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相待老,与子共扶桑
江南烟水朦胧中有一小镇,青石板铺就,深巷叫卖杏花,小楼可听春雨。小镇街头有一茶肆,黛眉粉妆的姑娘沏好了西湖的龙井,皓腕凝霜,在茶客间穿梭往来,笑容恬淡。茶肆二楼有一说书人,青衫落拓,万千风流。
说书人是个翩翩少年郎。折扇一把,案板一拍,故事娓娓道来。因了少年的评书囊括众生万象,江湖事,朝廷令,深闺梦里人,塞外埋白骨,或是上古八荒传说,再则寻常百姓油盐,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于是,云卷云疏,待到晚霞桑榆,怔愣的听客才慌忙起身,走进了哪家的灯火长明夜。
听闻他曾走遍万里河山隐居江湖。听闻他是落第书生心灰意冷。他只是捋了捋袖子,嘴角带怅然的笑容。众人说,他的故事只讲一次,错过了这回便只能从旁人那道听途说了,还听不出本来的韵味。众人又说,千万不可随意置评他说书里的不是,他若是在喝茶直接把茶盖掀了兜头泼向那人。或是顺手抄了拍板丢过来。
一日,寻常的天,寻常的街,寻常的人。二楼茶座坐了七分满。案前备了薄薄一碟瓜子,一盅文君酒。还有一把丝绸扇,蜀绣的手法描上了一枝灼灼桃花。
天府平原,沃野千里。因周遭地势险峻,蜀道难于青天,所以与世隔绝,生活安稳。
沈姓小姐,养在深闺,碧玉年华。知书达礼,温雅可人。爱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事。爱烹火煮茶细雪试新叶。有好看的柳叶眉,笑起来山明水净。粉黛无颜。
豆蔻梢头,二月初芽,亭亭袅袅。撑着手臂望着窗外的桃树,只在枝头,染了点粉色。恍然间,思及她的良人,应该是一身琉璃白,披华彩,踏花而来。自己要凤冠霞披,喜帕出阁,风风光光嫁与他。
后来的她想起那年那月的小女儿情态,扼腕而叹。后来的她遇见那人那景,平生所求不过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竟也难得。
说来在下偶读闲书,见《海内十洲记·带洲》注扶桑:“多生林木,叶如桑。又有椹,树长者二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也。”
又读浣花溪女薛涛诗写,“红开露脸误文君,司蒡芙蓉草绿云。造化大都排比巧,衣裳色泽总薰薰。”
便想到蜀地遍植芙蓉。而沈园,闺中小女,也是清雅淡极之人,却是种得扶桑满满。问及缘由,不过是其女钟爱扶桑二字矣。
扶桑,扶丧。前文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也。因而,暗自忖度,莫不是这家小姐,思春了。做一棵树,那良人,得是身旁那一棵,相依相偎,抱枝而生。〖啊噗。小生说笑的。〗
瘴烟长暖无霜雪,槿艳繁花满树红,说的就是扶桑。朱槿可不就是它,长年开得满园红艳。一簇一簇,花枝柔弱,竟有数百朵。虽繁而有艳,且近而无香。暮落朝开。
看官你问我,何故说那沈家小姐却又浓墨重彩提这厢扶桑花呢。为什么。哎呀呀,公子我的心事你别猜,后文自见分晓。
多少人还记得,当年蜀地书香大家沈府的大小姐绣球招亲,文墨取婿。江湖路远,相闻的才子少年竟也迢迢赶来,万人空巷。当年的人啊,茶余饭后众人都还在啧啧有声的回味。那一日的小姐沈清欢,梅花妆成,殷红裙裾,明艳方物。眉眼间尽是女儿娇羞,倒也风情无限。
她呀。只记得有个公子,白马轻裘,扬尘而来。这样一个人,跨过生命的千山万水,浮光掠影的走近,惊艳了时光。念念不能忘。
绣楼小姐红了脸颊。台下叫嚷起哄的人呼声不绝,你推我攘,张牙舞爪着双手,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花绣球。望了望远在人群外牵着马站立的那人,一刹笑开,满目繁华。转身,她小声告着爹爹,我不要抛绣球了。女儿心中已有良人。
良人,含在唇齿间的两字辗转千回,终于是跋涉千里来相遇。命运待她,还算优渥。
沈府大小姐,闺字清欢,因知书达礼温和貌美而闻名蜀地,行及筓礼当日抛绣球招亲,时人竟相往之。哪知其女突然反悔,就此作罢,说已寻得良人,众人唏嘘,那日惊鸿一瞥为天人只留给后来人回味。
