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娘和她的痴呆儿

大漠孤驼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3-08 09:5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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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特殊年代的一段特殊的故事。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总是在内心中的涌动。儿女总是父母心中最大的牵挂,当生命逝去,心中悲苦是何其沉痛。二大娘的形象,高达伟岸,精神高尚,令人敬仰。问好。

天刚拂晓,一阵鞭炮声把我从梦中惊醒。今天是(2013年)腊月23,是龙年的小年,也是我二大娘的祭日。窗外飘着鹅毛般的大雪,这一片片的雪花,仿佛从天国撒向人间的白色的冥币,难道是苍天也在祭祀这个善良而悲苦一生的女人吗?53年前的今日,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早晨,二大娘离开了人世,那是个我终生难忘的日子。二大娘的往事,虽经50余年的沧桑岁月,至今忆起仍凄然泪下。

家乡有句俗话:“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二大娘家和俺家是对门,她还是我的近支伯母。二大爷勤劳能干,种地、打鱼,家境殷实,是个老中农户。我父亲出门在外,我母亲拉扯着我们兄妹三个在家里种地。不管是春种、秋收或是日常生活,两家总是互帮互助,宛若一家,非一般邻里可比。

二大娘的儿子叫二宝,是个痴呆儿。他从小到大,就像二大娘养的一只宠物狗,不管她是赶集、上场、下地,总是紧跟在她身后,形影不离。二大娘对二宝不但不厌烦,而且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母子连心,本在情理之中,没啥值得赞扬的。但不知情的人,怎么会知道二宝并非二大娘的亲生骨肉,她只是个继母。

二宝三岁时,生母突然得急症去世了,二大爷就续娶了个35岁的年轻寡妇来拉扯这个幼小的孤儿。二大娘和前夫没有生育,乍见到白白胖胖二宝,就像从天上掉下个儿子,乐得她梦里都笑。但不久就发现这孩子两眼发呆,不会说话,和他说话就象没听见——竟是个痴呆儿。二大娘把二宝抱在怀里痛哭了一场。二大娘也是个苦命人,年幼丧母,年轻丧夫,又天生一付菩萨心肠,只能听天由命了。她对我母亲说:“两个苦命人能碰到一起,这也是缘分,这是老天爷叫我来给这可怜的孩子当娘呀,再苦、再累,我也得尽心抚养他。”从此,娘俩像一个蔓上结的两个苦瓜,悲苦的命运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了。

平时二大娘怕二宝走失,也怕顽皮的孩子欺负他,从不让他单独出门。只有我带他到街上玩,二大娘才放心。二宝小我一岁,是我的光腚耍伴。别看二宝傻,却自小和我投缘。我的身体比同龄孩子高大、结实,我带他上街玩,小耍伴们谁也不敢欺负他。

从我有记忆起,二大娘就特别喜欢我,每天见了我总是要抱起来亲亲,还不住口地夸奖我,这好那好。二大娘经常去赶集,每次都给二宝买回些零食,但总要留一份给我。待我像儿子一样。

二大娘家的院子很大,院里有杏树、桃树、苹果树、大枣树等,都是二大爷亲手栽植的。每当果实成熟的时节,二大娘家就成了我的乐园。我上树摘,二宝在就树下举着篮子接。我不仅可尽着肚子装,二大娘还叫我带很多回家给我的小弟弟和小妹妹。

二大娘拉扯着痴呆儿已够操劳了,但破屋偏遭连阴雨,先是婆婆瘫在炕上,两年后二大爷又突然心肌梗塞,撒手人寰。这天降横祸,几乎让二大娘发疯,她悲痛欲绝,日夜号咷大哭。幸好有我母亲天天陪着她,安慰、开导她,帮她操持着家务,她才慢慢平静下来。从此这一老一小和十几亩地的家庭重担,就重重地落到二大娘这个小脚女人单薄的肩上。这日子可怎么过呀?二大娘,真是叫天天不语,叫地地不应。

二大娘善待傻儿子,孝敬婆婆,在村里是有口皆碑的。她待人态度温和,不笑不说话。她还心灵手巧,会剪窗花,会做面食。她用面做的金鱼、老虎、流海戏金蟾等栩栩如生。谁家办喜事,或逢年、过节求到她,她家里活再忙也从不推辞。对二大娘的不幸遭遇,谁不替她难过?当然也有人在背地里说,好人呀,可惜是克夫的命。

