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情难放

醉笑春风 短篇 倾城之恋 2013-02-24 19:0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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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曲折的人生经历,令人揪心的一幕幕场景,都再现出了生活中的不幸和悲苦。生活即是如此,没有一帆风顺,更多的,却是令人难以招架的坎坷和荆棘。生活会会给我们幸福、希望,也会给我们带来多舛的命运。问好作者。

一个陪唱的女孩,偶遇一位杂志编辑,泼辣大胆的举动证实着自己内心的崇拜和蠢蠢欲动的情感……

一个坚强的女孩,为了不忍母亲的辛劳甘愿辍学,小小年纪竟触动了母亲赖以生存的那点期望……

一个悲凉的女孩,为了照顾家庭和正在上学的妹妹,放弃了象牙塔内的修炼毅然走上那条伤心路……

(一)

昨晚被朋友强拉硬拽到了歌厅,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一双忧郁无神的眼睛,那么沉闷,看到她时,我的心在颤抖。

认识她是三年前的事,当时我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几个不错的文友挥霍稿费时,来到了这家歌舞厅,老板娘叫来了几位陪唱女孩,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没有其他女孩的风骚,甚至给人一种文静的感觉。我告诉请客的朋友,就让她留下来吧。

我这人五音不全,只会吼几句别人认为是高音的歌曲,要不就是唱几句所谓的豫剧。说实话,我不喜欢嘈杂,我怀疑在嘈杂环境中生活的人情绪一定很怪异,他们的大脑会蓬生出或多或少的噪音细胞。

我要了啤酒,递给她一瓶,我们静静地坐着,看着一干文人发泄的疯狂。他们把男人在家里不可能出现的丑态不可能置于广众的言语都会在这种特殊的消费下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我看着他们眼中放射的色光、搂搂抱抱比夫妻还要亲热地跳舞、听着一阵阵狼嚎般的野蛮歌声肆无忌惮的浪笑,身上一层层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我怕冷,虽然室内温度马上可以烤肉,但我还是有点站在路灯下取暖的意向。

我走出了房间,一个人坐在路灯下抽烟。我宁可看马路上的小孩子小便,宁可看路灯下的蚂蚁亲嘴,也不愿回到那个污浊的房间。

“怎么了,为啥不进去?”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我瞟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的心跳加速,怕噪音导致心肌梗塞。”她笑了,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天晚上,她告诉我她是一名高考落榜生,家里条件不好,就出来找活干。没想到现在的工作比找对象还难。她已经在这里干了两年,虽然名声不是太好,但收入还是比较可观。她告诉我,来这里的男人都是找乐,没有几个纯粹的唱歌的,大凡来这里的人都要小姐,有时候喝多酒的男人们还会说些下流话,也会做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这些话时,她的眼里有一种无奈和凄婉。

我静静地抽着烟,听她说了很多话,我没有打断,也没有把她的话记住点什么,因为在我的心里,她是一个风尘女,自命清高的我不想把这个风尘女记在心里。

后来,一位朋友出来叫我,我们一起回到了房间。

噪音有点收敛,她还坐在我的旁边,几个男人已经没有了力气,都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啤酒瓶碰得咣咣直响,几个女孩还在呼喊着和他们猜拳。

她趴在我的耳根说了一句话:“能留下你的电话吗?”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就凭你能静下心来听我说话。

虽然我暗骂她是傻瓜,可是在朋友们的调笑中还是把手机号码写在了她的手上。

(二)

生活的脚步是紧凑的,也因此忘记了生活中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就说她,那天唱歌结束时我把电话号码给了她,她也告诉我她叫芳菲。

在单位改完稿子已经是华灯初上,正准备出去吃饭,手机来了一条短消息,翻开阅读,内容是:我今天休息,在广场,准备邀你共进晚餐,当否?

