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物语
很可爱的一篇文章,在“我”的世界里,花有着灵动的思想,点缀着“我”的生活。文字表达自然贴切,舒缓有致。读来令人感到温馨。问好作者。
5月22日星期二晴
我今天心情不好,见了谁都像见了仇人一样。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坐着不动,不说话,也不要和别人说话。
湖人输了。
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瞥到昨天买的茉莉,拎起杯子就准备浇水。
“你好。”
声音轻轻的,怯怯的,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的手就好像正在播放的录像带被人突然按了暂停,本来顺理成章该流出来的水也莫名地停在杯口。
很明显,不是寝室里的任何一个人在说话,我的电脑已经关了。而且,“你好”是对我说的。
“可以轻一点吗?”
还是轻轻怯怯的声音,而且,还是对我说的。
我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赶紧放下杯子。定住几秒不动之后,我确定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不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心理上都不能称得上是累,太闲除外。
但是,我明明白白地听到有人在跟我说话。
“你好。”
这次一定是真的!
同样的语速和语气,同样的很轻很胆怯,像个羞羞怯怯的小女孩的声音。并且,我几乎可以确定,说话的是摆在我面前的这盆茉莉!
我当然是个无神论者,但还是盯着这盆茉莉。它已经开了一朵,剩下的就是大大小小的花骨朵和叶子、杆子了,实在不特别!
“嗨!”我尝试性地轻轻对着那朵已经开了的小白花打了声招呼,很紧张它的反应。没反应还好,属正常现象,只能证明我不正常;有反应也还好,虽然属不正常现象,但能证明我是正常的。而且,也许我能像爱丽丝那样拥有一段奇遇。
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还无法适应大学生活,想要退学却没有勇气。我似乎慢慢被大学吃掉了,或者是被自己给吃掉了。我想要改变,想要有新的开始,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你可以轻一点吗?”小白花似乎动了。
真的有反应!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就好像、就好像是自己走进了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里:一朵花在跟我说话,我在跟一朵花说话!真讽刺!小时候日思夜梦的童话故事竟在我早就不相信童话的大学生活里发生了!我突然就想哭了。
“那个……”它又动了动,“以前的那个人总是太快,我怕。你可以轻一点吗?”
我不明白“轻一点”是什么意思,完全听不懂。
“什么?”我只好问它。
“你没在打电话?”后面乍起的声音差点让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知道是阿乙的声音。
“哦,”我很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你走吧,不要跟我说话,至少现在不要。”
我说的话一定很讨厌,不仅仅因为阿乙真的走了也再没跟我说话。我总是那样跟别人说话的,特别是心情不好独自郁闷的时候,明知很讨厌却总是改不了,也可能是知道也不改。
“我想喝水,”它又说话了,“我想慢点喝,可以吗?”
这次我听懂了它的话:浇水的时候温柔点,不要太粗鲁。
二十年来我给花花草草浇水的次数用十根手指头就可以数的清楚,对我而言浇水就是浇水,无所谓温柔和粗鲁。杯子里是我喝剩的水,换成以前我肯定想也不想就淋了下去,但从今天开始,我可能就没有这个勇气了。毕竟,这是一朵会说话的花,拿自己喝剩的水喂它的行为好像有点恶劣。
没办法,我只有去找能让我温柔浇水的东西,最后我选择了小喷壶。结果很让我满意,也很让那朵小花满意,它喝得很惬意。
“谢谢!”