二大爷的大儿子叫大宝,在济南出门多年,据说混得还不错,在一个工厂里当车间主任。家乡有个古老的民歌唱道:“山老鸹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大宝还不如山老鸹,没娶媳妇就忘了娘,继母就更不放在心上了。一年到头,别说寄钱,就连封家信也懒得写。往年每到年底,二大爷非亲自登门才能要点钱回家过年。二大爷去世了,二大娘对这大儿子也就更不指望了。有人给二大娘出主意,叫她去厂里告他。可是二大娘心软,怕毁了大宝的前途。更有人怂恿她改嫁。叫她把一老一小推给大宝,随他怎么处治。她已经伺候了他们整整十年,也问心无愧了。二大娘虽已45岁了,但身体还是那么硬朗结实,勤劳能干,依旧不减当年;岁月的沧桑,不曾蚀尽她脸上的红润,眼睛也还是那么明亮。村里的老光棍们那个不眼红呀?可是二大娘在这个家里,十年的艰苦岁月,她和儿子、婆婆已结下了不解之缘,她怎么能割舍得下呢?她说:“我要是走了,这一老、一小谁来管?不是要搭上两条人命吗?”所以她提出个条件:她要改嫁,必须带着傻儿子和瘫婆婆,或到她家“倒插门”。而且还必须是品行端正、老实本分的男人。一听这苛刻的条件,老光棍们一个个就像成语故事《火中取栗》中的猴子,谁也不敢把爪子向火里伸。只能心急火燎、抓耳挠腮了。

二大娘没别的路可走,只能咬紧牙关把这付家庭重担挑起来。好在春种秋收,邻里相助,苦苦支撑了一年,转年就合作化了。她虽说不用再下地了,但场上的活、自留地的活,和繁重的家务,一年360天,两头不见明,忙得她团团转。她像一头耕牛,扛着沉重的牛轭,挣扎在没有尽头的土地上。她是多么渴望有个男人来帮衬她一把呀!

三年后婆婆去世了,村里一个手脚勤快的老光棍走进二大娘家。他抽空就帮她担水,垫栏,种自留地,对二宝也很有耐心,二大娘终于被感动了。有一天傍晚他给二大娘挑满一缸水,天突然下雨了,二大娘留他吃了顿晚饭。吃完了,雨还在下,他站起来要回家。二大娘说:“今晚就住下吧。”第二天他就把铺盖卷搬进二大娘家,算是正式入赘了。村里人都说,这下二大娘可是黄连贴到脑门上,苦到头了。

但好景不长,没多日,这男人就半天云里跑牲口——露出了马脚:那天下雨,社员们不出工,队长只叫几个中年妇女去队里缝补口袋,二大娘把二宝留在家里,就去队里干活了。半上午,活就干完了。二大娘还没到大门口,就听到二宝在屋里嗷嗷地喊叫。她进屋一看,二宝脸上挂着眼泪。她问那男人,他为啥哭了?那男人吱吱唔唔一时答不上话。二大娘见二宝两手摸着后腚,她扳开他的开裆裤一看,腚片上有几块青——不是拧的、就是踢的。二大娘顿时火冒三丈。刚要发作,想起这男人毕竟为她家出过些力,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斩钉截铁地对他说,“你走吧。”那男人还想求情,“我——我——”“你什么也别说了,走吧。”那男人,知道不可挽回了,只好搬起他的铺盖卷,悻悻地出了大门。这老光棍还没待上一个月,就地豆搬家,滚蛋出沟了。人总得有个好心眼呀。

为了二宝,从此,二大娘再婚的大门死死地关上了,所有的求婚者,你就是说得石头上开出花来,也撬不开二大娘的心。

二宝不但生活不能自理,说话也只会说几个单音:爹、娘、饿、冷、热、好、坏等。那还是二大娘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才教会的。但他却很听话,娘交给他个简单的活,不喊他住手,他会不停地干下去,就像日本电影《追捕》里的横路。他会摘地瓜,连细微的根须都摘得干干净净;他还会晒瓜干,那瓜干摆得又密又匀,决不会有两块叠在一起;另外还会摘花生、剥玉米皮。所以,街坊邻里常叫他去帮忙。二宝是个受欢迎的人。

二宝不会系腰带,娘怎么教也教不会,从小到大一直穿着开裆裤。小时候,大人或孩子逗他:“二宝,看看你的小鸡。”于是他就叉开两腿叫人家看。随着年龄增长,那小鸡也渐渐长大,一些调皮的孩子更来了兴头,尤其当着小媳妇、大姑娘的面,他们就喊:“二宝,看看你的小鸡。”还没等他叉开腿,妇女们早就红着脸吓跑了。孩子们就哄堂大笑,二宝也跟着傻笑。二大娘真是又尴尬、又无奈。