拗不过女儿任性,沈府老爷终是请来白衣公子询问意思。虽是抛绣球露面过于越矩,平素里还是恪守礼仪的,躲在屏风后面不得出来。隔着薄薄的山水画,隐约听到对话,他的声音。檐角风鸣,泉水溅玉。
他说自长安而来,一路风尘,朝读诗书,暮参经纶。游山玩水,闲情逸致。再携白首人,南山篱下,屋后锄豆种瓜。不过一介布衣,且心无鸿鹄之志,怕是要贵府小姐失望的。毕,举杯饮尽茶水,优雅且淡泊。
绣楼上惊鸿一瞥,而这厢被邀至府上。各种缘由,大概有所明了。看着屏风上映着的绰约身影,蓦地想到那句,开帘风动竹,疑似故人来。轻微地叹气。
因自己是漂泊无束之人,而这沈家小姐定不会跟自己东奔西走,驰骋天涯的。莫说她千金娇弱养在深闺,不是自己所钟情的那类女子,就算是她沈清欢吃得苦答应和自己同路,沈家老爷也自然不允的。区区小儿女,情长爱短,家世面前算几何。
都说沈家老爷自是疼爱小女非常。听罢一席言论,闹心的慌。你说同意吧,自家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倘若夫家非富贵荣华府邸,嫁过去免不了心疼她吃苦。且这小子又直接坦白了他没家底又无心功名利禄。自家女儿日后得洗手做汤,荆钗布裙。哎哟,想的他肝疼。
你说不同意吧,莫说不忍看女儿暗淡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是他仅这么一个女儿,捧在手心的明珠,连抛绣球都是任由她折腾,这下不同意不知道她要怎么想不开呢。哎哎,我家闺女好不容易瞅上一良人,又还颇入得眼。不如,唔,先让她处处先,免得说是我棒打鸳鸯。呜呜呜。要嫁出去的女儿,要泼出去的水哟。
于是,沈家老爷摸了摸胡须,笑的面慈心善,道,爱女心切,公子别见怪才是。你既是游至蜀地,不若暂住沈府,令小女带公子游历一番,体味人土风情。也是尽了地主之谊。〖沈老爹这有点毁。〗
千也错,万也错,恰是莺飞草长的四月,短短相处的时日,郎情妾意,恰恰成了她日后痴缠执念的源头。
爱你,是最美好的时光。也许,我只是放不下和你在一起的回忆罢了。因,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你一般,惊艳我的时光,深刻入生命里。
说沈家姑娘与这长安公子,暧昧横生,才子与佳人,即已到了山盟海誓互赠信物的地步。〖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初到蜀地亦有听闻,说沈家清欢,知书而达礼,温和且端庄。只是潜意识里他觉得这不过是娇养的大小姐罢了,相闻不如相见,她的确是特别的。
喜爱百合,心素如简。做青瓷如水的女子,宁静中微笑。像一块古朴映着山水空灵的玉。那日春好,芳菲染了她的裙角,她说,做一个好看的女子,并相信海誓山盟。于是他有不加掩饰的赞叹。有美一人兮,芙蓉清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说我是顾长安。春花秋月旧梦顾长安。东走西顾的顾。举目望日,不见的长安。弱冠已至,字碧梧。大抵是家亲要我做妍雅华净,德馨之人。
“久不见碧梧翠竹之姿,每於月白风清,辄深神往。”
他说他所愿,携如花美眷,居于岭南,小隐于林。闲谈起他提到岭南种有扶桑,亦称朱槿,火红艳丽,门前做篱。他着实喜爱扶桑二字,遂爱屋及乌,喜此花。她笑,你所爱,便是吾爱。那我也喜欢这花了吧。
他啼笑皆非,你呀,浅淡素雅的性子,怎么会爱上这种艳不求名的陌上花呢。唔,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她想。
似乎春日花好,人好,月也圆,一片皆大欢喜。是吧。你看,那家的小女儿,都开始筹做嫁衣了。镇上天香楼都接下一笔婚宴的订单了。谁又绣了鸳鸯帕。谁又给她描了丹青。
哎。一波三折,这沈家小姐的婚亲着实为茶楼说书人添了脚本。少年一拍案,激动地唾沫横飞,那长安公子,丫没良心不带责任感的,跑了。众人瞪眼,何故。呵呵,说来话长,你听我长话短说吧。
