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

一

新修的水泥路直通湾子里。路边，有一墓冢，一位老人沉睡那里已有30多年，那是湾里的瞎子。

瞎子虽然走了，人们仍然怀念他，老人们至今还在传颂着他的故事。

瞎子的“家”在进湾子水泥路拐角的上方。本来那路边没设计路灯，只因人们惦记瞎子，念他人好，大半生在黑暗中度过，缺少光明。于是，特意在他门前增设了一盏醒目明亮的太阳能路灯。

傍晚，那高耸的路灯向下散射出亮丽柔和的光茫，照得瞎子门前如同白昼。人们希望那祥和温暖的灯光照得见瞎子，祈求他在天国的那一边得到更多的光明和温暖。

二

瞎子叫细明，从小在苦水中泡大。解放那年，父母双亡，他和哥哥大明相依为命。

细明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国字脸，浓眉大眼炯炯有神。平时爱说爱笑，一张能说会道的大嘴很有号召力和亲和力，又有魄力，20岁就当了民兵排长。

在一次水利工程中，他担任青年突击队队长，处处身先士卒。那年，工地用炸药放炮取土，有两枚炮点着了却没响，大家异常焦急。

这时，生产队长皱着眉阴着脸在来回度步，左手叉腰，右手将一支快燃馨的自制的喇叭烟头送到嘴边，“吧达、吧达”地连着深吸两口，猛然“呸”地一声，将烟头喷出老远。随后脱掉棉衣，捋起袖子，毅然拿起铲刀去扒哑炮。

扒哑炮如同上战场闯雷区，危险不言而喻。这时，身为突击队队长的细明急忙赶上前拦住生产队长，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铲刀，坚定地说，大伯，你年纪大，有老有小的，有个闪失不得了；我年轻跳蹿，又没成家，让我来！话音落地，没等对方可否，细明就冲进了工地……

第一枚哑炮顺利排除，大家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谁知排第二枚时，不幸“轰隆”一声巨响，土石突然开花，呈放射状喷向天空，细明被巨大的气浪掀滚……

醒来时，他躺在病床上挂着盐水瓶，双目缠着绷带，眼前一片黑暗。他呲牙裂嘴地翻动身子，忍痛抬起受伤的手腕拚命撕绷带……

守在床头的队长急忙按住他的手，难过地说，明伢儿啊，莫激动，我会尽力为你诊。听医生的，千万莫乱来……

细明烦燥不安，哪听得进？五指笼紧的拳头扎在床头柜上，药片、水杯和水果纷纷滚落。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那撕肝裂肺的哀号催人泪下，震颤和撕碎着医生和护士的心。

队长悲伤地走进医生办公室哀求：大夫，求求你，一定要把病人的眼睛诊好，他才20出头，今后的路还很长啊！医生却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默默地摇了摇头。队长心头一阵惊悚，喉头哽咽，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滴……

从此，细明的人生陷入了永无尽头的茫茫黑暗之中。

三

细明根正苗红，人品好、人缘好、又能干，是个做大事的料，大姑娘小媳妇都崇拜他，一些爱慕他的姑娘反倒象蜂儿样绕缠他这朵香花嗡嗡地转。若不出事他绝对能找到一位可心的姑娘相伴终生。

多可惜，如今那张英俊的脸却失去了心灵的窗户，谁愿跟瞎子过一生？姑娘们敬而远之。细明悲痛欲绝，拔掉了输液针头，拒绝吃药甚至绝食以求解脱。这时，守候床前的医生护士反复耐心开导和安慰。队长怕出事，也寸步不离日夜守护，几天几夜没合眼。他深情地摸着细明的头说，明伢啊，你要是爬下了，大伯这一生抬不起头啊！你只能站起来我心里才好受点，有困难不怕，大家帮你，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队长生活上安排他吃五保，集体供养，还热心撮合婚姻，好让他漫长的人生路上不至孤独、有温暖和搀扶。

五

细明竟也真说上了一个媳妇。那女子比细明小六岁，模样俊俏，人也活泛，只可惜是个心里明事、口里却说不出的哑巴。有这样的女人和他过日子已是奢望，他当然不会嫌弃人家。

圆房那天，细明看不清媳妇的姣容，却眉飞色舞，心花怒放，只晓得嘿嘿地拉着那只柔软的纤葱玉手，兴奋地凑近她跟前，温情脉脉地抚摸着她乌黑的长辫和脸颊上细滑的肌肤，一缕久违的异性迷人的清香气息沁人心脾，瞬间点燃了心中压抑许久的欲火。此刻，他心跳如兔，脸上泛起红晕，情不自禁地把媳妇紧紧搂在怀中热烈地狂吻……

刹那间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猛然井喷出一阵身不由己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燥……

一阵急风暴雨后，他象一只被射中的雄鹰停止了翅膀的扑腾，颓废地从云端中坠落。一阵昏眩后，喃喃自语：对不起，我这个样子，真的委屈了你！

媳妇小鸟依人偎在他怀里，却听不懂男人的话，只一味羞涩地任男人抚摸。偶尔抬头，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望着瞎子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不禁打了个寒颤，闪出一丝迷茫的光泽，“伊呀——伊呀——”地呻吟，眼角渗出了一串泪珠。是激动兴奋害羞，还是忧虑惆怅害怕？也只有哑巴自己才明白。