二宝不管是在家里或外头从不惹祸,但祸却从天而降:有年冬天早晨,二大娘去赶集,因天太冷把他反锁在家里。赶集回来,刚走到大门口,听到二宝又在屋里嗷嗷地喊叫。她开门进屋一看,天哪!二宝竟把炕上的火盆弄翻了,一盆燃烧着的米糠扣在他大腿上,他竟不知自救。那暗红的糠火还在他大腿上冒着烟,满屋子都是烧皮肉的焦糊味。二大娘急了,舀一瓢水泼到火上。二宝的大腿上竟烧了碗口大的一块灼伤,炕席也烧了个大洞。二大娘痛悔得边哭,边打自己的耳光。去了几趟镇医院也没治好,整整烂了一个冬天,后来找了个偏方,用獾油抹,才慢慢治愈了。打那以后,二大娘再也不敢把他独自留在家里了。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二大娘受寡多年,严守妇道,拉扯着傻儿过日子,门前别说“是非”,就连个风吹草动也没有。但在二宝十五、六岁时,“是非”还是找上门来:在一个闷热的夏天中午,二大娘正在午睡,突然一个男人扑到她身上,把她惊醒。她一看是后街光棍二狗蛋。她大喊:“二宝——拿火棍打坏。”二宝被喊醒了,从灶门下抓起了那焦黑的烧火棍,冲进西间,照着二狗蛋的头就是一棍子。打得他一声惨叫,跳下炕,抱头鼠窜,连鞋子跑掉了也顾不得拣。二大娘想去大队告他,再一想,他也没沾着便宜,还挨了一棍子,就算了吧。可是她得警告那几个平日见了她贼眉鼠眼、满嘴喷粪、不安好心的老光棍,别想再打她主意。叫他们知道,她儿子可不是好欺负的。她把这丑事告诉了我母亲和邻居们,这丑闻就很快传遍了全大队。

二宝这一棍子,打得二狗蛋找赤脚医生缝了三针,差点连小命也搭上。二狗蛋成了村里的笑料,见了他说什么趣话的都有:“狗蛋,你这不是腚眼拔火罐——捽(作)屎(死)吗?”“狗蛋,你这是抱着铁耙亲嘴——自找钉子碰呀。”“狗蛋,你是拜天地听见夜猫子叫——倒霉透顶了。”这二狗蛋在村里是个不着吊的二百五,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腮帮子是千层鞋底做的——脸皮厚。像阿Q似的,仿佛是做了件荣耀的事,觍着脸说,“妈的,哪有不发情的母猪?那有不想汉子的寡妇?没想到这老寡妇装她妈假正经。还有那痴东西,我当他是块推倒爬不起来的废物,没想到下手还真狠。等哪天落到老子手里,哼,我非治得她娘俩叫我亲爹。”有人反讥道,“二狗蛋,你别他妈叫化子咬牙——发穷狠了,只怕叫二宝揍得你叫亲爹吧?”说罢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二宝不同于其他的痴呆儿,眼斜嘴歪、肢体抽搐,像赵本山小品里演的那痴呆形象。二宝的身体发育却很正常,再加上能吃,十六、七岁就已长成膀阔腰圆的彪形大汉了,而且走起路来左右摇晃。和娘走到大街上,就像电影里黑社会的保镖。二狗蛋每次遇见,都觉得头皮发奓,就像老鼠见了猫,老远就转道溜了,生怕娘俩追上来和他算老账。

自从二狗蛋事件后,二宝又多出一份傻:也许二狗蛋骑在娘身上的情景,对他的刺激太深了,日后他看到牲口打圈、狗招秧子,公鸡踩鸡等动物交配,他都认为是“坏”,回家拿着火棍就冲过去。逗得人们捧腹大笑。这叫二大娘哭笑不得,只好把火棍烧了,换了秫秸。

二大娘平时最担心的就是怕二宝走丢了,尽管她看得紧,可是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生产队是半年一开支,到了年底,社员们总算手头有了点钱,半年来要购买的生活必须品,还有年货,都要在这个腊月24的东宋集上买齐。赶集的人摩肩接踵,像赶庙会一样。二大娘也领着二宝来赶集,她是队里的欠款户,不开支,她要卖了草帽辫,买点香纸之类,除夕夜好拜神祭祖。集上卖草辫的人很多,她好不容易才卖了。她接了钱回头一看,二宝不见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头奓得有斗大。她大声呼喊二宝,但人声鼎沸,哪里能听到二宝的应声?她只得在人群里挤着寻找。二宝没找到却遇到了我。她慌张地对我说:“二川,二宝丢了!”我说,“二大娘别怕,我去找。”那集很大,我在人堆里挤了几个往返,直到天晌了,集散了,也没见到二宝。我看到二大娘,从远处走来,脸色腊黄,满头大汗,见我就哭了,“二川,这可怎么办呀?”我安慰她说,“别急,我再上村里找,你赶快回家,叫队长派人到周围的几个村找。说完,我买了两个火烧,边啃着,边到村里找人。大街小巷全串遍了,直找到天黑也没找着。