喝完之后它居然还说了声“谢谢”!我明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还是很高兴,是真的高兴。我只用嘴型对它说了“不客气”,如果我发出声来,让她们看到我在跟一盆花说话,她们一定会确认我疯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没有机会跟它说话,因为寝室里总有其他人在,尽管我有很多话想要问它。
要睡觉了,我今天是没有机会再跟它说话了,但还是用耳语对它说了句话。
“晚安。”
5月23日星期三阴转晴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今天的心情,也许大多数人的观点是正确的:女生总是善变,多多少少有点林黛玉的多愁善感,即使不那么爱掉眼泪,但感伤必不可少。
本来我昨晚在睡觉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用假通电话的方式跟小花说话,虽然好笑,但不至于让人认为我的脑袋坏掉了。可是,小花没有了,它整个地落在花盆里,白暇的花瓣变成了淡淡的紫色,唯一相同的是它还是很安静。我不知道它是在昨天晚上掉的还是早上我没起床就掉了,它不是谢而是整个的掉,而在它昨天的位置旁边,又开了两朵小花。
一朵花儿开就有一朵花儿败。
这句歌词我早就知道,可一直以为是那个唱歌的人在无病呻吟。原来,是真的。
“你好。”
在她们都离开寝室后,我像昨天一样尝试性地跟它们打招呼,只是心境完全不同。
“你好。”“你好。”
我听到回答了,但不是昨天的小花,是今天开的那两朵。我想哭:都是小花,却不一样。
昨天的小花再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很好笑,我居然认为自己就是小王子了,甚至会比小王子做得更好。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昨天的小花会和小王子的花儿一样只属于我。而我根本就不能和小王子相提并论,我甚至都不是真的喜欢它,只是自私地想要它能给我带来奇遇。真是妄想!
“我渴了,可以喝水吗?”
这是小一点的那朵小花说的,和昨天的小花一样礼貌又可爱。我问另一朵小花要不要喝水,它用同样轻轻怯怯的声音回答:“嗯。”
她们打电话来说毛概老师要点名了,叫我快去教室。我只说不想去就没再说,她们也只好放弃劝我。
我讨厌毛概课!
“有什么可以让我帮忙的吗?”
我不知道明天的这个时候它们是否会和昨天的小花一样躺在花盆里,就好像从没出现过。我喝过茉莉花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但我不希望它们成为人们的饭后茶水。
化作春泥更护花。
我替它们做了决定,也希望是它们的决定。读过张抗抗《牡丹的拒绝》后,我以为再也不会有哪种花儿能和洛阳的牡丹相媲美了:开的时候轰轰烈烈、倾国倾城,谢的时候洋洋洒洒,同样的倾国倾城。不曾想,世界上还有花儿走的时候连谢都不是,就整个不声不响的落下了,也不去学习菊花的“抱香枝头死”。
“没有了。”“没有了。”
“谢谢。”“谢谢。”
轻轻怯怯的声音,很礼貌。
“我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可以。”“嗯。”
“为什么只有我可以听见你们说话?”这个问题昨天困扰了我好久。
“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这实在是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回答。我昨晚想了无数个可能性,最终确定是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有异能,能和花儿对话,或者说是我和茉莉之间有不解之缘。但“不知道”的确证明我想多了。难道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特别眷顾?还是我太粗心,忽视了太多眷顾?
“为什么你们说的是汉语而不是英语、法语什么的?是因为你们长在中国吗?”
我实在是太贪心,可我还是问了。在小时候碰到会说话的花儿,我会认为那是很正常的事,不会想这么现实的问题,只会叫来伙伴一起分享。我想我是老了。
“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有了心理准备:为什么什么事情非得有个“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水也浇了,也没什么可做的,看到花盆里有杂草就给拔掉。
昨天的小花,会慢慢变成花盆里泥土的一部分。我又问了它们昨天那朵小花的事,但回答还是“不知道”。它们不知道昨天是什么,也不知道今天和明天,不知道历史,也没有历史。
下午放学回来,花盆里又多了一个白色的小身影,不是今天的小花,是还没有开的小花朵。它还没有成为小花。
晚上阿乙她们去跑步,我也去跑步。她们去跑步是要减肥,我不减肥,我只想去跑步。从今天开始,我要知道下过决心的我能坚持多久,不管多久,总是要坚持的。
睡觉前我还是对它们轻声说“晚安”,能对一个人、哪怕只是一朵花儿说“晚安”也是幸福的。
“晚安。”
5月24星期四晴
昨天的两朵小花在我起床的时候就已经躺在花盆里了,在桌子上还有一个小花朵。虽然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心里还是莫名的惆怅。还好,今天开了三朵花,也就是说,今天有三朵小花。
能在每个早上和花儿说“早安”是我的荣幸。
“早啊!”
“早!”“早啊!”“早。”
我喜欢听到它们说话,就好像那是天籁。我是乐盲,不知道天籁之音该是什么样的声音,听歌也不过是纯属消遣。而现在对我而言,小花们的说话声就是天籁,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音乐能取代。
给它们浇完水去上课我心里已经不那么堵堵的,感觉自己真的是成熟了,因为我懂的放开,至少在小花的事情上是的。
“谢谢。”“谢谢!”“谢谢。”
“谢谢”是它们给我上课前的礼物,能在不是生日的时候收到礼物是开心的,特别是这种单纯的礼物,自然而然而又不期而至。
中午放学回来,又开了一朵小花。
“你好!”
