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声音
二十年前,二十年后,变化的是时间,不变的是留在彼此内心中永恒的友情和回忆。不管时光如何变化,只要心中还在为对方留着一席之地,这份情,将会永远鲜活。问好作者。
1992年秋天,那是上世纪一个平平淡淡的黄昏,夕光长满了金色的羽毛,飘荡在一片荒凉的树林里,桃园中学初三、二班的四名学生大林、忠强、建军、春成正在利用自己仅剩的一点逃学时光摇摇晃晃穿过这片树林的身体,每个人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脚下的枯叶被他们踉踉跄跄的脚步踩的迷迷糊糊。
一只路过的麻雀瞪着迷茫的眼睛。
树林的尽头是学校的围墙,那是他们的老地方,他们习惯每次醉醺醺来到这里,因为被树林紧紧包裹着的这方小天地显得幽静而神秘,他们可以做许多比上学有意思的事。一层厚厚的碎璃玻在墙根下假寐,这都是他们以前的杰作。现在离墙大约有七八米的样子,他们面对着墙站成了一排,憋足了力气,谁都知道这是最后的相聚了,初中生活已经彻底的宣告结束,从明天开始,大家各奔东西,以后再也不会有摔酒瓶子的美好时光了。
依旧是大林喊口号,一、二、三,四个人同时向那堵墙狠狠的砸去,嘭嘭嘭,沉闷的声音传过来,声音与声音的嘶咬恰到好处,熟悉而亲切。
这本是即伤感又愉快的回忆,可是在他们此后二十年的记忆里,却成为了永远的困扰和迷乱。当时,他们青涩的面孔在声音退场之后开始面面相觑觑,四张惊慌的脸在夕光中闪耀。
声音制造的冷场最终还是由那只麻雀吵起来的,只是没人听懂它说了一些什么就慌不择路的飞走了,蹭落了几根灰不溜秋的绒毛。
还是大林先开的口,你们感觉这次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大家都慌慌的摇着头,争先恐后的说,没有呀没有呀,没有什么不同呀。
大林的眼睛从忠强的身上移到建军的身上,又转移到春成的身上,一丝不苟的审视着他们,似乎要把他们都啃到肚子里,冷冷的说,其实你们都知道,刚才我们扔出去的四个啤酒瓶只响了三声。
大家倒嘘着冷气,夕光把他们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
忠强咳嗽了一声说,我敢发誓,我的啤酒瓶绝对响了,刚才我亲眼看见我扔出去的啤酒瓶与墙体碰撞的一瞬间,同时发出了刺耳的破碎的声音。
建军紧跟着说,我也发誓,我的啤酒瓶绝对响了,你们以前不是总说,我扔出去的啤酒瓶声音独特,闷得像屁一样吗,刚才,我闻到了屁味,真的,是我身上的那种独特的味道。
春成也慢悠悠的说,我也发誓,你们每个人都应该不会怀疑我吧,这几年,我老是慢你们半拍,包括扔啤酒瓶,那最后一声谁敢说不是我扔出去的声音?
三个人把眼光刷刷刷都扔给了大林,大林在这刺目的注视中,摆了摆手,嘿嘿的笑了,说,既然你们都发誓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大家也都嘿嘿的笑了,而大林笑着笑着感觉一枚硬硬的石子落在了喉咙里,紧紧的卡住,不大不小,不上不下。
有一阵风吹来,每个人都打了一个寒噤,校园内传来了那首伤感的毕业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边天……
学校的毕业典礼已到尾声了。
二十年转瞬即逝,带走了曾经的年少轻狂,风霜雨雪逐渐沉淀成两鬓斑白的发,自从那个黄昏分别后,大林回家帮父亲经营大蒜生意,忠强一甩头闯海南去了,建军去新疆当了兵,春成在北京搞起了装璜,四人可谓是天南海北,相隔千山万水,其间,大家也总想聚一聚,可是天不遂人愿,不是你临时有事,就是他必须出门,阴差阳错,终究没有聚成。忙,是真忙,各自有各自的事,各自有各自的家庭,各自有各自的活法,彼此都心照不宣,那就打电话吧,打着打着,就来到了2012年秋天,四个人都说,这个秋天,无论如何得聚一聚。
说聚还就聚起来了,四个人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席间唏嘘不已,纷纷感叹光阴攸忽,时光不在,临近结束,大林晕晕乎乎地说,你们还记得最后一次摔酒瓶子吗?
记得记得,大家也晕晕乎乎的应着。
你们记不记得,最后一次摔酒瓶,只响了三声。
记得记得,那次是真少了一声,为什么少了一声啊?忠强似乎在问别人又似乎在问自己。
我好想再回到那摔酒瓶子的时光啊,走,咱们上老地方再摔一次去。大林激动起来。
大家都说,算了吧,算了吧,都多大年纪了?
大林“啪”的一拍桌子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瞪着血红的眼睛,阴沉着脸。你们打听打听,在这个县城,谁不认识我,老子的大蒜出口到日本、美国、还有菲什么宾,老子说一就是一。在你们面前,老子永远是大哥,认我是大哥的就跟我再摔一次,不认的,立马滚蛋。
面对大林的醉话,大家都很愕然,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了,谁还能说什么?只好打着哈哈说,听大哥的,听大哥的。
大林把一叠百元大钞甩手扔到桌子上,嘶叫道,买单。拽起一个空酒瓶夺门而出,大家也都每人提了一个酒瓶,颓丧的跟在大林后面,心里嘀嘀咕咕的。
二十年了,多少个秋天过去,那片树林装模做样的呆在那里等他们再次穿过,只是风中多了一种腐朽的气味,很快,来到了年轻时的老地方,学校搬了新址,墙壁破败不堪,到处是风留下的刀痕,任何事物都抵御不了风和风带来的冰冷。
站成一排,依旧是大林喊道:一、二、三,大家奋力向墙壁砸去。一阵闷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忠强小心翼翼的说,这次又错了,怎么是五声?
大林哈哈的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大家心里直发毛。
没错,没错。大林从容的说,二十年前丢失的那一声,它自己又找回来了。说完,大林觉得喉咙里有个什么东西,咣铛一声落到心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个秋天和二十年前的秋天一样平平淡淡,这个秋天的黄昏和二十年前的秋天的黄昏一样金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