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公子传奇

《源公子传奇》①

人间之事，春梦云烟；大块幻化，子虚乌有。然世人以假为真，沉浮游戏，忘其所归，不知所自，亦何乐哉，亦何悲也。记源公子传奇，荒谬无稽。

源公子，莫知其名，或传为贾②，无考。云梦泽紫墟州优游乡人③。紫墟之西即姑射山④，其上有神人，雪肤冰肌，风姿绰约，餐风露，御飞龙，春夏逍遥乎兰谷，秋冬则宴眠云殿。

昔，紫墟望族优游氏有女，姣容玉质，玲珑清美。尝春朝携酒，随以笙箫管弦，游于姑射。适神人初觉，见而喜之，即鼓风吹雾，至弥山皆白，人马相失。优游女顾神人翩翩于侧，相视而笑，三日乃止⑤。归三月，生源氏。时为仲夏，花光烂漫，有蝴蝶⑥千数，栩栩西来，纷然于乡野。见源氏，恋恋不去。

源公子女身而男质，风神超绝，不类尘俗，人莫得其心⑦。蓝衣白裳⑧，徜徉云梦。楚人见之，多失神忘我，三日乃苏，竞相奔告，或拊掌搏髀盛言其美，或捶胸嚎啕恸己之恶。

幼颖悟，莫之能匹。比冠，身长英秀，神凝眉宇间不散⑨，泠泠盈盈，若秋水春山。琦思富丽，锦心幽邃，闻其清谈，满席坐忘。楚王深慕之，每亲辟于紫墟优游邸，源氏醉歌不见，或见而不视，或视而不语，或语而不情⑩，楚王徘徊怅惘而去，若有所失者三年。

宋玉闻之，往而求见。紫墟之地，秋气乍零。玉有得于心，为赋《九辨》，二人神交。暮秋，玉载源氏游兰台之宫⑾。望水殿中有逆风而立者，袅娜蹁跹，衣带若飞，源氏甚异之，闻乃玉女也，为之一倾心。楚王闻而大怒，聘于宋玉，许以为夫人。玉恐，杜门绝源，禁女与之游。及大婚，女堕兰台之宫而殒。源氏长喟而逝，终身隐姑射。

明沈宜修⑿，一过紫墟，闻源公子传奇，心往神驰，数月食不知味。后十年，再过紫墟，叹优游邸故迹，荒草湮空宅，慨然有怀，赋诗以志终身不忘。诗云：

云梦之泽，紫墟之西，

优游之子，神人之裔。

有女有女，世莫能知。

姑射之山，幽谷之兰，

千蝶于野，公子于原。

有男有男，世莫能樊。

楚王横兮，九辨幽悲，

玉女殒兮，衷恨隐微，

世相违兮，思且言归。

风吹衣袂，飘然若举，

水云无心，空山索居，

千秋之下，修缘宜续⒀。

时逢仲夏，馆舍寂寂，满庭古槐，午阴清圆。宜修小憩，兴淳于之想⒁，庶其一入梦也。无何，清风生胁下，泠然御之，望西而临姑射之巅，水云淼淼，青冥浩浩，飞龙凤凰游其间。复见源公子于云端，宜修笑吟：“情之所锺，千秋无违”。遂相携而逸，杳无所终。

宜修卒逝于紫墟，人莫知其由。

注释：

①源公子传奇：作于己丑暮秋，以一友为原型，女身而男质，审谛之，纯乎自然，雪肤冰肌，风神潇洒，不类凡俗。一面之缘，心生惊慕，遂有此奇幻之思，荒谬之传，皆子虚乌有，春梦云烟。举世之人，追云逐梦者岂少哉？人间之事，不可作真；好事多磨，转瞬成空。记源公子传奇，聊慰我心。又，取《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天海君尝饰彼，女身男质，超凡绝俗。

②或传为贾：“贾”、“假”音同。

③云梦泽紫墟州优游乡：楚地云梦泽，因楚地多浪漫、神怪。紫墟州，盖取“子虚乌有”意。优游乡，喻世人多与世沉浮、随风辗转，心无所安、身无根蒂，优游徜徉乎？漂零流浪也。

④姑射山：取《庄子·逍遥游》中“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意。盖源公子雪肤冰肌，风神绰约，望之令人忘俗，非姑射神人不称其身世，遂有此构想。

⑤相视而笑，三日乃止：据佛教理论，三界之欲界中，六欲天最上两层天，即化乐天、他化自在天，天人但相视而笑或仅相视，便得怀孕生子。

⑥蝴蝶：取蝴蝶意象，有“庄生梦蝶”意。且蝴蝶之意象空灵、梦幻、柔美、短暂、纤脆。

⑦莫得其心：“源公子”神思幽邃，每悯然无语，郁然寡欢，自疏于世，人莫得其心。

⑧蓝衣白裳：“源公子”嗜“蓝”、“白”二色。

⑨神凝眉宇间不散：佛道修行中皆谓得道者“神凝眉宇间不散”，行住坐卧从容悠缓，有恒操，寂静安详，灭尽贪嗔痴、远离颠倒梦想，乃大美之至者。

⑩醉歌不见，见而不视，视而不语，语而不情：源公子特避王室贵胄，不欲与同流合污。宁效庄生“曳尾涂中”，全其天性。

⑪兰台之宫：楚王之宫名。

⑫沈宜修：（1590～1635）明末女诗人。字宛君，吴江（今江苏苏州）人。幼颖慧，十六岁嫁工部主事叶绍袁。工山水，事姑以孝，佐肴之余，惟事楮墨，有画山水扇并自题诗。三女叶纨纨、叶小纨、叶小鸾皆雅善诗词，著名诗论家叶燮为其第六子。小鸾十七岁卒，长女纨纨过哀亦逝，三年后宜修恸卒。此用沈宜修，盖取其一生绮丽多思、柔情多梦之故，且其有文集，名为《午梦堂集》。又，世人多情欲梦幻，多悲戚狂乱，宜修乎？宜修也。

⑬修缘宜续：沈宜修此处自嵌其名，隐喻其心深念源氏，欲与其重续前缘。

⑭淳于之想：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载淳于棼“槐阴午梦”，又，沈宜修世传有文集《午梦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