就算没能看到它开花的过程,我也很高兴了。
“你好。”也是轻轻怯怯的声音。
以前我很不喜欢类似的东西,总是偏执地认为那种仿制品毫无自己可言,可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好奇怪!自从认识了这些小花,我就几乎每天在推翻自己固守了很多年的想法。不过,我不介意,这是好的开始!
“你可以帮我把前面的的东西移开吗?”新开的小花主动跟我说话,“它挡到我,我看不到你。”
“嗯?”我很奇怪,“那是你的叶子,我移不开它。”
它不回答了。
“等等,”我把新开的小花那面转向我,“看到我没?”
“嗯。”很明显开心的回答。
有人回来了,我赶紧把手机贴到耳朵上:“为什么要看到我?”
的确奇怪,以前的小花可没它这个习惯。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是不是小花们都有这个口头禅?
“我只是想看到你,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回答很有点我的风格,我很满意:“怎么样?对我满意吗?”
“嗯。”
这也是小花们的口头禅,我也喜欢!
“你的话好像特别多,”我告诉它,“其他的小花都不怎么主动跟我说话的,就算说也说得很少。”
“你不喜欢?”
“没有没有!”我可不想它误会,“我喜欢听你说话!我的意思是你不一样,活泼一些。”
“嗯?”惊讶,当然也很高兴。
“就是喜欢,不可以吗?”
“可以。”
等我把电话拿下来,就被她们逼问是不是恋爱了。和一朵花儿恋爱?那当然是很浪漫的事,但只有小王子才享有这个专利吧?而且,我对同性没感觉。
晚上我一打开电脑就给有过误会的那个同学留言,约她周末有时间一起出去玩。回复很快有了,她周六早上就过来。总要有人主动的,不是吗?朝夕相处三个月的半路同学当然不能就此陌路,麦兜都说了:上辈子扭断脖子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瞥。三个月,那该是多少辈子扭断多少次脖子的回眸?
关上电脑我就想睡觉。这两天也不失眠,真好!
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
“晚安。”
5月25日星期五大雨
昨天的四朵小花都落下了,而且,花盆里又多了一个小花朵。是我的关心不够吗?
第一天的那朵小花已经全失了白瑕,变成了和泥土近似的颜色,它是伤心还是欣慰?
“早!”我和新开的两朵小花打招呼。
“早。”“……”
只有一朵小花应我。
“你好!”我不放弃。
“你好。”“……”
只有一个回应。
我慌了:是不是到明天就不再有小花回应我?我无意将小花们据为己有,只是希望每天早上能和哪怕一朵花儿说“早安”,是否这也太贪心?
浇水的时候我才发现有只可恶的虫子紧紧的趴在没回应我的那朵小花上,小花白暇的花瓣像粉末一样落在叶子上和花盆里:它在啃噬小花!
我真笨!
每天都有还没成为小花的小花朵无故落下,我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小花朵长成小花才理所当然!我明知道每朵小花的生命只有一天,却自私地每天只把它摆在自己的桌子上附庸风雅,竟然一次也没有让它享受阳光!
一天的生命?
我只知道牵牛花是朝开夕合的,似乎它就是为了太阳而生。但小花们呢?只开不合,不是谁的专属也不专属于谁,“不知道”就可以概括它们的全部了。“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徐志摩很懂浪漫,我到现在都能信口背出这句诗。小花们不知道浪漫:不声不响地开,不声不响地落,不仅不带走什么也不带走自己。
所以它们才是小花?
今天的小花还在,明天还会有新的小花,我该知足。那只万恶的虫子成了花肥,我又很仔细地检查一遍确定没有虫子才放心。加上今天的小花一共是24朵,我不要其中的任何一朵再出意外。
“谢谢。”被咬的小花终于说话了。
“疼吗?”