后面没有人名,以为是谁在开玩笑,就没去理她。找一面馆,正要点菜,电话又有信息提示,内容是我还在等你。我才知道这人不是忽悠。就按照号码回了电话。

广场上人影寥寥,她在四处环顾。看到我时,她有点激动,但还是用话掩饰了过去:“你真是个大忙人,工作刚完吗?”我还真有点内疚,无缘无故的白让人家等了这么一大晌。我没有说什么,跟着她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一份拔丝山药、一份酱排骨,外加两个凉菜两瓶啤酒,她坐在了我的对面。我是前心贴着后脊梁的饿汉,菜刚端上,就操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她为我倒上了一杯啤酒,轻轻的放在我的面前,双手托腮注视着我,我看到她在微笑,这是一种开心的笑。就是看到这个笑容,我怔住了,以为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站起身来把自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发现自己并没有一点毛病。我收敛了吃相,也用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芳菲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块山药送到嘴里,慢慢地嚼着,清脆的山药断裂的声音从她樱桃小嘴里传出来,比我的歌声悦耳多了。她是个多愁的女孩,吃着饭还不忘说自己的身世,本来食欲很好的我让她带着忧伤的倾诉搞得没了兴致。我不愿多了解她,因为我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今天的这顿饭我也没打算让她付帐。但一个男人的风度还是要保持的,我佯装认真听她说话,实质则在揣摩她的意图,毕竟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不知道是酒精作怪还是自己不胜酒力,喝了几瓶啤酒,我的头竟有点晕,说话也开始舌头打卷。芳菲还是没有走人的意思,我也不好起身,啤酒还在上,盘里的菜所剩无几。酒店的老板在无聊地看着电视,偶尔用眼瞟一下我们。渐渐地,我的头越来越重,刚吃下的面条在胃里翻滚着。她看出我要吐,慌忙把我搀扶了起来,我没有忘记跟老板算账。

走在大路上,凉风吹来,我脸上清爽,胃里却有点控制不住的感觉。我挣开她的手,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哇哇吐了起来,她站在我身后,用两只粉拳给我捶背。一个男人与女人喝酒,自己先醉是很没面子的,我不敢和她说话。感觉到胃里轻松一点,就踉踉跄跄准备招的。

(三)

不能不佩服芳的菲胆量和力气。

看到我醉如烂泥,还要打的回去。她半开玩笑地说:“算了吧,就这样的人打的,碰上个女司机连钱带人都会遭劫。还是先去我那儿休息一下。”我没有听清楚她说的什么,只知道她往我腋下一钻,就把我轻飘飘的身子给稳住了,我耷拉着脑袋,随着她的步伐向前走去。

我是一个异地打工仔,老婆孩子都在农村,为了多挣点钱养活嗷嗷待育的孩子,为了担当起一家之主的重任,我一年就回家一次。平日里素不与女人来往,生活也非常之单调。虽然她的个头有点矮,身躯还算丰满,加上平时女孩们爱化装,相拥相依的我俩自然会闻到另一个人的气味,我的鼻孔里是一阵阵的清香,那似乎不单单是化装品的味道。

她喘的气越来越粗,可是还是咬着牙坚持着,一个女人搀扶一个喝醉的男人,其难度可想而知。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子,里面还凉着女人的内衣、内裤之类的衣物,一张小床上还算整齐,床头的小桌上摆放的几本杂志,看起来有点眼熟。她把我轻轻地放在床上,回身拿来一条毛巾,给我擦拭嘴角上呕吐时留下的残渣。

或许芳菲看着我真的没了思维,她再次回身洗毛巾,把自己的外套脱了。

我躺到了床上,胃里还在翻江倒海,胃液上涌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自己都没有听清的话。她坐在我的身边,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着我嘴角的散发着臭味的粘液,那种轻柔甚微、那种含情默默,就像一种不可抗拒的挑衅,让我血脉膨胀,全身发热。我不敢睁开眼,静静地享受着此刻说不出的爱抚。我听到了她的心在剧烈跳动,眼光就像仅在咫尺的火球,要把我的身体融化。

夜很静,许久都没有一声犬吠和虫鸣,只有两颗心在跳动。世界在注视着这两个即将爆裂的激情中的孤男寡女。

孤男寡女,这是我突然间想到的词语。通常小说里说,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我猛地惊醒,我不能!