顾长安的离去,搞得众人措手不及。沈老爷气的胡子翘歪了,一面担心女儿受不起这严重的打击想不开怎么办,忧心忡忡,眉头皱得能放支笔了。反观沈清欢,淡定非常,云淡风轻告诉他爹,他走了,我不嫁了。等他什么时候回来,再说吧。
因他不告而别的猫腻,只当事人晓得,旁人也无从探问。于是小生也不知道,摊手。只拣时人街头巷尾猜测说说吧,许是他为了心爱之人考取功名去了,否则沈小姐怎么还会枯等年华。许是沈老爷突然反悔最后顾公子愤然离去而沈小姐赌气与父僵持不下。〖这抹黑沈老爷的,太不靠谱了。〗
总而言之,沈家小姐,又待字闺中了。平素里琴棋书画女红样样依旧不少,剩下的时日就是发呆,只是那薛涛笺用了一张又一张,且还不让人看。又死倔着不再相亲嫁人。她说,除非长安娶,我就嫁。沈老爷无可奈何,众人惋惜,我们蜀地好好一姑娘,就浪费在那长安公子身上了。肥水流了外人田呜。
〖好了,说书人就此作罢。以偶得沈姑娘亲手书结尾声。遂欺身撩帘而去。〗那年的长安。故事里一程山水。一更风雪。那枝素净的湄花浅浅的忧伤还在流浪。喂。你几次又几番的从我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墙外过。你没看见那枝湄花她的花事吗。喂。你有没有用秋心瘦了秋意凉了酿一壶冷清秋的酒。喂。带着你的酒带上那枝湄花去奔赴傲雪绽放前最后一场长安月下。你说好不好,去听那说书人还在说着的那个故事。听说书人他如何给故事收尾吧。听他说。长安乱。终散的悲欢。听他说。你是浅浅湄。不是长恨顾相思的顾长安。你喝完这壶醉生梦死的清秋酒你就离开吧回去吧忘了吧。满心的安心和那个他满意的安定吧。喂。你说是长安里的故事还是故事里的长安。你说怎么是好。你说如何是好。你说说书人给故事这样收尾好不好。满心满意。安心安定。好不好。喂。一直在等一个人来等你来两人一马带我看桃花赏落霞。共琴棋书画诗酒花并柴米油盐酱醋茶。烟火生活幸福着吧。〖众人甚觉不满,心里空落。叫嚷着走远的少年。却听得角落里嬉笑的人说,嘿嘿嘿,逗你们玩的。明儿个再说吧。各位看官,这茶钱得付了。众人怒,扔鸡蛋。〗
须知春去秋来好几载,沈家姑娘容颜虚误多少年,而故事里的长安依旧不是归人。只能疯狂想念,纸上写了无数遍。上门求亲者仍如过江之鲫前赴后继,沈家老爷也开始逼着她相亲。不从,则学人家大娘泪眼汪汪坐在地上耍赖,一把鼻涕乱抹,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哟。〖噗。〗
所以说,不管是长安里的故事,还是故事里的长安,终于在沈老爷的逼亲镇里说书人的议论里成了镜花水月。再则,寄出去的薛涛纸终归是一厢情愿的事,回书杳杳,几字斑驳。遂,渐有心灰意冷的趋向。
也就万般无奈的妥协。寻了个晴天,茶楼一角,对面坐一富家公子,门当户对,正正好。捧茶望天,相对两无言。除却巫山不是云,从此沧海难为水,你知不知道啊,老爹。也就黄了一门又一门的亲事。伤了一男又一男的心。依旧,待字闺中,却果断从姑娘成了流氓。〖这是事实对不,媳妇。〗
这厢闹得鸡飞狗跳乐不思蜀津津有味兴致勃勃。便想不起长安那一码事了。沈老爹甚欣慰,觉得女儿的姻亲虽任重道远,总算是看见了那么点曙光啊。梨花带雨挥手绢呐喊中。
长安,长安,朝思暮想的名姓便淡化在记忆里,偶尔深夜梦回之际方刻骨想起,又自嘲笑笑,相见之日遥遥无期。也许那日你打马从我门前过,牵牛花爬满了篱墙次第开放,我逗着一双小儿女同我夫君相视一笑。顾长安,我已经动摇,我的年华担待不起。
我已不能信誓旦旦的坚持,告诉世人,亦欺骗自己,我的长安,还会回来娶我的。那么,你在哪呢。你当初的犹豫不绝现在还是犹豫不绝吗。
顾长安。恨相思,却念相思。最不屑一顾,也是相思。
〖扇柄一收,谁泪湿春衫袖。酒一盏,忆从头。他望了望远天,惆怅地撑着下巴,闲闲地吐着瓜子皮,故事里的人,究竟是还在等或者毅然转身,我已不曾关注。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泛黄的书信,这是当年沈家清欢未曾寄出的,我且给大家念念。〗
信一。顾长安。你曾告诉我你的愿想。离开繁华喧嚣的城池。找一个安静温暖的地方。开一家书店。足够温饱就好。养两只小狗。种些花草。每天读一小时的书。坐上三两道小菜。喝杯小酒。就这样慢慢的变老。你要带着你的小妻子,居于岭南,门前种扶桑花,常年不谢。我想我一直是愿意跟随你的。你的犹豫不决,呵呵,你犹豫不决什么呢。
