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楼房的诞生

原野牧歌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3-02 10:2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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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领导是一个领头的作用,如果领导的决策失误,那么受损的不仅仅是每个人的利益,更可能是国家的利益。一着不慎,遗憾多年。问好作者。

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J县工业局,在办公室做些抄抄写写、上传下达的事情。一天,祁局长对我说:“小李,通知各位副局长到我办公室开会。你也来,做会议记录。”

我依次通知。不大工夫,孔、石、梁、陈几位副局长说笑着陆续来到局长室。二十多年前的局长办公室,比现在一个科长的办公室要简陋、寒酸的多。一张五屉桌,几把旧椅子,两只锈迹斑斑的暖水瓶就是全部家当。

几位副局长落座后,祁局长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用火柴点着,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浊白的烟雾顺着他狭长的脸缓缓升起,在头顶纠缠着久久不肯散去。

那时祁局长不到五十岁,但因为有些秃顶,身体佝偻,并且举止迟缓,所以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这无疑增添了一些令人尊重的威严。他从乡下调到这个部门已经好多年,虽然整天忙忙碌碌,可因为没有做出风生水起的事情,所以总是得不到提拔,眼看快到内退的年龄了,他不甘心就这样沉默下去,他要在最后拼搏一把。

他扫了一眼和他共事多年的几位副手,便开门见山地说:“县里刚刚开了会,要求各部门要解放思想,抓住机遇,放开手脚,大力发展工业企业。当前特别是要加强横向经济联合――这是新词,就是要加强与大城市、大企业的合作,引进资金,引进项目,引进技术,引进人才,这项工作是今后几年经济工作的大头,县里把它作为今后考核各部门政绩的一项重要内容。”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蒂摁在用铁罐头盒制作的烟灰缸里。这个烟灰缸是局里招待上级检查后,办公室主任用吃剩的罐头盒改制的,虽然简单,但很实用,也节俭。

“我琢磨了一个晚上,”祁局长接着说:“我局是县里的工业主管部门,要积极响应县委、县政府的号召,在横向经济联合中走在其它部门的前头。前几天,我跟在T市工作的一个老乡通了电话,他是T市乐器厂的一个副厂长,我和他初步讲了跟他们合作办厂的事,看来他们也有这个意向。今天开这个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说完,目光落在了坐在左手的孔副局长身上。

孔副局长是一名老工业,他从基层一直干到领导岗位,经验丰富,阅历深厚,只是如今年纪已大,再过一年半载就要退休,所以有些事情不再参与意见,也算落个好名声。此刻,他见祁局长用询问的目光看他,只好半疑惑、半犹豫地说:“这当然是好事,可是怎么合作呢?”

“对方出技术、供原料,我们负责资金、工人、场地,利润四六分成,他们四成,我们六成”。

“我们既没有场地,也没有资金啊。”近年来,实际担任二把手的石副局长担忧地说。

“这个我也想过了,我们直属企业橡胶厂有一百多号人,占地十五、六亩,可以改建成乐器厂,这样就能解决资金、场地和工人的问题。”祁局长满怀信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橡胶厂是我县的龙头企业,砍掉它影响不小,万一转产不成功,一百多号人的生活就成了大问题。”梁副局长是搞科技出身,做事谨慎,讲求实际。

“我觉得橡胶厂虽然效益还好,但属于低端加工产品,前景受限,不如与城市大企业合作,能尽快提升我们的整体管理素质。”祁局长坚持说。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试试。”陈副局长敷衍着说。陈副局长刚从政府调来不久,虽然年轻,但善于察颜观色,一切顺着一把手的思路走,当然也很得祁局长的器重。他的一句总结似的话后,别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接下来,开始讨论一些细节问题,比如谁负责厂子停产后的善后工作,谁负责与T市乐器厂的联络等等。不下半天,一个决议就形成并开始实施了。

在中国这种管理体制下,上级的任何一项决定,在下面可以毫不费力地顺利推行。如同橡胶厂改建乐器厂,同样没有遭到任何阻力。虽然个别厂领导对此有异议,但既然是局里的决定,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于是,改制工作正式开始。设备该卖的卖,未履行完的合同该赔偿的就赔偿。不到三个月,乐器厂还真建起来了。新厂建成揭幕那天,请来了县里四套班子成员和T市乐器厂的领导,县委书记还讲了话。当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场面蔚为壮观。

到年底,祁局长让我写一篇关于联合建厂的经验介绍。他在给我改的稿子中加了这样一段:“由于原橡胶厂受市场环境影响,经济效益连年下降,濒临倒闭,经我局局务会研究,决定改建乐器厂……”我说:“据我调查和厂里工人们反映,橡胶厂生产正常,不存在倒闭的迹象,这样写是不是不妥当?”那时我还很学生气,这样问道。

祁局长笑笑,说:“你刚上班,不知道内情,就这样报上去吧!”

不久,这篇稿子不但报到了县里,还报到了市里,并且还上了市日报的头版头条,加了编者按。一时间,来厂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我局横向联合结硕果的先进经验享誉全市。

但是,市场规律告诉我们,有些事情不是光靠热情就能实现的,更不是靠赶潮头就能有好的结果。一些握惯了搬子、钳子的粗手,是调不出美妙音乐来的。结果,不到两年,乐器厂一方面因为产品不合格,另一方面因为对方所谓的技术保密,撤走技术人员,导致厂子被迫下马。全厂一百多名职工全部下岗。一时热闹喧哗的厂房,霎时变得寂静。

祁局长由于率先走在了全县横向联合的前头,被提拔到县里任了政协的副主席。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原来橡胶厂的那些靓男俊女已经步入中年、老年,曾经青春焕发的脸上布满沧桑。而被祁局长喻为没有前途、没有利润的橡胶行业却蓬勃发展,成为全县的主导行业。这些全县最早的一批橡胶从业人,因为当时的一个决策,便早早下岗,变得生活艰辛。

乐器厂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再没人理它,任凭岁月盘剥,风雨侵蚀,杂草丛生。突然有一天,一位地产商发现了它的价值,决意开发这片土地。因为涉及到企业破产,使得四散多年的乐器厂的工人们重新聚集起来。站在他们亲手一车一锨垫起来的土地上,回忆年轻时的豪情,下岗后的辛酸,一个个泪流满面。

按照破产法的规定,这些工人得到了总计六百多万元的补偿,而地产商却以二千八百多万元买下了这片土地。

一年以后,一座二十多层高的楼房在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