队长照顾哑巴，不要她上工，工分照记。只要伺候好男人就行。瞎子疼爱女人，总怕她累坏身子，自己能做的事从不让她动手，有好吃的先让给她，他要女人为他下个蛋延续香火。

不幸同为残障，残鱼配缺虾，本以为他们会在人生的寒冬中取长补短抱团取暖，谁知哑巴怎么也融不进瞎子的生活。年龄性格差异不说，单说瞎子不会看、哑巴不会说，勾通就困难。哑巴靠手势和表情交流，瞎子却看不见；瞎子凭语言勾通，哑巴又听不见说不出，难免闹出一些忍俊不禁啼笑皆非的笑话和尴尬。生理缺陷导致隔膜和障碍不能默契和谐，残疾是一道难越的坎。

日子过得太累，太难、太憋屈，就象两个人拉锯，力没用在一个平面上，日子难以为继。瞎子觉得自己不好，是累赘，作为男人不能给婆娘幸福就不算好男人。他想放哑巴走，好让她从糠锅跳到肉锅。

后来，哑巴竟真跟一个外地货郎走了，走时连蛋都没来得及下一个。好心的乡亲们愕然不解，纷纷为他惋惜。他反倒觉得轻松，无恕无悔地说，瞎子和哑巴本来就不是一个道儿上跑的车啊！

女人在身边，觉得亏待了女人，没让她过好日子心中有愧；女人走了，又一阵失落难过，不禁留恋和想念。哑巴不苕，做事利落哨趟，又有双会看事的眼睛，那是他的活拐杖。女人走后那几天，瞎子不吃不喝，扶着大门面对女人走的方向，黯然神伤郁闷不乐，还大病了一场。

队长怕他有个三长两短，那段时间特意安排他哥哥大明带“薪”（记工分）照顾他，说些知冷知热的贴心话；大队书记领着会计带来一大堆慰问品来嘘寒问暖；左邻右舍的乡亲们纷纷来帮他劈柴挑水……

众人的温暖渐渐驱散了瞎子心中的阴霾，他脸上终于绽开了久违的笑容。

六

湾里的孩子们放学回家总爱往瞎子那儿跑，缠着他挖古，瞎子总有讲不完的精彩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讲到精彩处，孩子们哄堂大笑，他也跟着笑，孩子们的热闹给他孤独生活注入了新鲜的活力。瞎子爱孩子，有糖果、甜柿或芋头时舍得大把大把地捧给孩子们；孩子们也知恩图报，一旦谁家有好吃的也要送一点给瞎子尝一尝，瞎子心里乐嗬嗬的，连夸孩子们孝心好。

那年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上面供给五保户的年货没及时兑现，瞎子发了几句牢骚。有个大胆的学生伢觉得有趣，就用粉笔写在生产队的蚕室门上：

瞎子有苦说不得，人家过年我过月。缸没米、菜没盐，年货没钱办。分得五斤卵子肉，反正吃了也不甜！不料这打油诗却被驻点的武装部长发现了，追查字是谁写的，上纲上线说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矛头指向党。

这还了得！事情闹大了，那学生家成份又不好，年关被大队抓进了学习班。学生母亲心急火燎地跑来找瞎子，瞎子二话没说，噘着嘴操起拐杖“叭叭”地急骤敲击着路面，一口气摸到书记家打抱不平：这事莫怪学生，是我叫他写的（其实瞎子根本就没叫），是你们工作没做好嘛，要错也是我的错。批判我可以，不能连累人家。瞎子发起了犟脾气，不放人就赖在书记家过年。书记没辙，只好依了他。

还有一年夏天，瞎子的邻居有个伢叫二黑，夜晚在晒场看稻谷，一件新衬衣不小心被熏蚊子的烟把烧坏了，怕父母责备，就把瞎子的铜脸盆偷去卖了重新买了一件同样的衬衣。早晨瞎子找盆洗脸，四处摸索找不到，心想：莫非哪个歪种拿跑了？

铜盆值钱，是哥哥大明分给他的传家宝。大明听说丢了，又气又急，就悄悄到收购站查询，回来说，细佬，那盆真是家贼偷去卖了咧！

是哪个？瞎子迫不及待追问。

大明就悄悄地附着弟弟耳朵……

他？瞎子出乎意料，楞在那里默不作声。

小小年纪不学好，我去告诉他伯，让他伯剥他的皮！

转来！这事莫直来，盆是小事，坏了名声让人家难堪，以后还不好找媳妇才是大事咧！

你还为人家想，人家么不为你想？大明心里憋着气。

别说了，就这样！

夜晚，瞎子摸到二黑家，只悄悄地对二黑父亲讲了，私下妥善处理了这件事，并没让二黑家难堪。后来，曾在瞎子面前悔过的二黑，成为最有出息最孝顺瞎子的好后生，把瞎子一直当亲爹一样看待。

七

瞎子68岁那年无疾而终。临终前，湾里男女老少自发地纷纷前去看望。咽气的时候乡亲们象亲人一样真诚地守在床前送他上路，一时泪雨倾盆，哭声传遍山乡，整个湾子浸染在一片悲哀之中。

瞎子走后反倒比常人还风光，花圈插满了坟头，葬礼也隆重。悼词中说，当年他为集体失去了双目，身虽残疾，心犹高尚。眼睛虽然看不见一点光明，心里却充满了无限的光明。一个瞎子的人生境界竟然超出了常人！

他是一盏耸立的路灯，思想的光芒照引着路人。

一个人心里有别人，时刻为别人着想，别人心里才有他。

多少年过去了，湾里人仍怀念瞎子，每年清明，他的门前摆满了香烛祭品；那盏增设的路灯，便是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