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当今年的第一声雷声,轰隆隆地响起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女儿听见了。她抬头望了望窗外,然后兴奋地回过脸,对坐在病床边的我喊:“爸爸,你听,是春雷吗?是春天来了吗?”
“恩!”我点了点头说:“是春雷,是春天来了。”
“爸爸,太好了,春天来了,娇娇就可以长头发了。”女儿从被子里抽出小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开心地笑着。
我继续点着头,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起身拉过女儿的手,放回被子里。而女儿脸上的笑容,跟着已经远去的雷声,依旧开着:“我记住爸爸说过的,春天来了,小草就会发芽,树就会长叶子,娇娇就会长头发的……”
我的鼻子忍不住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想发红。此时,女儿还在继续问着:“爸爸,为什么娇娇的病叫白血病?是娇娇的血是白色的吗?如果是白色的,可为什么医生阿姨给娇娇抽的血还是红色的呢?”
女儿一连串的为什么,在我心里涌起阵阵的酸楚。我想了又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去回答女儿诸多的提问。
于是,我开始给女儿讲,血液是千千万万红色的细胞和千千万万白色的细胞组成的,因为白色的细胞不服气人们的肉眼看到的血液是红色的。所以白细胞就造反,招兵买马壮大队伍,想一举消灭红色细胞,把血液变成白色。但是红色细胞也不会坐以待毙,它们也奋起反抗。因为势单力薄,面临着被消灭的危险。
可有一点,白色细胞不知道。如果消灭了红色细胞,白色细胞也不能生存的。所以呢,就需要一个调解员去调解这场红白大战。调解员的名字叫造血干细胞,它可以深入血液里,说明厉害关系,调解矛盾,让红白两色细胞能够和平相处。
看女儿听的入神,我一边讲着,怕女儿不懂,还一边用手指比划着。
“原来娇娇的病,就是娇娇血液中白色细胞想消灭红色细胞,所以就叫白血病呀。”女儿一边很认真地听着,一边催着我说:“爸爸,那就快派调解员造血干细胞,到娇娇血液里去调解,娇娇要快点好起来。”
“可是现在娇娇的调解员还没有找到,医生们正在找。等调解员找到以后,进入娇娇的血液中,娇娇就会很快好起来,娇娇真正的春天就来了。”我轻轻地抚摸了女儿的脸蛋,安慰着女儿。
女儿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贴在我的手上:“爸爸,娇娇要真正的春天来。春天来了,娇娇要长头发,娇娇要做最漂亮的女孩。”
“恩!”在我点头的时候,医生来查房了。我站起身迎向娇娇的主治医生:“李医生,我和女儿的造血干细胞初配有没有成功?”
李医生在和娇娇交谈了几句后,把我叫到傍边说:“不要着急,今天就会有结果了,一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医生查房完后,护士给女儿打上了挂瓶。女儿说困,就睡了。我也有点困,但是不敢睡,我就望着挂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着,一边想着以前和女儿一起开心的日子,一边还不时地掐自己的手背,怕自己睡着。
中午的时候,女儿的挂瓶被取走了,女儿还沉沉地睡着,未醒。我也感觉眼睛特别的沉,睁不开,就趴在女儿的床边想眯一小会。
刚眯了一会,李医生来了,来告诉我,说我和女儿的造血干细胞初配成功。我兴奋地一把抓住李医生的手,要求立即给我采集造血干细胞。
李医生也真爽快,好像明白我焦急的心情,随即把我带去一个房间,给我打了动员剂。我知道动员剂就是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注射液,是把骨髓中的造血干细胞释放到血液中去。
随后,李医生开始为我采集造血干细胞。我了解过,采集造血干细胞,需要有来回两个静脉通道。李医生把我的血从左肘部抽出去,再输到机器里面离心循环,再经过右腕部的静脉,回到我的体内。
就片刻功夫,造血干细胞就采集完成。看着那个装着造血干细胞的小袋子,那可是女儿血液中的调解员,可以去女儿的血液里,调解红白两色大战,从而挽救女儿的生命。想着,想着,我开心地笑着,笑着……
“爸爸,爸爸。”是女儿推醒了我:“爸爸,爸爸,我要尿尿。”
我猛地醒来,收起笑容,才发现是刚刚做了一个梦。我一边抱起女儿去卫生间,一边说:“刚刚爸爸没注意睡着了,娇娇记住,以后娇娇醒了,就要立即叫醒爸爸。”
“娇娇早就醒了,看到爸爸睡的香,就没有叫醒爸爸。要尿尿了,如果再不叫醒爸爸就尿床上了。”女儿调皮地笑着,又问:“刚刚叫醒爸爸的时候,看到爸爸笑了。娇娇好久没有看到爸爸笑了,爸爸你笑什么?是不是梦到娇娇了?”