“嗯。”
我只有沉默:“对不起”如果真能让时间倒流一切如初,那它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好在它既可以安抚被伤的一方又可以安慰肇事的一方,所以,即使时间不能倒流,“对不起”自有它存在的现实意义。
接到我毫无预兆的电话又很久不说话,爸爸一下子就慌了以为我出了什么事,结果我只是说想他了,还理直气壮的说“不行吗”。其实,礼物不只是在特殊日子里才打个电话或者送束花是吧?我的翅膀硬了,有人却担忧了。盼望果子成熟,成熟了,又怕落下。
晚上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同学打来电话说周末过来,我马上登QQ查看她的最近动态,才发现她干净潇洒的短发变成了和很多人无异的披肩长发,我几乎就以为那个人不是她。
失落?感慨?
都有一点点。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小花,也是由小花朵长大的。会有感慨,只是说明自己很久没有关注那个人或者那个地方了,否则改变得再频繁也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花盆里的白色身影有的已经不可以说是白色了,但小花还是小花。
“晚安。”
5月26日星期六晴
我今天七点就起床了,不是很早,但已经是很好的开始。只要是很好的开始,我都很喜欢!
“早啊!”
小花们比我还早,是两朵。
“早。”“早。”
声音如旧,也是我喜欢的!
寝室的阿乙上周就开始早起了,那是个好习惯。只要是好习惯,我就没有理由不去看齐。以前听人说“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我总以为那是危言耸听。一个月难得有那么两三天睡个懒觉,如果被窝真是青春的坟墓那我岂不是总在挖坟?原来,这句话是大学生的专属。
今天的太阳很温柔,我想了想就返回去把花盆搬到阳台上。虽说到下午才会有阳光光顾那里,但花店的老板也说了养茉莉要勤浇水少见光,应该是不要紧的。
我下午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一路走过湖边湖面倒也是“半江瑟瑟半江红”,还似乎有点镏金。借太阳的光,今天的确是美好的一天,至少到目前为止是的。还有小花们,见到它们就该是美妙了!
她们还没回来,但窗帘没拉起来,寝室里一片昏暗。
这就让我有点郁闷了:我不喜欢昏暗。
开了灯我就直接去拉窗帘,小花们和它仅一帘之隔。
美妙不吝于余晖。
夕阳无限好,还有俏黄昏!
“嗨!”
……
它们还在享受最后一抹余晖。
“嗨!”我蹲下去,“我回来了!”
……
“嗨?”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的颜色让我想到了火烧云。
……
“嗨?”我已经什么也想不到了。
……
“在吗?”
在吗?
每次上线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隐身,想都没想就敲出了这两个字,连个问号都懒得打,总以为那是画蛇添足。
位置不对吧?
但当我回到寝室我就不能原谅自己了:所有的小花无精打采,像放学后刚挨玩批评的小学生一样拉耸着脑袋,甚至在有些小花的花瓣和花蒂处已经出现了可怕的淡紫色。
为什么?
如果人脑真的会像电路那样出现短路的话,我想我的脑子在那会儿就是短路了。
至少是在半小时后我才知道茉莉的生长需要充足的阳光,但不必频繁浇水。我相信百度,就像我相信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讲的知识不会有误一样。
小花们没有了风采。
那三个字的结束语真的很适合我用,因为连最起码的“没关系”都不会出现。甚至,不用也真的没关系了。
百度上看到页面后我那股想掐死花店老板的怒气已经没有了,毕竟,花店老板不尽专业,不可能对每种花都了如指掌。而且,错只在我。如果还有如果的话,那就是小花们不知道倒了几辈子的霉才会遇到我。
天完全黑了。
学校在郊区就是好,天上的星星也显得多些。十二星座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北斗七星。当然了,它们也不认识我,也许这会儿它们未必都在。《星星点灯》是首很老的歌了,但我还是看到葡萄就想到要吐葡萄皮。我不奢望能有盏为我点亮的星星,只想有盏路灯只为我跑步亮起来,哪怕那盏路灯像极了我的台灯。
就像以为小花们会一直都在一样,我以前总以为每晚下自习回家门外的灯亮着是理所当然的事,到了大学才知道没有灯也是理所当然,有很多灯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不管有还是没有都不会有盏灯只等你来关。也许从明天开始,千万朵花中也没有小花只等我来说“早”和“晚安”。我可以和任何一朵我遇到的花儿说“早”和“晚安”然后离开,“万花丛中过,不留一点红”。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徐志摩真的很懂浪漫。
我不懂浪漫,只想明天早上起来还会有小花对我说“早”,虽然我一直记得这句很浪漫的诗和很懂浪漫的徐志摩。
睡觉吧,只要睡着我就可以什么都不想,明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另外的一天。
“晚安。”
5月27日星期日晴
我还是七点就起床了,只是第二天,我真的想坚持下去。
花盆里和桌子上都有小花的身影,我没有去数,心情一点也不复杂地和小花们打招呼。
“早啊!”