(四)

我猛地坐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毛巾丢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睁开眼,目光正对着她丰满的乳房,火红的胸罩里面白皙的皮肤……我不敢多看,又马上闭上了眼睛。

许久,她抚摸着胸口说了一句话:“你吓死我了。”说话时脸上透出了红润。

“我要回去,回宿舍去睡觉。”我喃喃地告诉她。她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样子有点急了,伸手拿来衣服,板起脸告诉我:“要走可以,你现在酒劲还没有过来,我背你回去。”我的天,看着她的身板,真有点想笑。我缓缓地下床,去找不知脱到哪里的鞋。就在起身的一刹那,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眼前金星直冒,一个趔趄还是没能站稳脚跟,人向前栽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芳菲一个健步冲上来把我抱住,我笨重的身体差点没把她带翻。她重新把我放到了床上,这次,我没有了反抗的信心。

她打来了洗脚水,把我的双脚泡在水里,水是温的。

我躺在这个让我害怕的女人的床上,眼前的她是人间尤物,我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冲动。

洗完脚,我低声跟她说:“芳菲,你不要管我,我自己能走。”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意思,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她坐在桌子前,拿起一本杂志,哽咽着说:“我对你很尊敬,你的文章我经常看,从你的文章里我可以看到你是一个好人。我知道你有妻室,也知道你们的感情一直不太理想。可是我不是什么淫妇荡娃,我只是想看着你跟你倾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那天晚上,我们对坐到天明,我让她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我认认真真地从头听到尾。我也告诉她我的家庭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糟糕。我还告诉她,文学切不可当成经历去品味。

天亮后,我一身轻松,我们俩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起吃了早点。我对她说,以后我们就是兄妹了,再有什么心事,可以找我倾诉。

(五)

出了一段时间的差,又回了一趟老家。把芳菲淡忘了许多。

这天下班,我去单位门口买烟,单位和小卖部相隔一条马路,因为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眼睛有点模糊。就在我过马路时,一辆疾驰而至的出租车来了个紧急刹车,我被车的惯性推出了几米远。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的床上。而我的身边,有着一个忙碌的身影。我万万没有想到,芳菲竟然此时出现在我的身边。芳菲见我醒来,阴郁的脸马上舒展开来。从她的话里我知道,肇事司机从我的电话卡里翻出了她的号码,我在电话里输入的是妹妹两个字。于是司机就丢下一千元钱,给芳菲打了个电话。

我向单位请了假,把自己胯骨粉碎性骨折的消息告诉了主编,他们马上赶到了医院,医生的话让同事们放下了心。但见到一直围着我忙前忙后的芳菲时,有个爱开玩笑的同事低声问我:“嫂子长得够漂亮,你小子咋把她勾到手的?”我羞愧、还故作愤怒地告诉他:“少废话,她是我妹妹。”我看见芳菲的脸红了,还有一丝害羞的笑意。同事走了,她要给我换一下褥子,我没有拦住。

我怕自己在医院住上个一月四十天的,芳菲熬不住,再说了,人家也是个没出嫁的姑娘,这换尿片的活,总不能一直麻烦她。我在夜里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芳菲一脸的不高兴,也没有阻拦。

第二天,妻子风风火火地从乡下赶来,当时芳菲坚持留下,说一切自有她去解释。无奈的我只有顺从。我知道妻子的性格,一场暴风雨在所难免。

妻子和她的谈话我没有听到,两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没有横眉竖目。妻子的表情冷冷的,看着芳菲收拾东西。芳菲给我说了声再见,在我的额头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吻。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转身离去。

妻子告诉我,芳菲把我和她的事都说了。妻子还说:“芳菲是个好女孩,她要和我一起照顾你,可是我总不能看着自己的丈夫被一个暗恋他的人……我该把你让给她,但我不愿看到不满一岁女儿没有父亲。”

“芳菲理解,她要离开这个城市。永远不再见你。”

(六)

得到的不知道珍惜,失去了却让人痛断肝肠。

芳菲走了,带着伤心。

虽不敢以情种自居,而她却是我心里的一只春燕,在杨柳吐绿,春意荡漾中飞掠,在阳光明媚中炫舞,是她在我心中渲染了一个真情的春天。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那样平淡如许,只是偶尔再到那间歌厅,隐隐的失落萦绕在心头。

久之,这份初萌的真情便随着时光的磨砺渐行渐远。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闲来无事的我泡在了书店。

长椅静读,思绪随着作者的心融进了文字。

一个真情难放的倾城之恋,将我的眼泪从动情的心扉中勾出。

泪眼婆娑,文字也变得模糊起来。

蓦地,一个熟悉的身影滑过,转瞬间即消失在书架之中。

是她,是她?怎么会是她!!!

