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

在海角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3-07 10:4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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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合作需要的是彼此之间的信任,信任则来自于彼此的坦诚相待。有和合作,事情做起来才会得心应手,事半功倍。朴实的故事,深厚的友情。问好作者。

题记:生活中有很多不解之缘,这些缘,使我们认识生活,珍惜现在。

1、启蒙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高天鹏是我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也就是我的启蒙老师。

我第一次去学校就迟到了,而且迟到了整整一天。我现在已记不起当时到底是什么原因,是父母没上过学什么都不懂,还是开学第一天有什么事耽搁了,我真是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当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高天鹏老师问我:“你是谁?”

我怯怯的回答:“我是一年级学生。”

高老师说:“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昨天,昨天我在家。”

高老师脸色就有些不悦,他严厉的说:“你连什么时候到学校来都不知道,你爸你妈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心都操不上。昨天我都教了一个字了,为了你这一个学生,总不能叫我重新上课吧。你看,别的同学都把作业交了。”高老师说着,用教鞭在一摞本子上敲得“叭叭”响。然后,又指着黑板上的一个大大的“a”字说,“你看,就是这个字,念‘啊——’”

高老师走的时候,给我安排了座位。同学们虽然刚才都笑我,但高老师走了以后,又马上变得异常热情起来。有个大点的学生还告诉我:景年,你别怕,高老师就那样,过后就没事了,和蔼着呢。后来我知道了,这个大点的学生是留级生,已经在高老师跟前念了一年书了。

在高老师指定的座位上做好了以后,我就把黑板上那个“a”字看了半晌,同桌说:“景年,好写得很,先写多半圆,再写一竖弯。老师扶着我的手教了两遍,我就会了。来,我也教你。”说着,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就来抓我的手。

我躲开了说:“不用。”

同桌有些不解的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从书包拿出课本,拿出拼音本,拿出削好的铅笔,看着我在本子上认认真真的把第一个“a”字写好了,同桌才撇撇嘴,跟其他同学玩去了。

等高老师再次来到教室,我已经写好了三张“a”。看着高老师在讲桌前坐定,我就拿着本子去给高老师交。高老师翻看着我的作业,嘴里发出“嗷、嗷”两声,然后问:“谁叫你写这么多的?”

我说:“第一张是昨天的,第二张是今天的,第三张是明天的。”

高老师听完了我的介绍,脸上风云变幻,但最终,还是换上了那个留级生说得和蔼可亲的面容,提着我的作业本想全班同学展示起来:“你们看人家景年,第一天没来,根本没学这个字,一下子就写了三张。可是我们班上,直到现在还有同学把这个字写不好,不是爬着就是躺着。”

高老师的话,引来了大家一阵阵的“啧啧”声和唏嘘声。

以后的接触中,高老师真的让我感受到了他的和蔼可亲。每教一个新的字母或生字,他都尽量的让每一个同学都写会。对那些手脚有些笨的,他经常都是手把手的教。他给我们削铅笔,给我们轻轻地弹去身上的土,时常叮咛着我们早睡早起,爱祖国爱人民。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我们从一个个一无所知的顽童变成了真正的学生,迈进了知识的殿堂。但他还是很严厉的,他不允许我们写错一个字,不允许我们迟一次到。要是万一犯了一丁点错误,他就会义正言辞的说教半天,闹得同学们都非常害怕他的啰嗦。都说,如果高老师不婆婆妈妈的话,就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老师,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我生来胆小怕事,高老师发现了这个现象,就让我当小组长,说是要锻炼锻炼我。刚开始,我还真不习惯指手画脚的去管人。高老师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在每星期的班会上,让同学们对每个组的表现进行评比,每次,我们小组就名落孙山。我胆小怕事,但我还是有争胜心的,还需要荣誉感的。我们组的一名同学就曾经舍生取义的求我:“景年,你打我吧,如果我再说话的时候,你一定要打我,只要我们组能拿第一,我不怕你打。”

我说:“那你就不要说话了呀。”

他说:“可我说话就是让你组长管呀。”

我说:“那我可就真的管了。”

他说:“管吧管吧,我们支持你。”

后来,我真的开始管了,就像其他组长,背着手,对那些说话的同学指手画脚,如果碰上屡教不改的,甚至会拿着书什么的去打他们,有时甚至把我气得对他们破口大骂。终于,在我的努力下,在我们组的所有成员的配合下,我们组拿了第一。我和组员们欢欣雀跃,就像自己获得了一枚奥运会金牌一样那么激动,想哭一样的那种激动。我看到,高老师望着我们,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这是我和高天鹏老师的第一次合作,合作的时间仅仅一年。我升入二年级的时候,老师换了。从此,高老师就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回忆。但我,忘不了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板书,忘不了他一次又一次啰哩啰嗦的说教,忘不了他的每一次无声的鼓励,忘不了他始终严厉的目光下那实实在在的和蔼可亲。