我点头,告诉女儿我不仅梦到了娇娇,也梦到了调解员造血干细胞。
回到病床的女儿,把一句谢谢爸爸在梦里给娇娇找调解员的话,亲在我的脸上。此时的我,多么希望刚刚的那个梦能真的实现。我随后,不停地往李医生的办公室跑,就想尽快知道我和女儿造血干细胞相配结果。
一直到晚上的时候,李医生终于来通知我,报告出来了,我的造血干细胞和女儿初配成功。
我没有去握李医生的手,而是先用自己的手去掐自己的手背,担心又做了一次梦。当我深深感觉到手背很疼时,才知道这是真的,女儿有救了。
我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唰唰地下来了,一把搂住躺在床上的娇娇,声音有点哽咽:“娇娇,调解员造血干细胞找到了,它就在爸爸的身体里,医生会把它采集出来,输入娇娇的血液里,娇娇的病就会好了,娇娇的春天就来了。”
女儿怔怔地望着我,伸出小手替我抹去了眼泪:“爸爸,别哭。是不是采集调解员的时候很疼?如果采集的时候疼,娇娇就不要调解员了,也不要春天了,娇娇不要爸爸疼,娇娇不要爸爸哭。”
“傻丫头,爸爸不疼,爸爸最开心了,爸爸最开心身体里,可以采集到调解员。”我赶紧擦去了泪水,告诫自己,以后绝不要让女儿看到我流泪。
经过初配后又进行了高配,然后作了体检,一切正常后,医生便开始给我打动员剂。这次是真打,每天上午打一针,下午打一针。两针过后,身体有些燥热,淌了好多汗,但我感觉很精神。
4天的动员剂打完后,我的白细胞计数有3.3万多了,一切都很正常,明天就可以正式采集造血干细胞了。
第二天早上,医生又给我打了一针动员剂,接着又挂了一瓶补钙的水和一瓶地塞米松。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又验了一个血常规,根据白细胞的计数确定了体外循环量。
终于盼到,开始采集的这一刻了。采集情况和我那天梦里采集的情况差不离,两根静脉通道,左肘部抽出后,输入到机器里离心循环,循环后再经过右腕部的静脉回到体内。
4小时的采集中,我找不到一丝一毫不舒服的地方,中间口补的钙片,嚼在嘴里,和吃糖一样的甜,轻轻松松地就迎来了采集结束。
当我看到,一个软软的小袋子里,装着近200毫升,从我的血液中采集的造血干细胞时,我会心地笑了,这一笑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笑,因为我知道有了这个调解员,女儿的春天就要来了。
医院100级洁净度的层流洁净室,我的造血干细胞缓缓地植入女儿的体内,且立即存活。一段时间观察后,没有任何并发症发生,女儿的春天终于到来。
女儿出院了,我和以前一样,带着她去公园玩。女儿的头发还很短,戴着帽子。在一棵柳树下,我把女儿高高举起,让她伸出的小手,去抚摸春天的树上,已经长成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