我急忙擦了眼泪,在人群中搜寻……

(七)

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书架前,额角凌乱的秀发遮住了她的容颜。

“芳菲,是你吗?”我不敢唐突,轻了手脚走到她的背后。

那女孩转回身,一脸惊讶。

真的是她。

“你不是离开了这座城市?”我抓住她的双臂,像见了亲人般的激动,连说话的声音也多了几分颤抖。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呀!”女孩一脸那双秀美的眼睛透着惊恐和疑惑。

“我是肖扬,是《燕子》杂志社编辑。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心里有一种焦急的疑惑。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可不是你认识的方飞。我叫方晴,不过我有一个恋生姐姐,笔名叫芳菲,是她真名方菲的谐音。您可能是认错人了。”女孩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帅气而又唐突的男生,眼里的敌意消除了不少。

“你姐姐现在哪里?”我放开手,心里涌起一股失落。

“她去年突然回家,说是要另谋职业,就来了这儿。怎么?你们认识?”方晴把书放回书架,又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我。

(八)

芳菲有段曲折的经历。

“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一直不如她。”方晴端着一杯果汁,开始了往昔的回味。

我们有着一个贫困的家庭,在乡下农村还有一个靠捡破烂维持生活的妈妈。

这些年来,妈妈含辛茹苦,把我们两个抚养成人。

农村人有着重男轻女的观念,别人家的男孩是父母的心肝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可我的妈妈却对我们十分严厉。

上小学时,姐姐就不忍妈妈家里地里没日没夜的劳作,要辍学回家帮着妈妈干活儿。

那次,是她们见到妈妈最伤心的一次,老泪从妈妈脸颊上的沟壑中源源不断流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力地握着一根藤条。

“跪下。”两姐妹恐惧地看着妈妈,顺从地跪在了妈妈面前。

“娘这辈子没啥心愿,就指望你们俩百年之后养老送终,可你们小小年纪就要回家种地,这怎么能对得起我对你们的期望……不管娘再苦再累,也要把你们两个供上大学,你们有个好前程,就是对娘最大的回报……”

“你们怎么能滋生辍学的念头……打死你们这俩不争气的孩子……”

妈妈手里的藤条全落在了姐姐身上,她用身子护着我,背上的衣服都被打烂了,一道道血痕流着血,姐姐弱小的身躯在发抖,可她一直咬着牙,没喊一声疼……

(九)

“妈妈柔弱的双肩挑起了我们的前程、担走了爸爸心有余力不足的忧心、扛起了这个家庭的全部重担。”方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低头喝了一口果汁,这才继续讲下去。

姐妹俩深知妈妈的良苦用心,姐姐背上还流着血,我们就回到了学校。

从那以后,我俩在学校发奋学习。放学回家就帮着妈妈打猪草、烧火做饭、给躺在床上的爸爸洗身子,天黑了我们乖乖地在油灯下写作业。

妈妈的纺车嗡嗡叫着,像一曲欢快的音乐。我们忘记了时间,静静地享受这份亲情萦绕的时刻。

“晴儿、菲儿,睡觉吧,明早还要上学。”爸爸脸上总是那么慈祥,说话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

我俩躺在用麦秆装成的褥子上,姐姐把我拉进被窝,告诉我妈妈的鬓角上有了第一根白发、妈妈的眼角又增添了一道皱纹、妈妈的腰身比以前更佝偻了。

我俩在被窝里相拥着、叹着气、流着泪,就是不敢出声,怕惊扰了纺线的妈妈,更怕为爸爸添忧。

(十)

上初中时,学校在十里外的集镇上。

妈妈让我们住校,怕影响我们的学习。

姐姐告诉妈妈,说学校的寝室很脏、也很冷,她想住家里,妈妈担心孩子睡不好,就答应姐妹俩天天回家住。

每天早上妈妈都会做好早饭催着我们起床,吃饭完就用自己的花头巾包上几个玉米饼,让我俩揣在怀里,怕在路上风干了不好吃。

晚上回家,妈妈总会站在村头焦急地张望,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骑车到来,总会问上几句我俩的踪迹。