2、搭档

二十五年后,我和高天鹏老师再度合作。那时,我已经成长为一名非常不错的六年级语文老师,而高老师,那时也是全乡数一数二的六年级数学老师了。我是那个学校新调来的同志,高老师是那个学校的老同志,那年已四十八岁。我们曾经的师生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搭档。

高老师没有了当初的帅气俊朗,四十八岁的年纪,已经让他建立了“苍老”这个概念。但他对学生依旧严厉,因为是毕业班,学生要比当年的一年级学生大得多,所以,高老师和蔼的模样相对来说,少了很多。可是,高老师的眼睛近视的特别厉害,如果在路上遇见,一个路东,一个路西,你不打招呼,高老师绝对认不出来。我感觉高老师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他的啰嗦。如果那个学生犯了一丁点错误,他会对着那个同学喋喋不休半晌,然后,还要在某些同事面前唠叨个不休,特别是我。因为我代着语文课,也是班主任,高老师在我面前唠叨,也有让我代他再度教训犯错误的学生的意思。但我,往往对高老师的唠叨不理不睬,我只仅仅当那是一个唠叨而已。

高老师那时还兼任着学校的会计,所以,他在同事们面前喋喋不休的内容总是和钱纠缠。什么学校经济拮据啦,什么上面乱扣款啦,什么领导乱花钱啦,什么同志不理解啦等等。同事们都说,高老师把钱认得真,把同事间的友情看得淡,高老师老钱呀钱的,其实就是和领导串通好了的一个策略。所以,每每高老师在我面前唠叨钱的苦衷的时候,我就会掉头走开。我走了好远,高老师还在原地喋喋不休,他并没有发现我已经走开。而我,只当那些唠叨,是一个策略,一个策略而已。因为策略,随意我选择走开。

高老师的教学水平还是相当高的,教科书上的内容已经在他的肚子里滚瓜烂熟。一走进课堂,高老师就把书“啪”扔在桌子上,开始他精彩绝伦的讲解。但是,高度近视往往让他没法看清下面学生的一举一动。所以,下面挂羊头卖狗肉的同学们给高老师的完美课堂增添了一丝凄凉。

一天,当高老师举起一个品学兼优的同学的作业准备树立榜样,以榜样的力量促进同学们的上进心。但高老师没看清,那个同学有一道题被他打了个大大的叉,而且,那个同学那天的作业,并不是很整齐。高老师举起那个作业本的时候,下面一个男生说:“老师,你让我们看什么,你就知道表扬张婷,张婷错了也表扬,让我们跟她一块错对不对?”

高老师把那个作业本看了一下,便沉默了,但是,沉默稍倾,高老师爆发了。他走到那个男生跟前,蛮不讲理的说:“我就表扬了怎么了?人家就是比你学得好,我就表扬怎么了?”

那男生说:“你不讲理。”

高老师用手中的作业本在那男生脸上狠狠地打了一下。那男生喘着粗气,握紧拳头:“你凭什么打人?”

高老师把作业本摔在那男生脸上:“就凭你不尊敬老师。你们这个班,我也不想代了,我现在就去找你们班主任去!”

高老师愤然离开课堂,来找我。

我把那男生找了来,问清了事情经过,便对那男生说:“高老师曾经是我的老师,我很尊敬他。他现在眼睛不行了,没看清楚是他不对,但我希望你们谅解。他是全乡知名的数学教师,不看课本,也能把课讲得很好。所以,你这样做,当堂让高老师丢人,很不对,我作为班主任,也不能原谅你。你可以下课之后和老师好好说,想想老师平时对你们的好,给老师认个错去吧。”

那个男生最后有没有认错,我没去深究。但高老师在外面兜了一圈,又走进了教室。我知道,高老师是不会离开课堂的。离开课堂,他,可能会更难受,毕竟,在课堂上,他已经站了那么多年。

跟我搭档的高老师,总是跟我抢课。因为是毕业班,高老师总是搜肠刮肚的找一些习题,利用一切机会时间给同学们补课,补那些被同学们遗忘了的知识。总会在我的课上,找到我说:“把你这节课给我。”

一天午饭后,我没事干,就抱着一沓作文本去教室批阅,碰到问题大的作业,可以把学生叫到跟前当面批阅。上课铃响了,我坐着没动,因为这节课是我的。可是,高老师踩着铃声的节拍进来了,书就往讲桌上那么“啪”的一放,就开始讲课了。高老师讲的真的很好,板书还是那么工整。因为我坐在后面,高老师大概没注意。有些同学频频回头看我,我示意他们不要声张,认真听课。

下课了,我随着同学们一同往出走。高老师终于看见了在同学们中间,独树一帜的我,惊问道:“你怎么在教室里?”