其实我知道我是自欺欺人,但哪怕只能和不会回答你的花儿道声“早安”也很好。
今天不用浇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早。”“早。”
······
我确定我没听错。
轻轻怯怯的声音,很礼貌,和以前一样。
“早。”
我只会说这个字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我拉开窗帘的时候竟然在感谢上帝,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感谢上帝时就笑了。也是啊,不感谢上帝感谢谁呢?老天爷吗?这很搞笑。不管怎么说,花儿能说话应该划到童话故事的范畴里,而中国神话故事里会说话的花儿要么是妖精要么就是仙女,我想我是没福气遇到的。而且,很难想象小花们突然变成美女出现在我面前笑眯眯地对我说:“嗨,我是小花!”
很奇怪,中国神话故事里的妖怪总是要历经万难幻化人身,哪怕只是一朵花一棵草,白素贞修行千年终有人身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难道做一朵花就那么不开心吗?还是说压根就没有人想到过其实阿猫阿狗也有自己的快乐?或者,就是因为自己不能够想当然地成为阿猫阿狗或者其他,才一个劲地编造阿猫阿狗们苦修千年幻化人身的故事?
庄周梦蝶,蝶不梦庄周。
还好,我就是我,小花就是小花。我不梦小花,小花也不梦我。
水是不能再浇了,我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虫子也没落下已落的小花才把花盆搬到阳台。只要是植物,不管怎样总要进行光合作用的,要进行光合作用就要见阳光。即使是我,偶尔也要进行光合作用。
我今天就出去进行光合作用了,感觉不错。下午一路回来,夕阳依然俊俏。
百度上没有说茉莉的开花期只有一天,也就是说今天的小花到明天可能还在,明天的小花也会继续在后天的早上和我说“早”。我不贪心,它们至少该有两天的时间。两天的时间不多,对我而言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再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也不知道小花们睡不睡觉,明天一定要问问它们,就算我得到的回答还是“不知道”。
窗帘还是没有拉起来,不过也不要紧了:郁闷得太多老得也快。
“嗨,”我小声地跟它们打招呼,因为已经有人回来了,“我回来了!”
“嗨。”“……”
只有一朵小花。
我知道为什么:另一朵小花倒在地上,我的脚再往前一点儿就能踩到它。不仅如此,叶子也有枯萎的迹象,一切都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似乎毫无转机。
有阳光,没有浇水,但就是这样了。
今天还没结束,明天还会有小花吗?我不知道。
水浇得太频繁花的根部就会潮湿,久之腐烂,而叶子也会随之掉落。我每天浇一次水,不知道算不算频繁,但水量却很多。我已经能看到小花的根部了,虽然不记得是不是买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但显然眼下有件事是不能等到明天做的。
花盆里满满的土让我释负了不少:充足就是能给人安全感。明天怎么样当然很重要,可我不能预知未来,把对于明天的担忧用来耗费今天的时间真的很傻。我能把今天的事情做好就很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毕竟,今天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想做伟人,所以我就不用计划太多,一天一天过去就好。而且,伟人们有和他们说“早安”的花儿吗?
“晚安。”
5月28日星期一晴
七点我准时起床。
第三天!
不知道是谁说过想要养成一个习惯就坚持做那件事一个月,那么它就会像你早晚要刷牙一样想不去做都不行。是啊,不刷牙的确不是件令人舒服的事情。一个月而已,更何况今天是第三天了!
“早啊!”
小花们一向很早,今天也是。
“早。”
我知足了。
都说知足者常乐,可我一点也乐不起来,充其量只能说是不难过。范仲淹早就说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那该是种怎样的修行和境界啊?我想我五十年后也不一定能有这种境界,至少我会生气。
今天的课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老师在前面讲,底下却是该玩手机的还在玩手机该睡觉的还在睡觉,中学时代的遮遮掩掩也用不上了,我也明目张胆的发呆。我一发呆就被旁边阿乙那邪恶的笑给打断了:“你怎么变得跟林黛玉似的?什么情况?”