那几年,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差,爸爸的病因不能及时治疗,已经恶化,先是每天吐血,后来一天天水米不进,再后来一阵阵昏迷。

在我们初三的那年,我爸纵欲经受不住病魔的折磨,离我们而去,那天,我们在学校上课,没能和爸爸见上最后一面。

放学后,我们俩见家里坐满了人,爸爸静静地躺在床上,没和我们打招呼。

父亲出殡的前一天,我们向学校告了长假,学校老师得知我们家的情况后,在学校发出了捐款倡议。

学校校长和老师来了,妈妈激动地跪在地上,久久没能站起。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后来我妈妈将我们俩叫到跟前,当着老师的面对我们暴打一顿。

(十一)

我们两个带着孝回到了学校。

之后,我俩发现,妈妈更加苍老。

院子里渐渐堆起了玻璃瓶、费书纸之类的东西,没了爸爸的牵挂,妈妈时间宽裕了些,就三里五村的跑,去捡垃圾、拾破烂,早上出去带一个玉米饼子,晚上扛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按时回家,先到水缸前大口大口地喝上一阵子凉水,再去给我们做饭。

直到有一天,我们看见妈妈的身子浮肿,脚面像一个发面膜,连鞋子都穿不上时,才把她强拉到了村里的诊所,医生说,你妈是长期营养不良,每天坚持以水充饥导致的肌肉组织紊乱。

听到这些,我们俩泪如泉涌。

妈妈看见我俩在哭,就将我们搂在怀里。

“没事的,娘注意点,多吃点面食就会好的。等将来你俩有了出息,娘就多吃点海参鱿鱼,到时候把这几年落下的再补上……”

就这样,一晃三年。我俩都面临着人生的神圣抉择-----高考。

从小学开始,我们的心里都是中没有脱离困穷的阴影,加上爸爸的去世,我的心经常想着妈妈蹒跚在周边村落的脚步,阵阵痛楚、阵阵悲凉,高考的考场上,我还没有从这种伤痛中走出来。

考试结束,妈妈像完成了一种使命,长出了一口气。

(十二)

通知书下来了,我和姐姐双双被省里一所重点大学录取。

妈妈高兴得一夜没睡,虽然不识字,可她还是将两张录取通知书摆在床头的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像供奉神灵一样,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微笑。

我俩也一夜没睡,抱着枕头对视而坐。

家里的条件……昂贵的学费……

象牙塔就在眼前,而那在我们的心中,只是一种奢望。

“方晴,不能辜负妈妈。你去上学,姐明天就去打工,妈妈不能再为我们操劳了……”

第二天上午,出门借钱的妈妈还没回来,姐姐就不见了踪影,她留下了一封信。

一向严厉的妈妈没有发怒。

她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邻居家,央求、哀求、跪求……只借来了2000元钱,可这点钱,一个人的学费还不够。

妈妈把家里捡来的垃圾全部卖掉,又把那头养了一年多的瘦猪牵到了集市上……

“你姐的心事我明白,你不要辜负了她……”方晴至今没有忘记妈妈眼里那内疚的神情。

(十三)

“这几年你没和芳菲联系过?”我掏出手绢,擦干脸上的眼泪。

“姐姐每次寄钱都在不同的地方,她让我好好学习,不要和她联系,这三年间,我一直不敢联系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方晴眼里透出无限的牵挂。

“我和你姐相遇过,她是个文学爱好者,我们关系很好,还结成了兄妹。”我想起了曾经对芳菲的承诺。

“哦?那我该喊你哥哥了?你知道她的下落吗?”方晴没有姐姐的成熟,像个孩子似的。

“你说呢?”我有意缓解刚才的压抑。

我点两份牛排,又叫了盖烧饭和两杯果汁。

“做哥哥要有个做哥哥的样子,今天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我这个哥哥也是个穷哥哥,帮不上你什么,只能聊表心意了啊。”也许是芳菲的经历给了我更为亲切的感觉,我决定请这位刚结识的妹妹吃一顿不算奢侈的午餐。