队里派出三个人分头找,找了两天,周围远近的村子找遍了,也不见二宝的踪影。临近过年了,谁家里不忙?只好罢了。

二大娘痛哭流涕地对我母亲说:“都怪我大意了,我真该死呀!天这么冷,二宝晚上还不冻死了。不行,我得自家去找。”母亲知道她寻子心切,不便劝阻她,只好提醒她说,“二嫂,这冻天冻地的,你一个小脚女人,不知要走多少路,路上吃饭、住宿,说不定要遇到多少难处,你可得心里有数呀。”二大娘说,“就是豁上我这老命,也得把他找回来,找不回来我也活不成了。”

当天晚上,二大娘做了一锅干粮,捆好一床被子,又带上一双鞋、一个饭碗,还有针线等,一切都打点停当。又嘱咐我母亲,每天给她喂喂鸡。我母亲拿出二十斤粮票和二十元钱,对二大娘说,“二嫂,这粮票和钱你都带上吧,穷家富路,道上饿了买点吃的,走累了你就坐车。”二大惊慌地连声说,“不,不,不,川娘,我不能要,这么多,叫我拿什么还你呀?”母亲说,“二嫂,咱是自家人呀,单干的时候,二哥帮了我多少忙呀。今天你有难,我不该帮你吗?拿着吧,不用还我了,只要把二宝找回来就好。”二大娘只好接了。她怔怔地看着我母亲,感动得泪水满眶,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话。她擦擦泪,把钥匙递给我母亲说,“到明年正月底我回不来,就是死了。你就把我的粮食挖过来,再叫二川给大宝拍个电报,叫他回来,把钥匙交给他就行了。”母亲说,“二嫂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好心总有好报,老天爷会保佑你的,你就放心去吧。”

看着二大娘出大门的背影,我心里一阵难过。想起那次我陪母亲住院十几天,家里弟弟、妹妹吃饭,喂猪、喂鸡,全由二大娘代劳;还有那年流感,我全家人都病倒了,一连几天,她白天两边跑。晚上二宝睡下了,就到我家来,她不敢上炕睡觉,怕睡沉了悮了事,坚持坐在炕沿下守着。有天晚上我醒来了,看到她正在打盹,头嘭地一声碰在炕沿上。我叫了声二大娘,她猛地惊醒了,忙摸了摸我的头,兴奋地说,“二川,你的烧退了。”又忙着给我去倒水。二大娘是我家的恩人呀。我对母亲说:“娘,我陪二大娘去找吧。她一个小脚女人怎么行呢?”母亲说,“孩子,我知道你心软,你二大娘是拼上老命去找儿子呀,还不知能不能回来,你年纪这么小,怎么能陪你二大娘去呢?再说,咱家就那点粮票和钱,你和二大娘同去,不是早早就花完了吗?”说罢叹了口气。我也叹了口气,只好罢了。

昱日早饭后,街坊四邻都来给二大娘送行,像生离死别一样,个个眼里都泛着泪花。母亲叫我把二大娘送到乔村。我背起干粮和被子就和二大娘上路了。她走得很慢,到乔村才十一里路,整整走了一上午。昨天找二宝的人说,就在这个村里,有人看到过他。二大娘说,“我先到这个村里找找,你回去吧,晚了你娘不放心。”我只好停下,把干粮和被子搭到她肩上,目送着她,见她挪动着两只小脚,吃力地向村里走去,我的泪水潸然而下。

