距离。
他想着,山里的女孩为什么没有长出这样淡黄色的头发,为什么没有她身上的香味。就这样想着,列车员喊着,“终点站到了。”
他粗鲁地推着她,她慌忙爬起来,擦着睡觉流出来的口水,睡眼惺忪地问他,“到了?”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她笑了笑,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不知为什么,这次他没有躲开,却是很别扭地僵在那里。
第一次,在他十二岁这一年,踏出了小山。
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穿的都是那么漂亮,那么美好。
他们有各种颜色的头发,有各种颜色的衣服,各种颜色的眼镜。再看看她,却没想到,她身上的衣服在这里还是显得这么鲜艳,似乎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她带着他来来回回走了许久,坐了许多趟车,终于到了他们住的地方,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并不整洁的床,一台小小的彩色电视。
她轻车熟路地往里面走着,并没有发现他还在门口站着。
“陈笑笑,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么?”
她没有回头,取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喝了,冰凉的水刺激到她的牙齿,不停地发颤。“是啊,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学着她脱了鞋子,穿了她的毛茸茸的拖鞋。十二岁的身形还没有长开,穿着她的鞋尤为嫌大,空空的就像还能再塞进两只脚一样。
她皱着眉头看着他,翻箱倒柜地再找了一双小一点的鞋子递给他,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对比你大的人,一定要喊尊称?”他摇摇头,刚穿热的鞋子在脚上套着,他并不想换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她在城里过得并不好。
他也经常后悔,当初跟她出来,是不是对的。可是,在那个小山村里,他的妈妈过世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亲人,她也是。
就这样,他们在十平米的房子里住着。
他上学,她上班。
他在农民工子弟学院上学,她在高级宾馆里刷碗刷碟。
到了晚上,便出去摆摊,卖着一点小女生的饰品头花,每次看见她卖出一样东西后依依不舍的眼神,他才会觉得,她也是女孩子,也会喜欢这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他借着昏黄的路灯在旁边写作业,听着她熟练地与客人讲价,便觉得心里安心,莫名其妙地安心。
空闲的时候,她也会蹲在旁边看他写字,像个小学生一样。
他抓耳挠腮地指着一个字,弱弱的问道,“陈笑笑,这个字念什么?”她皱着眉头看了看,不确定道,“念……恩,念卡,卡车的卡。”他唔了一声,在上面认真地标了音标。
老师站在讲台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个词明明就教了,为什么还是有人会认错?陈乐乐,说你呢,这个字念卞,著名诗人卞之琳的卞啊。”老师说着,深情地站在讲台上,朗朗念道:“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他傻傻地听着,有是谁装饰了他的梦呢?
有时候,她也会抽烟,眼神迷离地看着远方,像是对他说,也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我明明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为什么会感觉我还是离世界好远呢?”
不知为什么,他讨厌抽烟的她。他看着书,头也不抬,“陈笑笑,把烟掐了。会抽烟的女孩子很丑你知不知道?”
她笑了笑,没有掐掉烟,却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
他扭着头转开了。她的手上有烟味,淡淡的,让人反感。
她说,“星星是遥远的,因为遥远,所以才美丽,因为距离,掩盖了太多的缺陷。”他不懂,看着她的落寞,一点都不懂。
后来他才知道,她失恋了。那个男人是混蛋。
他见着她换过一个又一个的男朋友,一次又一次的伤心。他站在她身边,看她喝着浓烈的白酒,熏得他只想后退。
他抢过她的酒瓶,冷声道,“不就是一个男人么,至于这样伤心么?”
她醉着眼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是如此的迷离妩媚——老师新教的词。他咬着牙对她说道,“陈笑笑,我们陈家的人,不能这样懦弱,以后没有男人养你,我养你。”
她又笑,“我不是你们陈家的人,要不是你老妈养了我十二年,我是不会把你接过来的。”
她淡淡地说着,丝毫没有发现,眼前这个小男孩,在这几年里,已经渐渐地长高了,高过了她一个头,就是想摸一下他毛茸茸的脑袋,也要费劲地踮一下脚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摸了一下蹲着的男孩毛茸茸的头发。
男孩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顿,“那是你的妈妈,是我从你身边抢走她的。”
她无所谓地笑笑,那又怎么样呢。当初妈妈被拐卖进山村里,只留下了她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以来,她受过多少苦她自己知道。小小的年纪,就要在外面闯荡,没有亲人的依靠,冷的时候,只有自己提醒自己要添加衣裳。
可是,许多年后,她再次在街上看到了那个女人,她的妈妈。那个女人明明有逃出来的机会,却摇了摇头,说,“笑笑,我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她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艰苦的生活让她早就失去了所有的骄傲。
她握着手中的水杯,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道,“笑笑,去山村里把他接出来吧,我走了以后,就没有谁可以照顾他了,他还小,才十二岁。”
陈笑笑冷笑一声,盯着水杯中的茶水流转,成了一杯盛满光晕的海。
“为什么,他又不是你亲生的,那个男人的孩子我凭什么去管?再说了,我十二岁那年,你又去了哪里?”
她聂聂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乐乐也姓陈,你看,你们都姓陈,说不定是老天安排的缘分呢。”
她没有抬头,“你走吧,我不再想见到你了。”
陈笑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淡了不再出现了,才狠狠哭出来。她得了病,治不好了。她这次来,是作为一个母亲,最后的嘱托。她是舍不得她养了十年的儿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
有时候人生就是爱这么捉弄人。
他看着她,第一次,轻轻地拥抱了她一下。
她傻笑一声,睁着满眼的泪水,低低地道,“真是一个傻小子。”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道,“陈笑笑,我又没有跟你说过,其实你很丑。你没有女人味,会抽烟,会喝酒,嚣张起来不可一世?”
她抬着眼看着他,拧着他壮实的胳膊,道,“小崽子,你说什么呢,老娘这么丑,还不是把你养了这么大。还有,老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姐姐,不能叫我的名字。”
“诺,你看,嚣张的时候还自称老娘,不可一世,没有一点女人味。”
他嘟囔着,张嘴灌了一口从她手中夺过的白酒,辣的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摇了摇头,笑了笑,道,“真辣。”然后将酒瓶递给了她。两人就着白酒聊天,聊了一晚上。从人生,到梦想。从过去,到希望。
第二日,两人都头脑昏沉地起床,他看着闹钟,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
她嘿嘿一笑,给老师拨了号码,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请假。看她笑的开心。他也没有了伤感。两个人就像孩子一般。笑的没心没肺。
很多年后,当他终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工资,就是给她买了一个发卡,不名贵,却精致得像一个梦。
那是在她的婚礼上。那个男人不帅,没有钱。
却爱她,就像爱自己的生命一般。
或许,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喊她姐。在多少少年懵懂的岁月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他萌生出青春的情愫。多少梦,在他的心中盘旋着。
他想,或许她不是他姐姐,他就会跟她在一起。
或许,只是假设,而已。
在婚礼上,看着她挽着他的手,幸福地笑着,那个笑容很美。很多年前,他对她说,我从没有跟你说过,其实你很丑。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其实,就算你很丑,我也喜欢你。
很多年前,当老师抑扬顿挫地朗诵着卞之琳的《断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那时他就在想,或许,从一开始,陈笑笑就装饰了他的梦。
就在十二岁那一年,他看着掉光了树叶的枝桠,那天阳光刚好,微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