信二。顾长安。你说你没有青萧玉笛。你没有古筝长曲。你没有骏马白衣。你说眉是美人下了秋千架。你却终不是陌上公子人如玉。你说。会有的。会有人陪眉骑马看桃花。可是。可是。公子。陌上公子人如玉。那些都不是眉要的。眉要的只是能在鲜衣怒马后。改衣换素远离繁华。和那么一个他一起回藕花深处的人家。烟里笑余生。哪怕布衣淡饭粗茶。也是人间最清喜的佳话。屋左屋右种芭蕉。下雨了。听雨打芭蕉清脆哗啦。屋前种眉爱的百合花。屋后栽你爱的扶桑花。然后还有一个秋千架。在上面晃啊晃。青丝变白发。
信三。顾长安。你说你要走,那,好吧。这一路,山高,水远,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公子。你自是长安城里的公子。你自是那一身白衣的长安公子。你自是那古道马迟迟风流不假的长安公子。你自是那折扇袖中藏的长安公子。你自是那锐眼看书画的长安公子。你自是那挥毫泼墨的长安公子。你自是抚琴吹箫舞剑的长安公子。你自是那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的长安公子。只是。公子。你独自一人去天涯歌声寂寂。公子。你可愿意带姑娘一起走么。让眉与你红尘做伴。对酒当歌。与你话桑麻。慰你寂寥。公子。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信四。顾长安。春花秋月旧梦,故长安。
茶凉了,茶客间穿梭往来的姑娘提着茶壶替他们再续上时。少年说书人已经起身,说着回回故事收尾的话。
于是众人散场,晚霞渐收,桑榆薄暮,走进了青石板小巷弄红尘里那家的灯火。远处亦有他的妻子,含笑而立。她说,十一,故事讲完了,回家吧。
他上前揽住阿九,埋在颈窝间蹭了又蹭。阿九你给我煮好饭了么。阿九你给我烧洗澡水了么。阿九你今天有没有给我缝那件破洞的衣衫。阿九你修剪我们屋前的篱笆了没。唔。阿九,我想念我媳妇了。
我知道。乖。沈府小姐给你寄信来了。要我们去蜀地吃酒,听说她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还说要同你醉倒在梨花风凉的夜才罢休。
附一:十一后记。
这篇文从文艺过度到了二傻,乃懂我是种怎样心酸又无奈吗。我是剧情渣,我再再强调一次。所以我又选择了说书人的形式,参考阿九和三爷的两篇。插科打浑,乃们要谅解我。
我觉得我是个人才。好吧,我的确时时刻刻都在自恋着。知情人晓得我有多融入现实,小小批评下,每次看到别人写的赠文小说只是用了受赠者的名字我就万分不屑,切~
再则,我佩服了自己这速度。昨天,今天。唔。完结了。无存稿,无剧情。从发文起,查资料,几百字几百字的写。好心酸,挥手帕。吐槽的就是扶桑那一段,其实我觉得真没什么用,不过当初告诉媳妇是用扶桑写文给她,所以查了很多资料。百度被我问候了几十遍。
然后,对手指。接触过我媳妇看过她的文都应该晓得那些段落我是直接拿过来的。望天,从头到尾,她对长安的情意我知道的七七八八,咳,她自己写了很多很多文,以长安之名。乃们有时间,去看看。我会告诉你我又蹲了一下午她的日志找东西吗。
另外,我得解释一句。都说我是,有其妻妾,貌美如花。可见我的后宫还是很庞大的。结果阿一跟着那装可爱的怪蜀黍跑了,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媳妇又吊死在长安这棵树上,不知道有什么好。泪奔,我就剩下一个阿九了。咳,我不是说乃没人要。所以文末只有一个阿九作为我的人,出现。
再则,然后,另外,终于最后了。媳妇啊媳妇。我以前说了很多很多,现在只剩下沉默了。藕断丝连纠缠暧昧最讨厌了。哎,你要怎么办,我一直以为你都放下的。我想,你心里有数。至少不如我初见你那般痴傻,满心满眼就看得到他,他一说话你就开始受罪瞎闹腾。
我和那沈老爹一样,热泪盈眶,因为你脱离苦海还是有希望的。说多错多。罢。
PS:和媳妇嬉闹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