年三十了,二大娘还没有回来。往年,这是我家最热闹的一天。自从二大爷去世后,母亲总是把二大娘母子,叫到我家过除夕。我父亲和在外上学的哥哥也回来了,加上二大娘母子,共八口人热热闹闹,欢聚一堂。我和哥哥忙着整理鞭炮;父亲忙着挂荧、安排供品;二大娘和我母亲包水饺。把水饺摆到柸子上,自然是二宝的事。他会摆得成排成行,像体育课上学生排队一样,就是我也摆不那么整齐。入夜,祭祖、拜神仪式开始:灯烛辉煌、鞭炮齐鸣、焚香烧纸、磕头拜年。父亲发压岁钱。(总有二宝的一份)菜做好了,炕上、地下摆满两桌,(老奶奶在世时,先给她送过一份去。)除夕宴就开始了。然后,待到半夜,全家吃“元宝”(水饺)。吃元宝是不准喧闹的,怕惊动祖先,要“闷声发大财”,只听得硬币吐在桌上发出当当的声响。二宝可就不管那一套,每吃出一个硬币就噢噢喊叫。我们终于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那场面是何等热闹呀。可是今年的除夕夜,缺了二大娘母子,像是缺了很多人,显得冷冷清清、空荡荡的。全家人都惦记着她娘俩,哪里还有一点欢乐的气氛?我说:“娘,二大娘和二宝这会儿能在哪里呢?”一时全家人都沉默了。烛光下,我看到母亲眼里闪动着泪光,接着烛光在我眼里也幻化成模糊的光晕……

我和母亲,从初一盼到十五,从十五盼到正月底,二大娘还是没回来。我对母亲说:“二大娘怕回不来了。”母亲说,“好人天保佑,再等些日子吧。”

我和母亲,盼得青草发芽了,盼得杏树开花了,盼得大雁都返回了,还是不见二大娘回来。我失去了信心,对母亲说,“两个多月了,二大娘真的回不来了,给大宝拍个电报吧。”母亲说,“不行,等到年底再说吧。”这是多么漫长、焦心地等待呀!

一天早晨,突然两只喜鹊落到二大娘家的杏树上,“喳喳,喳喳……”断断续续地叫。母亲兴奋地说:“鸦鹊漱口,报喜不报忧,你二大娘准要回来了。”我说,“我才不信呢。”但没想到这喜鹊报喜还真灵验,当天下午放学后,我还没进家门,看到从村头高埠上,下来两个人影,走近了点,我才看清是二宝搀着二大娘。我兴奋地在门外大喊,“娘——我二大娘回来了!”我母亲,急火火地从家里迎出来。叫了声“二嫂”,上前拉住二大娘的手,老妯娌俩顿时都热泪满眶了。二大娘的第一句话就是,“川娘,你给我的钱和粮票救了俺娘俩的命呀!”

二大娘和二宝,又瘦、又黑,都快认不出来了。娘俩的头发都乱蓬蓬的,还沾着些草,像鸦鹊窝。混身上下的棉衣破烂不堪,棉花从破损处钻出来,随风飘摇着。那形象惨不忍睹。娘让他们先到我家洗洗做点饭吃。二大娘说:“俺娘俩身上都臭了,虱子丸成蛋了,得先回家洗洗,换换衣裳。”母亲只好给二大娘开了大门,叫我去帮着烧水,帮二宝洗澡,她回家忙着做饭。

第二天一早,邻里们都来看望二大娘。她述说了这两个多月以来,寻找二宝的苦难经历:她每到一个村里,逢人就打听。再到大队部,央求人家在广播喇叭上广播。有时一个村就找两三天,直到打听到有人看到二宝朝哪里走了,她再去下一个村子。她走一会就得坐下歇歇。遇到赶车的好心人,她就央求人家捎她一程。晚上睡在碾屋或秫秸堆里。干粮吃完了,她就沿村乞讨。只有走到有饭馆的乡镇,她才能买点干粮。她的脚打泡了,她把水泡挑破了再往前走,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痛,她咬紧牙,强忍着。两双纳底鞋都磨穿了,她就把被里撕成布条,一次一次地把脚缠起来。为了找到儿子,就是火海刀山她也要走过去。最后找到平度的一个村子,一位好心的社员,领着她到村外一个秫秸堆里找到了二宝。看到儿子已瘦得皮包骨头,没有人样了,她抱着儿子放声大哭。那社员说,他来村里好几天了,问他家是哪里,他也不说话。白天他去村里讨饭,见了人只会说“饿,饿”,有人可怜他,就给他点干粮。二大娘谢过人家,拉着儿子又走了一天才到平度城。二大娘的两脚,血从缠脚的布条中渗出来,再也不能走了,他们坐客车回到沙河,又雇了一辆顺路的马车,把他们拉到村头。

母亲见二大娘的两脚全磨得皮开肉绽,又给她小小心翼翼地清洗了一遍,叫我去找来赤脚医生,给她上了药,包扎好。让她坐在炕上好好养伤,吃饭等一应家务全由母亲和我包揽。

一个小脚女人,在这酷寒的冬天,忍饥挨饿、长途跋涉,历时两个月零七天,终于把她的继子找回家来。这简直是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全大队社员,对二大娘无不发自内心地感动和敬佩: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爱子如命的继母呀?!

