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姐“当官”

马大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到了晚年竟过了把官瘾。

怎么回事？原来近些年村里边机械化程度高了，专业户多，剩余劳力也多。能出去的一般都出去了，因为各种原因出不去的呢，就在村子团转打零工，形成了新的打工族。这部分人多以老人和孩子小的媳妇为主，由于工资低廉深讨专业户们喜欢。专业户们为了省事，需要人手时，往往喜欢打电话给某个人，再叫这个人顺带喊上几个人。时间长了，那个被叫的多的人慢慢就成了“队长”。

马大姐就是这样一个队长。这个队长权利很小，权仅限于招揽人，所谓利也仅是能比别人多干点活，假如只需一个劳力，那么这个劳力就非她莫属。虽说这个官权利很小，忙的时候找这个找那个的，很烦也很累，马大姐却干得精神抖擞，十分满意。

可是这些天，马大姐心里却犯了愁。前不久马大姐在外打工的儿子带了个女朋友回来，这姑娘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很会讨人喜欢，马大姐十分满意。马大姐丈夫死得早，为了孩子她一直未嫁。儿子长大后，因为穷，愿意嫁给他的姑娘很少，偏这孩子又挑三拣四的，非要找个喜欢的才肯结婚。就这么着，高不成低不就的给拖下来了，眼看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个对象，这在农村几乎等于无望了。

按说儿子终于有了两情相悦的人，马大姐应该高兴才是。可是儿子临走那天跟她说，女朋友开了个结婚条件，就是必须在县城买套房子，她才肯结婚。如今都兴这个，男方可以没金没银，但得有套房子，所谓“要饭得有个窝蹲”，人家这个要求也不过分。关键是马大姐她没钱啊，辛苦到现在，手里也就结余个五万多块。如今在县城买套房子，最贱也得二十多万，她这点钱连个首付都不够。

这天，马大姐走在街上时，被一个人喊住了。谁？她的一个远房表弟。这表弟是个做小工程的商人，如今混得不错。

表弟说：“表姐，你好象有啥心事啊。”

马大姐就把要买房的事跟表弟说了一遍。表弟说，你不能先找亲戚借啊。

马大姐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至亲少，过的也都一般。再说了，那么多钱，我借了咋还？”

表弟连说也是也是，忽然他一拍脑门说：“表姐，不是听说你当了个什么官吗？”

马大姐扑哧一声笑了：“狗屁个官！我这是给大家当佣人，为人民服务呢。”

表弟说：“你看这不来了，是官就有权，有权就有利，关键是看你会不会利用手中的这个权。”

表弟当下给马大姐细细扳道：“你看，你手底下如今有百十号人，正常每天能安排出去五十多人，如今秋忙季节快到了，每天安排出去一百多人不成问题。这些人工资都要经你手发放，如果你从每个人身上扣个三块两块的，一天的收入就能多出一百到三百，甚至更多。如果你扣个五块、十块的话……老姐，你这是抱着个金钵钵去讨饭啊。”

马大姐被表弟说的眼前一亮，随即却又颓伤下来：“你这不是教我贪污吗，有损良心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表弟说：“老姐，瞧你说的，你傻啊，你整天忙的颠来倒去的，图个啥？这都是你该得的啊。再说了，有权不使过期作废，你不趁机捞钱，还想讨个好名声，图个升官咋的？”

马大姐不吱声了。表弟继续说，照这样下来，心软一点，一年少说也能挣个三、五万，如果心狠一点，挣个十来万不成问题吧，那房子的事还用愁吗？

末了，表弟说：“老姐，等你哪天发了财，可别忘了我这个诸葛亮啊，要记得施舍我一杯薄酒喝喝哦。”

马大姐回到家后，一连几天食不甘味，寝不安身。

这天儿子又打电话说：“妈，房子的事，究竟有没有着落啊？没有的话人家姑娘可就不等了！妈，如果我这个女友跟我吹了，我也就不活了！”

马大姐心里骂着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嘴上却一叠声说：“有！有！你跟那姑娘说，这房子娘一定给你们买！”

当天晚上，大家来找马大姐拿钱时，马大姐说：“老板最近手头紧张，这次少给了一百多块钱，本来每人摊五十，现在每人只能给四十八块钱了。”

大家都说，三块两块的，这年头还算啥钱啊，没事的，没事的。

等大家都散了后，马大姐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不住地用手抚摸着胸口，自言自语地说：“哎呦，妈呀，紧张死我了！”她捏着手里凭空多出的一百多块钱，心想：这么容易就多挣了一百多块钱？加上自己的工资，今天一天的收入就有二百多，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一天挣这么多钱！

临睡时，她给表弟打了个电话，表弟得意地说：“老姐，我说的没错吧，有官就有权，有权就有钱！这可是真理呢。”

马大姐说：“下次再不敢了，我这心跳的可厉害了，比做贼还慌呢。”

表弟说：“没什么的啦，头一次都是这么回事，多做几次就心安理得的啦。”

马大姐又说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表弟说我再支你一招，现在不是什么都在涨价吗，下次再有老板找你要工，你就瞒着大家抬高工价，到发工钱时，你平时咋发还咋发，这其中的差额嘛，不用我说你也会感到心跳的吧？

第二天，有个老板打电话来说，他承包的二百多亩玉米熟了，要马大姐组织百十号人去帮忙收割。这玉米用机器收浪费很大，当地人一般都情愿雇帮工用镰刀收割，工钱便宜不说，还不糟蹋粮食。马大姐在电话里迟疑了半天，终于嘟嘟哝哝地说：“现在是大忙季节，人难找，这工钱……你看，机器收割每亩都涨到四十五元了。我们人工每天能收二亩地，可一天工资才五十元，划二十五元一亩。现在什么都涨，你看这工钱……”