我知道她是想多了,也懒得去解释。情况是有的,只可惜不是她想的情况。只要阳光充足打理得也好,茉莉一年会有多次花期。打理暂且不论,首先是阳光,这一点我就不能满足小花们的需要。现在正值入夏,下午的阳台还有阳光,一旦入冬我就不能保证阳光会不会依然慷慨,温度也无法保证。下次花期的小花们还会说话吗?以后的呢?还是说没有以后?
去还是留,这也是一个问题。
下午放学回来我就直接问小花自己的想法。小花们不知道昨天、今天和明天,只知道说“不知道”,不管怎样,还是要问它的。也许这朵小花不一样。
“不知道。”
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比我第一次听到时的心情更复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小花说“不知道”我就必须知道。我突然有点能够理解哈姆雷特的痛苦了,生存还是毁灭其实并没有大的区别,生存是苦毁灭亦不甘,所以悲情的王子才会抛出振聋发聩的千古名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小花留下,我不能给它需要的阳光;小花离开,我不知道该把它交给谁还能保证它的成长。而且,我也舍不得。
“你再想想,”我看着小花,“可能你更喜欢多点阳光,或者,更多的土壤什么的。你总会喜欢什么……没有营养,阳光也少,还有伙伴……你想有个朋友吗?”
“嗯?”
我想我是语无伦次了。
我想到小王子的玫瑰,那么的娇弱瘦小却是那么的骄傲,知道自己深爱的小王子就要离开自己去旅行,但还是骄傲地说:“你要走,就走吧!”漂亮的花儿都很骄傲,因为有爱也被爱,它们总会是谁的独一无二。
“你想留下来吗?”我开门见山,“和我在一起。”
“嗯。”
没有迟疑。
一样的娇弱瘦小,一个虚荣骄傲,一个温柔谦逊而礼貌,但同样的天真美好。上帝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又是谁创造了人之外的一切呢?还是在上帝存在之时人之外的一切就已存在?太美好,上帝也望尘莫及。
晚上跑步的人多了起来,是不是他们也有小花?我不知道,但我想是吧。
“晚安。”
5月29日星期二晴
今天很特别,我就叫它新生的一天。
“早!”
小花们还是很早,有三朵。
“早。”“早。”“早。”
不变的回答,但我还是很喜欢!能和花儿互道“早安”真的是很件惬意的事情。
我没有刻意去数剩下的小花,但还是一目了然:四个花苞。叶子也掉了很多,好像秋风扫过只等西北风来扫荡,一派萧条肃杀。我说今天是新生的一天,是因为在一根秃顶的枝丫上冒出了一点新绿,只有一点,不很突兀,但还是马上就被我逮到了。
“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对小花们描述我的发现,可能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发芽”是什么,“你们感觉怎么样?好吗?”
也许那点新绿能带给它们不一样的感觉,甚至是春天到了。
“好。”“嗯。”“嗯。”
回答得有点笼统。
“有没有感觉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一问完我就想骂自己了:小花们没有以前。对它们而言,从开花的那一秒开始它们才开始存在,到落下的那一秒它们就走完了一生,有时候连一天的时间也没有。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我只能说我问的是废话。
今天的太阳不那么温柔了,不过挺热情,小花们就是需要热情。我没有浇水,直接就把花盆搬到阳台。以前有句很流行的话叫“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洪水你就泛滥”,想想挺适合养花的。
从法国留学回来的新老师的确与众不同:“我跟其他老师不同,要知道艺术源于生活,所以同学们大可以按自己的艺术需要去你们想去的地方进行创作。画室不是灵感的唯一发源地,有时候还会是束缚地。最后我只要求在课程结束的时候,你们能交上自己的作品……”所以,下午去画室只看到几个人在聊天我就理所当然地回寝室了。结果大家都在寝室,不在的也逛街去了:我大概能看到最后一周大家赶作业的情景。
我不想开电脑就坐着发呆。喜欢批评中国教育制度的人有很多,也包括我。长大的小象迈出的步伐还是和以前一样大,没有了腿上锁链的小象同样长不大,我们也是。我们都是小孩子:没有得到的东西哭着闹着要,得到了就随手丢掉,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我们也是伪君子:都要一件东西的时候群情激愤、义愤填膺,要到了就躲躲闪闪地找借口回避,甚至害怕接受。
阿Q说:“妈妈的!”