59年,众所周知的天灾人祸,引发了全国历史上空前的三年大饥荒。很多地方,社员们只能以野菜和槐树叶充饥,有的老年人,为了让孩子们多吃一点,自己被活活饿死。但我们村的情况却有些特殊。因地处丘岭地带,土地贫脊,自古以来就以种植地瓜为主。地瓜是旱涝保收的农作物,它不仅能抗击天灾,甚至还能“抵制”人祸,当大炼钢铁占用了农村的主要劳力,秋收季节很多粮食只能眼睁睁地烂在地里时,地瓜却安然无恙。大队的老书记,又是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总是护着社员,“阳奉阴违”,抵制“五风”,尤其是坚决制止像有些大队让民兵进农户搜粮的掠夺行为。为此,59年“反右倾“运动中,老书记被打成“右倾分子”,受尽批斗折磨,但却保住了社员的口粮,和部分贮备粮。所以,当饥荒降临时,我们大队成为全公社唯一的不缺粮的大队。但社员们谁家在外村里没有骨肉亲人呢?余粮不断地外援;外村、外地的乞讨者,成群结队地涌向我村;公社又一次次到大队强行调拨大队和小队的贮备粮。村里有多少粮食能经得住这般折腾?真所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到60年春,我大队差不多家家都食不果腹了。

二大娘家,因缺劳力,按“人七劳三”的规定,只能分得社员基本口粮,没有工分粮。二宝又是个天生不知饥饱的大肚汉,即是平常年份,她家也是缺粮户,全靠邻里和队里救济,才能勉强维持。当饥荒来临时,二大娘家首当其冲,陷入灾难中。二宝整天饿得喊叫:“娘,饿,饿。”二大娘只好领着他挖野菜,或到村里乞讨。二大娘在村里人缘好,又带着个痴呆儿子,谁不可怜?所以走到谁家都会多少给她们些干粮。就是缺粮户也会给她两个菜团子。

我家也是缺劳力的欠款户,年年粮食亏空。但有父亲每月的汇款可以买粮食添补。在二大娘母子青黄不接时,总要接济她家一部分粮食。可是粮食价格随着饥荒暴涨,最后父亲的一个月的汇款还买不了十斤瓜干,我家也陷入了严重的粮食危机。母亲只好带着弟弟和妹妹去地里挖野菜,挖多了也送些给二大娘。但再也济不出粮食接济二大娘家了。

为了让二宝多吃一点,二大娘总是勒紧裤带,强忍着饥饿,顽强地支撑着。日复一日,她的腿越来越没力气,最后几乎瘫痪在地上,只能拖着个玉米皮蒲墩在地上偎。她不能带着二宝出门讨饭了,可是娘俩不能在家里眼睁睁地等着饿死呀,只好让二宝独自去村里讨饭。二大娘怕他再走丢了,千嘱咐万嘱咐,千万不能出村。二宝不知听懂没听懂,只是噢噢地应着。好在二宝已记得回家的路了,连着几天二宝都安全回家了,二大娘也渐渐放心了。

二大娘的婆婆在世时,她是村里有名的孝媳妇。家里做点差色的饭食,或队里分点海鲜猪羊肉之类,她总是先孝敬婆婆。她对二宝地管束是很严的,不准他和奶奶争食,可是他总是记不住。万般无奈,二大娘想出用饿饭的办法来治他,直到他饿得喊叫才让他吃。这办法对二宝竟很生效,几次罚饿之后,二宝终于记住了。奶奶吃东西时,他只能站在奶奶身边眼巴巴地瞅着,奶奶给他,他才吃。不知是娘对奶奶的孝道天长日久、潜移默化,感染了二宝?还是“人之初性本善”,二宝一下生,虽神志混沌,但善的本性却完好无损。总之,在这饥饿难耐的艰难日子里,就连二大娘自己也没想到,二宝竟是个难得的大孝子。每次他在村里乞讨到干粮,那怕只有一个菜团子,也要带回家先交给娘。娘让他吃他才吃。有一天村里一个老奶奶,端给他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菜稀饭,说,“二宝,趁热喝了吧,暖和暖和身子。”没想到他竟把稀饭倒进篮子里,转身就往家跑。划开大门,兴奋地喊着:“娘,稀,稀。”说着把篮子递给娘。娘一看,篮子底下只剩下几个菜叶。娘被深深地感动了,抱着儿子老泪浜沱,仰天喊道:“老天爷呀,你咋这么不公道呀?就凭我儿这份孝心,你也不该叫他是个傻子呀?”