老板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就给每个工涨了五元。马大姐喜得心里一阵发慌。

这家活连收割加掰玉米棒，一共干了两天，马大姐事后把工资一发，再看看手里的余钱，乖乖，不得了，这两天竟挣了一千多块，快够她平时一个月挣的了，照此下去房子的事还真不用愁了。

不过，马大姐毕竟做“贼”心虚，和姐妹们在一起时再不敢象平时那样说笑了，她处处留意自己，很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也不知是心理因素在作怪，还是咋的，她总觉得姐妹们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变了，见面时打个召呼，简单的成了过场，没了以前的精气神。

这天，她路过一帮说闲话的婆姨时，本来见他们在一起说的很带劲的，可她一走近，大家都噤了声，只有王大姐和她打了个召呼。走不远，就听背后传来爱放高炮的胖妞的声音：“咋啦？干了坏事还不许人说咋的……”后面的话被人堵住了。

马大姐禁不住一阵脸红心跳，也不知人家说的是不是自己。马大姐很想就此收手，万一事情败露，这大半辈子的名声就彻底给毁了，叫她以后在村人面前如何能抬起头？可想到儿子的婚姻大事，她还是厚着脸皮坚持了下去。

过了段时间，马大姐一算计，真不得了，这两个多月，她手里已存了近三万快！看来年前付房子首付是没问题了。马大姐心里高兴，内心却还是深感不安，她时常在心里念叨：“姐妹们，对不住了，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孩子他爹走的早，又就这么一个独子，我不能眼看着他打光棍啊。姐妹们，等儿子的婚事完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们，现在对不住了。”

说说讲讲的，就到了阴历腊月。这天，马大姐高高兴兴地提着钱，准备到售楼处付首付。房子的事，眼看就要定下来了，想着儿子明年就能结婚，说不定自己后年就能抱孙子了，马大姐心里那个乐呀，整个人都喝醉了似的。

由于马大姐一门心思地顾着高兴，加上对城里不是很熟，过马路时没注意闯了红灯，结果被一辆摩托车给撞了。马大姐当即失去了知觉。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疼得不能动弹。醒来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装着钱的包，医生告诉她说：“您放心，您的钱有专门人员负责保管。只是我得告诉您的是，撞了您的那辆摩托车逃走了，至今还没找到。所以您的医疗费暂时得从您的钱里扣。”

马大姐一听差点又昏了过去，她焦急地呻吟着：“不，不要！我那钱不能动，那可是给我儿子买房子的钱啊。”

当天晚上，马大姐的儿子从外地赶了回来。马大姐望着儿子说：“儿，咱出院啊，那钱可不能再动了，要买房子啊。我这条老命死了也就算了，可不能把你给耽搁了。”

儿子哭着说：“妈，你就安心治疗吧，都是儿子无能拖累了你……跟你说实话吧，我女朋友前不久跟人跑了……这些天我也想通了，池小养不下大鱼啊。妈，你就放心吧，等你好了，儿子再不攀高枝了，找个差不多的就结婚啊。”

马大姐这次伤得确实不轻，左腿骨被撞断了，胸骨也被撞断了一根，差点命都没有保住。钱象流水一般淌的飞快。

马大姐没什么亲友，如今住院了，连个探视的人都没有，心里十分空落。躺在病床上，她不由想起了村里的那帮姐妹们，想从前她们处得那真叫一个好啊，你家给我一条鱼，我家给你一块肉，在一起那真是无话不谈。每次马大姐病了，儿子不在身边，她们都亲人似的前来照顾，可如今……马大姐越想越悔，真恨不得拿锤子敲自己脑袋几下。

就在马大姐想得难过的时候，病房外传来一阵叽喳声，跟着就进来一些人。马大姐一看，心里是又愧又喜。来的正是村里一帮姐妹，有王大姐也有胖妞，每个人都带着一点礼品。大家围在病床前，一个劲地安慰马大姐，让她别急，要安心静养。

看着大家依然对自己这么热情，马大姐哇地一声哭了，说我对不住大家啊，我是个没良心的东西！接着把自己昧了良心揽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大姐说：“大姐啊，实话跟你说吧，这事我们早就知道了。”

马大姐一听，瞪大了眼：“什么？你们真的早就知道了？那你们？”

王大姐说：“一开始我们也挺生气的，觉得你不把我们当姐妹。可大家在一起一讨论，都很体谅你的。想想这些年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真的很不容易啊，大侄子好不容易遇到个对眼的姑娘，我们不能见难不帮啊，不就是每天少挣个三块五块的么，这算啥，穷不死也饿不坏的。”

马大姐流着泪说：“姐妹们，这辈子能遇到你们，我真是太知足了……”

就在这时，马大姐的儿子急火火地来到病房，说：“妈，你看谁来了？”

马大姐一看，见是儿子的女朋友，不觉一愣：“好小子，你是在骗我啊！这下完了，钱都花完了还怎么买房啊？”

儿子说：“妈，房子不用买了。”马大姐惊问：“不用买了？那她还是不愿和你结婚？”

儿子高兴地说：“娘，你听我解释嘛。”

原来马大姐儿子的女友禁不住诱惑，跟一个有钱人跑了后，很快就发现被骗了。经此挫折，她终于发现马大姐的儿子才是她这辈子最可依赖的人，就打电话请求原谅，还说只要他肯原谅她，她可以不计较一切条件，就是要饭也无所谓的！

马大姐听完，心里不禁五味杂陈，就忍不住又流起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