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

黑暗，死一般的沉寂，她张开嘴想要大声呼喊，却哑了声……“叮铃铃……”被照例调好的五点半的闹钟惊醒，燕秋觉得浑身酸痛，身上湿嗒嗒的全是冷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果然，又是趴在书桌上睡了一夜。手边的台灯还亮着，厚厚的习题本还冷冷地摊在桌上。伸手按下聒噪不安的闹钟，小小的空间顿时冷寂。隔壁间传来房东太太轻微的鼾睡声。硬撑着一双熊猫眼，穿戴洗漱完毕，找书包、看课表、塞书、出门。

天才蒙蒙亮，小县城早晨的街巷冷冷清清，快入冬了，迎面冷风吹着，微微有些凉意。燕秋低着头走着，觉得自己该想些什么，又什么都不愿去想，呆着眼，拖着双腿如行尸走肉。

在巷口，她注意到了那个乞丐。他衣裳褴褛，蓬乱着头发，脸黑乎乎的，胡子拉碴。他躺在街角，睡得一脸惬意。清晨的阳光披在他身上，他在睡梦中憨憨地笑着，露出满是污垢的黑牙，那安然的神态却让他美得像是在阳光中落入人间的神。她看怔了，过了好久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要赶着去上课，急急忙忙地跑向前面的早餐店。“一个馒头？打包？”老板娘率先开口问，笑得一脸灿烂。她扯了扯嘴角，点头，付钱。她啃着馒头往学校赶，脑子里却挥之不去都是那个睡在阳光里的老乞丐的身影。

课堂上，她呆呆地望着黑板角落上的“高考倒计时”出神。“想什么呢？”同桌娟儿碰碰她。“没，没什么。”她回过神来，讪讪地笑着，才发现数学老师已经把习题写满了一黑板，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奋笔疾书。“没想什么就对了，高三生还有机会，我们却再也输不起了，连发呆的资格都没有。”娟儿忙着列草稿，头也不抬地低声说，厚厚的眼镜片低垂着。“嗯。”她低低地应了声。心里却低低地叹口气。

中午放学回出租屋，在街边，她又看到了那个乞丐。他一个人站在路中间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傻呵呵地笑着。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没人答理他，他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还乐在其中。她站住，看他，猜想他从哪个遥远的地方走来。一辆汽车驶来，司机伸出头来喝骂他挡道，他呵呵地傻笑着退到一边去，蜷在阳光里。她望着那辆疾驰而去的车，皱了皱眉，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她站在那家早餐店前，老板娘满面笑容地照例递给她一个馒头时，她摇了摇头，开口要了两个，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个街角，把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放在那个熟睡的老乞丐身边，飞快地跑开了，仿佛做了贼一般。

从这以后，燕秋坚持每天在他还未醒来之前小心翼翼地奉上一个馒头，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每日必做的礼拜功课。

天气越来越冷了，那个老乞丐依旧躺在阳光里，依旧每天不顾世俗，自顾自地傻乐着，脸上的笑容却明显地越来越僵硬了。他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终于，一天晚上，下大雪了。燕秋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抱着暖手袋，脑子里却不断浮现那个老乞丐躲在角落里望着漫天大雪，悲伤无助的画面。她几乎是跳起来冲出了门，在黑夜中独自奔跑着来到那个街角，昏暗的路灯下，她隐约看到那个蜷着的身影。雪花飘落，盖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紧闭着，嘴角带着那傻傻的笑容。她骇住了，把暖手袋往那个角落一扔，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出租屋，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她走过那个街角时，再没看到那个老乞丐，连那个暖手袋也不见了。一个环卫工人面无表情，一铲一铲地往垃圾车里铲雪。她还是买了两个馒头，赌气般地往嘴里塞，把自己咽得直翻白眼。

晚上，她坐着小房间里打了三个电话。

“喂，燕儿啊，怎么现在没在复习吗？既然选择了复读就要努力点了。庄稼人活儿多，爸爸妈妈最近没空去看你，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知道了，妈妈，我很好，我要做作业去了。”她急忙挂断了电话，泪珠却早已滚落。

抬头环顾空荡荡的小房间，她忍不住要给英儿打电话。“喂，秋啊，我在忙社团的事情呢，我们部门在开会，以后有空再聊吧，你要加油啊，争取早日解放，不说了，部长要骂人了，拜拜。”燕秋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愣怔了好一会儿。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丽的。燕秋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喂，秋啊，我在上班呢。”“你不是在餐馆当服务员吗？”“早换工作了，城里消费水平那么高，挣那几个小钱还不够养活自己呢，我现在在舞厅上班。”“哦。”燕秋皱了皱眉头。“秋啊，你要好好的，知道吗？人生这么短暂，要争取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知道吗？我们要自由……自由万岁……”电话那头丽连哭带闹地喊着，燕秋觉得自己都能透过电波闻见她满身的酒气。

在平凡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不劳而获，从来没有易得易守的自由，从来没有不跋山涉水而能够到达得了的幸福。童话总是易碎。自由之神到处游荡，他可能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躺在某个街角望着我们笑，但他的尊贵却不是我们每天一个馒头就可以供养得起的。

她手中的刀滑落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儿滚落。哭了很久，她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她梦见了孤岛，梦见了许多零碎的画面，关于虚妄，关于自由，关于绝望中的希望。台灯亮着，照着桌上贴着的座右铭——“最想要去的地方，怎么能半路就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