二宝竹篮盛稀饭孝母的事迹,即是和二十四孝里的故事相比也毫不损色。村里多少老人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又让多少不孝子暗自惭愧?

60年春,饥荒越来越严重,二宝在村里能讨到的干粮也越来越少,常常空着篮子回家,娘只有看着空篮子掉泪。一天早上,二宝又去村里讨饭,中午却没回家。二大娘着急了,她拖着两条腿偎到胡同口,逢人就问,可都说没看见,她又叫人去大队有线广播上寻人,也无回应。直到天黑了,才有人告诉她:上午看到二宝跟着外来讨饭的人出了村子,向南走了。二大娘急了,她再向队长求援。但社员们都饿着肚子,谁还有力气挨村去跑呢,三个社员到邻近的村子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上一次走失回来后,我曾写了二宝的姓名和住址,叫二大娘缝到他的棉袄上。可是怎么就没想到,在他的夹衣、单衣上都缝上住址呢?想到自己的失误,懊悔莫及。我在县城里上学,同学来自全县各地。我发动同学帮我写了三百多份寻人启事,请他们星期日回家分别贴到各乡镇和路经的村庄。县广播站也热情相助,几次广播寻人启事。我又特地请了三天假,骑着我的破自行车,跑遍远近几十个村子边寻二宝,边贴启事。可是几个周过去了,二宝还是杳无音讯,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二大娘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找不到二宝她有多么失望呀!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环顾茫茫四野,情不自禁地大喊:“二宝——我的傻兄弟,你究竟在哪里呀?你知道娘在家里快急死了吗?”

二大娘,再也没有能力走出村一步。她天天坐到胡同口的那块夏天人们乘凉的大石头上,面向着出村的大路,一双泪眼望眼欲穿,巴望着二宝归来。就是下雨天,她也披着二大爷的破蓑衣坐在那里。母亲曾劝说过她。她说:“川娘,没有二宝,我一个人在家里,屋里空荡荡的,我就晃是坐在枯窿坟里。还不如坐在这里看着,有点盼头心里还实落点。”我感到惊诧,二大娘不认字,怎么会想到这么贴切的比喻?这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呀。

对二大娘我再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帮她做的事就是,星期日回家,一早一晚将她背出背进。我回学校了,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弟弟。

二大娘从不能自己做饭开始,她应该进大队敬老院了。但她有个儿子大宝,按规定她不能享受“五保”待遇。可是老书记知道,那儿子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他不忍心看着二大娘饿死,叫敬老院按定量一天三次给她送饭,维持着她苟延残喘的生命。她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地盼望着、等待着,但总不见宝儿归来。人们都确信他回不来了。

大宝听说二宝失踪了,匆忙回家来了。他不是为找兄弟,是和继母商议,要把房子卖掉,带她去济南。二大娘说,“二宝回来连扑头也没了,叫他怎么活呀?”大宝说,“二宝回不来了。”二大娘生气了,“你迁他死吗?我生得见人,死得见尸。只要我还有口气,就得等着他,我不用你管,你走吧。”再说,她也根本不相信大宝对她会有孝心。

60年暑假后,我去外地上大学了。大学生们同样在经受着严峻地饥饿考验。我日夜都在惦记着饥饿中的亲人,还有坐在胡同口望子归来的二大娘。

总算熬到放寒假了。我匆忙返乡,刚到村头就看到二大娘还坐在胡同口那块石头上。走到近前,只见她两眼深陷,脸瘦成了髑髅。我喊了声“二大娘——”鼻子一酸,泪水就涌出来。她竟兴奋得想站起来,向我伸出两只枯瘦的手,喊着:“二宝——你可回来了,想死娘了。”边喊着,边流泪。我拉着她的手说,“二大娘,我是二川呀,你不认识我了?”她瞪着一双呆直的眼睛打量了我许久,才失望的摇了摇头。我这才确信弟弟信中所说,二大娘患了老年痴呆症。我说,“二大娘,天快黑了,又这么冷,我送你回家吧。”说着我背起二大娘,把她送回家里。一摸那炕,冰凉、冰凉的,我在锅灶里点上火,又添上几块干树根,让它慢慢燃着,才回家去。

离家才半年,因饥饿,母亲的哮喘病更严重了,连说话都很吃力了。除了眼泪,我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弟弟正在做饭。我从背包里拿出我在学校里节省下的十几个馒头熥在锅里。饭做好了,我拿了两个馒头,盛了一碗稀饭给二大娘送过去。她兴奋地端起就喝,连一句话也不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知道,在她的记忆里,她从小喜欢的二川完全消失了。我真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撼她,向她大喊:“二大娘——你再看看我,再看看我呀!怎么会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的二川呀!”但我知道,即是我喊破了天,再也唤不醒她的记忆了。