在寝室我不想画画,“我不喜欢画画”这个藉口已经没什么意思,用的多了自己也知道欺人是次要自欺才是正道。但也好,就因为不画画我才知道一个下午的时间原来可以充裕到刻两块石头,还是心无旁骛地刻。以前上课的时候一下午最多刻一块,到处闲逛看别人的石头和聊天总是占去大半时间,能刻完一块石头我居然还很有成就感!
不过,今天是新生的一天,是小花的,也是我的。
海子说: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没有大海可以看,但我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其实我没有理由不幸福:好的爸爸妈妈,好的学校,看似很有前景的专业,还有每天跟我说“早安”的花儿。我还要求什么?
翅膀挣脱怀抱,心生呼啸。
那点新绿已经突破了最外层的保护膜,窜高了至少一厘米,欣欣向荣。我也会的。
“晚安。”
5月30日星期三阴
只一晚上,新枝又拔高了一点;只一晚上,小花开了一朵落了一朵。
“早!”
只以物喜,不以己悲。
“早。”
花盆里花影斑驳,我只当是小花们回家了。落叶归根,落花也要归根吧?否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花儿们真的快乐吗?
我今天浇了水,但不敢多浇,以免泛滥成灾。说到底还是仙人掌好养活,扔哪儿活哪儿,不要任何人珍惜,自己珍惜自己活得很是洋洋洒洒。我要是仙人掌就好了。
事实就是事实。
事实就是今天又有我讨厌的毛概课,我乖乖地去上课,而且去的最早还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第一排的位子,还是在正中间,那可是我小学时代最向往的座位,到了大学却避之不及。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后面。更神奇的是桌子上竟然有灰,抽屉里更是放本书就有一个印子,我想《天方夜谭》快要地位不保了。呆了下我就告诉自己这是阿姨扫地后扬起的灰,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毛概老师很可爱:“其实我也不想点名,只是我不点名你们都不来上课,那我不是要下岗了?”
是啊,老师也很无辜。
下午我还是没去画室,继续窝在寝室里刻石头。明熹宗喜欢刻木头,别人是爱美人不爱江山,他是爱木头不爱江山。在他眼里木头就是美人,美人就是木,他也不管美人们是不是纳闷。我手里的石头就是石头,不是美人也不是帅哥,所以我也爱不起来。本来我是想刻了石头送人,但因为太丑实在是送不出手只好延期。
“你们有谁想要考研吗?”阿乙突然说话,“就我们学校的。”
这是个敏感话题,却又不得不提。看来,不得不提的话题很多都是敏感话题。
“不知道。”
“还不确定,看吧。”
“没考虑。”
“到时候再说。”
我考虑过,但什么也没说。考研是自己的事,更何况我自己都没有明确的目标,前途似乎一片灰黯。
“你呢?”阿乙看着我,“不想考研吗?”
“不知道。”
不知道。
小花们的口头禅我用起来倒也顺口。越长大不知道的事就越多,不知道就不会错,知道得多错的也多。我喜欢知道得多,多错也不要紧,至少说明我做过。
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留下我痕迹的都是学校的档案袋,每毕业一次就有一个袋子,拎起来手感也不怎么样。这一次,我要在石头上刻下我的痕迹,听说它代表永恒。
新生的枝丫真是节节拔高,芝麻开了花才会节节高,它倒是无花无果也拔高。也许,再过不了几天又会有新的小花。我不算贪心,我只想有朵能和我互道“早安”的花儿,睡觉前能对它说声“晚安”。真的只是个小小的愿望。
今天的小花已经出现了那诅咒一样的淡紫色:它没有明天了。除非奇迹能像肯德基和麦当劳一样,只要你肯付钱它就保证送货上门。剩下的两朵小花有没有奇迹的眷顾不要紧,只要它们能正常的花开花落就好。奇迹是个奢侈品,拥有得太多离破产也不远了。
我今晚跑了四圈,竟然没什么太大的感觉。看来,坚持总不是什么坏事。
“晚安。”
5月31日星期四晴
一朵小花开。
“早啊!”