“那我就不客气了。”方晴完全没了戒备,还真认下了这个哥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晴。”我有点疑惑,听她说她的家乡不在这个城市,怎会出现在书店。

“就知道你会问。”方晴放下刀叉,两手托腮看着眼前这位问题连连的大哥哥。

“姐姐这几次寄钱,地址都是这个城市。我想姐姐,妈妈也想她,趁着暑假,妈就让我来找她。没想到遇见了你。”

“哦?那他的地址是什么地方?”我不敢相信。有人说世界太小,偌大一个城市竟会巧遇一些与自己有着各种联系的人,我深信不疑,因为今天我遇见了方晴;有人还说世界太大,生活在同一个环境却因檫肩而过无缘见面,我对这个解释也深信不疑,因为在这个城市,那个让我牵挂的女人竟然消失不见。

“好像也是一个什么杂志社。我看看。”方晴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不禁愕然,上面的地址竟然是我的单位!!!

芳菲并未离去,而是在刻意躲避。可怜粗心的我浑然未知。

一个人躲避一个人,纵然是在你身边,你也会视如无物。

芳菲不想打搅我的生活。就选择了躲避。

她离开了那间歌厅,在一个偏远的地方租了房子,因为我知道她的住处。

(十四)

杂志社门口坐着一位老人。她独住寡居,晴天时便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我不认识她,虽然常常遇见,但从没有打过招呼。在我突然遭遇的那场不大不小的车祸,整整三个月不得不坐在轮椅上度日,妻子就在单位边上租了一间房子,带着女儿来这里照料。

同事见我郁闷,便送来一支竹笛,让我独吹自娱以打发时间。

那时候,我结识了这位老人。

老人是市剧团的演员,颇懂音律,更善于器乐。我就是在这位老人的教导下学了几首简单的曲调,因此,我称她为老师。

老师有两个孩子,也是她辛辛苦苦拉扯成人的。

后来,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在外地找了工作,许久没有来看她。

老师经常用一种羡慕的眼光打量过往的行人,最为羡慕的还是那些儿孙萦于膝前的老者。这就是她成天让邻居把自己搬到楼下的原因……

老师说:“父母的心里全是孩子,人老了孩子大了,就变成了牵挂。”

我一直不懂这些话,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变成牵挂,那应该是一种老无所依的思念吧!

今天才知道,芳菲的妈妈心中那份剧烈的牵挂,这种牵挂是饱含内疚和辛酸的亲情脐带上的泪珠。

她让方晴来找姐姐,其实是弥补那份愧疚。

这种牵挂方晴理解。我也理解。

“你妈妈现在何处?”我内心一阵酸楚。

“在老家,她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她说要是能动,早就自己来寻姐姐了。”方晴的眼里布满了哀怜和难以启口的隐情。

“方晴,哥哥和你一起回家,咱们告诉老人家一个好消息怎么样?”我的心里突然有一个计划。

说是计划,其实是一个骗局,一个讨得老人欢心的骗局。

(十五)

我想做一件违心的事。

我把这件违心的事低声告诉了方晴。我想把自己装扮成芳菲的男友去家里看望……

“这不行,你不了解妈妈。”方晴的态度让我惊讶。

“妈妈患上了绝症,她的腿已经腹水,医生说是骨癌,已经到了晚期……”方晴趴在桌上嘤嘤咽咽哭了起来。

妈妈是积劳成疾,这些年,她风餐露宿,患上了严重的腿病,她害怕耽误方晴的学业,就没敢告诉她,直到这次放假回家,她才看到妈妈用一个开水袋烫着自己的膝盖……

难怪,方晴忧心忡忡。现在的她只有找到姐姐,才能延缓妈妈的生命……

我拿上自己的信用卡,坚持和方晴回了一趟她的老家。

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一个奋斗了半生的老人,为了对丈夫的承诺,对孩子的爱,她不惜以自己的生命来维护一个做母亲的职责。