明天是腊月23,是旧历的“小年”,我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夜里久久不能入眠。童年过小年的往事犹在眼前:这一天要把香炉里的旧沙换掉。总是由我带二宝和前街上的几个孩子,一块去海边挖沙。那年,不知什么时候,海上的风浪,把大大小小的冰块推到海滩上来,参差交错,像堆叠着一块块洁白的大理石。我们就在这些大冰块中藏么儿、打滑擦。在小伙伴中,顶数二宝兴奋了,不停地噢噢地叫着,哥,哥地喊着。直到我们玩得精疲力竭了,才提着沙袋回家去。仿佛转瞬间,童年的欢乐随风飘逝,小耍伴们都长大成人了。我每次回家都还能见到他们,唯有二宝,怕是再也见不到了。想到此,心中有说不出的伤感。

朦胧中,年轻时的二大娘,又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她身材结实,脸色红润,眼睛明亮。见了我就抱起来亲亲;二大娘赶集回来,拿着个肉火烧,远远地就向我招手;她牵着二宝,像牵着一只小狗,划开大门满脸带笑地走进我家院子……可是,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二大娘突然变成今天满头白发的髑髅。命运是何等残酷呀!

夜里忽然下了一场大雪,到拂晓才停。两只喜鹊突然又在二大娘家杏树的高枝上,喳喳地,急切地叫个不停,母亲说:“这鸦鹊咋叫得这么凶呀?你快过去看看二大娘吧。”我急忙开了大门,迎面看到二大娘家的大门洞开着,她用来开门的拐杖扔在雪地上。我转头一看,二大娘竟坐在胡同口。我边喊着边跑过去:“二大娘,这大雪天,你不要命了?”她没回应,静静地倚墙坐着,怀里还抱着一堆东西。头上、身上全落满了雪。我走到近前,推了推她——她的身体已僵硬了。我大喊了一声,“二大娘——”,我再也控制不住,竟呜呜地哭出了声音。我擦了擦眼泪,清理了她头上、身上的雪。发现她怀里抱的竟是当年二大爷那件祖传的上海才穿的破狗皮袄。破皮袄里还包着昨晚我给她送去的那两个馒头。雪地上还隐约看出有一条长长的爬过的踪迹。她一定是夜里下雪时,想到二宝,独自爬到这里,想把狗皮大衣和馒头给二宝呀。这不正是我在大学里刚学过的,巴夫洛夫关于大脑皮层兴奋和抑制的理论吗?长期的饥饿使她的大脑皮层几乎全部处于抑制状态;只有那顽强的希望还在支持着唯一的“兴奋”点——那就是巴望着,正在饿着肚子还没回家的二宝呀!现在随着生命的结束,这最后的兴奋点,终于熄——灭——了。

二大娘在过小年的拂晓前走了,带着对二宝的刻骨牵挂走了。我给大宝拍了电报,当天他就回到家了。我和几个街坊在摇曳的烛光下,为二大娘守灵至天明。殡殮她的时候,大宝要用炕上那领破席卷了,引起了帮忙人的众愤。队长说:“你要是不买棺财,你就自己去埋吧。老少人门,咱们走!”顿时,七嘴八舌群情激愤。大宝怕了。像割掉身上一块骨一样,掏出五十块钱,买了一口薄皮棺财,把二大娘装殓了。

村里很多人都来给二大娘送葬,很多老人都泪流满面,感叹地说,“好人呀!就是命苦。”

二大娘不能和二大爷并骨,二大爷的坟,早在农业学大寨中铲平了。我和帮忙人把二大娘面向山下的大路。这一定是她最后的心愿。我想,如果人死后果真有灵魂,二大娘一定踏着阴间路又去寻她的二宝了。

回家时,我走到二大娘坐的那块石头前,突发奇想:能在这块石头上为二大娘雕一座石像,基座上刻上“望儿归”,给村里的后人们留下个纪念,让他们知道,村里曾有过这样一位令人敬仰的继母。但这石像只能刻在我的心里。

大宝在家里只待了三天,把房子卖掉,匆忙返回了。没有人给他送行,在村人蔑视的目光中,他永远背离了这块生他、养他的乡土。

雪又下大了。瑞雪兆丰年,或许明年是个好年成,上级再少征点粮食,社员们可以吃饱肚子了。可是,这对二大娘已没有意义。可怜的二大娘呀,安息吧。你的心爱的侄子二川,永远怀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