我说:“我来听你的课。”

高老师又问:“讲的怎样?”

我说:“很好啊,我都听得入迷了,仿佛回到当年一样,我那么小,你那么年轻。”

我看到高老师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就像当年我们小组拿了第一的时候,他露出的那个微笑。

然而,我和高老师又是仅仅只做了一年的搭档,我又被调了,高老师依然在那里坚守。他一定还会跟新的搭档抢课,一定还会搜肠刮肚的给学生讲题,一定还会喋喋不休的说着学生的长长短短,说着钱的喜怒哀乐。

3、领导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我被调到高老师现在工作的学校当领导,高老师成了我的麾下。我本来是不愿意来来这个学校的,因为这里生员少,频临倒闭。领导觉得我这个骨干可能有些影响力,就调我来了。而我,觉得我的影响力不足以让这个学校再度辉煌,所以,我的到来很是违心。

高老师现在已经五十八岁,快退休了。人没多大的变化,头发依然黑亮黑亮的,只是额头高了,只是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他现在已经不代毕业班的数学了,也不是会计。同事们说:当过会计的人,心眼不好。

面对这样的评价,我只能笑笑,这又是哪里跟那里呀。

一次吃饭,同事们在灶房一边吃一边海聊。最后,话题集中在现任会计身上,大家对现任会计挖苦嘲讽打击个没完。其实,在同事们眼里,这只是一个话题,一个玩笑,一个促进食欲的调料而已。但说者无心听着有意,会计在唇枪舌剑的围攻下,由开始的和颜悦色的配合发展到了怒言相加。同事们却不管会计狗急跳墙,继续顽抗到底。结果是会计和一名老师均火冒三丈,剑拔弩张。在大家都觉得玩笑开大了的时候,会计和这位老师已经彼此扯住了衣领。

高老师在一旁笑着说:“打,毛主席说过的,枪杆子底下出政权。”

我“啪”的把碗往桌子上一顿,碗破成两半,稀饭顺着桌子滔滔奔流:“高老师,你不说话就成哑巴了!”

互相扯着衣领的两人被其他老师拉开了。

高老师像个小学生似的低下了头,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迟到被高老师批评时的模样。

我转身走出了灶房。

我觉得,高老师变了,他是不是同事们说得那样,当会计当得心肠都坏了。

之后的很多次,我把矛头指向了高老师:“高老师,你代六年级数学吧。”

高老师说:“景年,我真的不行了,眼睛的问题,你知道的,再说,我的精力也达不到了。”

我说:“高老师,这个月你管灶吧。”

高老师说:“景年,不行啦,我这个月要吃药,这是第二个疗程,必须得吃。你安排我下个月吧。”

看着每次高老师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并没有高兴起来。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让高老师再代六年级数学课,也不是真的不让高老师吃那一个疗程的药。我有何能忍心?我不过是说说而已。

高老师已经不再常唠叨了,但是,有时他一个人竟然还会喋喋不休,是习惯了,还是他真的以为身边站着一名学生还是一位战友?

高老师工作依然那么认真。他会把作业不认真或者题做错了的学生,叫到跟前,喋喋不休的讲着一番大道理,然后再苦口婆心的告诉学生应该怎样怎样。有时,他会故意的把这样的情景在我面前表演。有时,我会说:“高老师,你都快退休了,还这样认真啊。”

高老师说:“再怎样都不敢误人子弟啊。”

然后,高老师会把学生的作业本拿到我跟前,让我看他批阅的情况。我接过本子,一张一张的翻看着,就像当年高老师认真的翻看我写的那三张“a”那样。高老师批阅得真的很详细很认真,尽管眼睛近视的已经特别特别厉害。

我一边翻看着一边说:“高老师,学生能有你这样的老师,真是造化大了去了,你真不愧是当之无愧的好老师啊。”

高老师说:“景年啊,还记得你当年在我跟前念书的事不?你头一天没来,却一次给我把三天的作业都写了。”

我说:“记得啊,怎能不记得呢?你是把我领进门的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啊!”

我看到高老师笑了,那样会心的笑着。就像当年那样,看到我们小组拿了第一,还有我和他搭档的时候,我们说笑着从教室一起出来。

人其实还是当年的人,没有变,也不会变。只是时间变了,故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