明天还有一朵。
“早。”
我的生物中已经调到了七点,但小花还是比我早,也许我该再早一点起床了。
太阳今天的精神很好,所以我想了想还是给小花浇了水,不多,浅尝辄止。我自己也喝了一大杯水:早晨空腹一杯水清肠胃,接下来的一整天也会清清爽爽。又是一个好习惯!虽然只是开始,但总比没有开始好,更何况是好的开始!
昨晚我想了很久:Change!就像别人问我是不是自己决定来这所学校,我戏说老天决定的一样,现在该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时候了。浑浑噩噩的日子我们就此拜别吧,勿要牵挂。
时不我待。
学校的图书馆不够兼容并包,一圈走下来是三步不离本行。我可能有点夸张,但实在不能恭维。当初选择这所学校,果真是老天决定的。
整个下午我就是在电脑前度过的,我几乎什么都不会,又几乎什么都喜欢。我知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可我都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感兴趣,可能有很多,但都夭折在来大学的路上了。高科技的时代很好,包罗万象,但我到底要怎么选择呢?
我讨厌老天的决定!
王国维先生把做学问的过程分为三个阶段,我不是做学问,但那第一阶段真是太适合现在的我用了。老天决定我来这里,却不决定我要做什么,也不决定我喜欢什么:你难道是太忙把我忘了吗?其实,我只是不敢相信你在玩我。老天,你最好是把我忘了让我自己决定,因为我肯定玩不过你。虽然自己决定的过程有点坎坷,但肯定好过老天的决定。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我更喜欢王国维先生说的第二阶段,哪怕憔悴得人比黄花瘦也不要紧,毕竟能够在老得走也走不动的时候也不悔。“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多情的柳永当年吟出这句诗时恐怕想不到它的影响能如此深远,否则他该不写情诗改作哲学家和思想家了。
“你想要什么吗?”
小花们是大隐隐于市的,但也无欲无求吗?“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只能代表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原来我们都一样,多的只是树了。
今天是第九天,到明天就是十天,看来下过决心的我也不是能轻易放弃的。跑步很好,我有点喜欢它了。
“晚安。”
6月1日星期五晴
“早啊!”
我今天是六点起床的。
“……”
没有小花开:最后的一朵小花躺在桌子上,淡淡的紫晕,含苞待开却欲言又止。我知道它是想和我说“早”,然后等到睡觉前和我互道“晚安”。
昨天的小花安静地躺在花盆里,和以前的小花们在一起:它们是一起嘻嘻哈哈热闹非凡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相比之下今天的小花却显得形单影只,掉单的落寞感更加浓郁。
“回家了。”
我把今天的小花放进花盆,告诉自己“化作春泥更护花”: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小花也会有的。
收拾好心情再出发的感觉我知道一点了: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打开门出去,该去上课去上课,该去食堂去食堂。总之,该干嘛干嘛去。小花开了就开了,落了就落了;我该说“早安”就说“早安”,该说“晚安”就说“晚安”。明天的太阳还是会打东边升起来,再从西边落下去,地球照转不误。
花开花落,我一样都珍惜。
晚上的星星很多,跑步的人也多了起来。看来,只要是好的,总没有人会拒绝。星星真的很多很亮,我数学不好就只好数月亮了。其实月亮也很亮,为什么都喜欢数星星不去数月亮?难道大家的数学都很好?我不知道。小王子说:“我心爱的花儿在那里,在那颗遥远的星星上。可是,如果羊把花儿吃掉了,那么,对我来说,所有的星星在刹那间都会黯淡无光。”我心爱的小花们在哪颗星星上呢?星星都很亮,是不是说明小花们都很好?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回来看到满盆斑驳的小花们,我还是想哭。还会有小花吗?我想要豁达,想要潇洒,但真的很难。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古人的境界我望尘莫及,但陈眉公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他真的看着庭前的花开花落了吗?还是说要宠辱不惊就要先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很难。还是川端康成的话最折中也最温润,他说:“花未眠。”
花未眠。
花未眠,那小花们现在在聊些什么呢?不过,我要睡觉了。
“晚安。”
她们还在各自的电脑前用功。
“晚安了,各位!”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