她的一生,活得像河流一般绵延而深情。静静穿过悲伤的茫茫平野,欣悦的深深山谷,穿过生命中那些漫无止境的孤独和寒冷。

“找到你姐了吗?”看见我们拎着几样营养品进了那间低矮的从上方可以看见不规则天空的小屋里,妈妈挣扎着起来,有气无力地问。

大热天一条破被子搭在膝盖上,妈妈的脸上,像刀割过的枯树皮,横七竖八全是皱纹。

“这位是我姐姐的男朋友,肖扬,一家杂志社编辑,听说您生病,过来看看您。”方晴扶起妈妈,在她身后垫上了一个脏兮兮的枕头,妈妈一只手搬动着腿,费力地靠在了枕头上。

“乖孩子,坐吧。”妈妈怕打了一下床上的被单,指了指床的另一头。

屋子里没有一个像样的凳子,难怪妈妈会让我坐在床上。

(十六)

“晴儿,你姐咋没一起回来?”妈妈不敢问我,把头扭向了方晴。

“她这几天不舒服,让我哥代替她先来看看您,过几天她就会回来。”方晴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是的,芳菲这几天肚子不舒服,可能是受凉了,一走路就肚子疼,我只好先过来。”我不敢称呼这位善良的老人。

“喔,这孩子要强,没病没灾的一定会回来。我都还几年没见着她了,菲菲现在还好吗?”可怜天下父母心,病入膏肓的疼痛没有减退她对骨肉的挂念。

“还好,芳菲是个好女孩,谢谢您给我送来了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伴侣。”我说这话时,心里有一阵隐隐的自责,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的尴尬。

“你们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累坏了身子。没事你让菲菲回来一趟,娘想她……”老人说着,眼角里淌下两颗浑浊的泪珠,这是她满腹的惦念和愧疚。

看到妈妈满脸的沧桑和满腹的心里话无处诉说,我心如刀割。

“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一定带她回来,行孝床前。”说完这句话,我转起身跑了出去。

我怕自己蹩脚的演技将我和方晴精心策划的那出戏演穿帮。

清风把泪腺吹开,我站在无人的角落里,任凭眼泪肆意流淌。

(十七)

方晴追了出来,低声说:“哥,妈说你不像未来的女婿,倒像冥冥中上苍给自己送来的儿子。”

妈妈看了出来,我对芳菲了解不深,她是个坚强的女孩,一场小病绝不会阻止她们母女之间的亲情。

不过,妈妈还是为我的表现欣慰,一个陌路相逢的年轻人,如此热心,这让她看见了一种温暖。

我回到屋里,老人家还在床上靠着。

“孩子,你不要瞒我,你不是菲菲的男友。”妈妈的话那么虚弱……

我坦白了一切,包括芳菲在医院伺候床前的一幕。

“菲菲是个心强的孩子,人虽然倔强,但心地不坏。”妈妈的话像蚊声。

妈妈还说,既然你们做不了夫妻,成为兄妹也是一桩美事,方家没有男丁,如果你不嫌弃,现在就当着我这个老婆子的面与方晴结成异性兄妹,那样,芳菲也自然成了你的妹妹。

临行前,我把自己的银行卡放在了桌子上,告诉方晴,假期结束给我打电话,老人我想办法照顾。

(十八)

没过多久,方晴真的打来电话,不过是个噩耗。

她说妈妈在一个晚上,吃完了床头几瓶的药。第二天早上,方晴才看见……

那天下午。

妈妈告诉方晴,让你哥哥好好帮着寻找一下你的姐姐……

妈妈说,肖扬是个好孩子,这卡上的钱咱不能用……

妈妈还说,我这病不能再看了,不能再拖累这些可怜的孩子们……

几年来,芳菲没有和我联系。她把手机号换了,我带着牵挂和歉意生活了两年,我以为她真的离开了这个城市,万万没想到竟又在这里见到了她。她看到了我,默默走到我的面前,伏在我的耳边,低低地喊了一声:“哥哥”。

就在大家迷惑之际。

芳菲突然拉住我,把我拖进舞池,在一片噪音中,她风情万种地显摆着自己的风姿,我看见,她的眼里含着泪花,她的牙齿还在咬着嘴唇。

跳完一曲,芳菲把头一甩,又抱着别人跳了起来,霓虹灯在转,我看到了她红红的舞鞋上的那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