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飞出的笑声

心无增减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2-22 12:1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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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因为有情,所以人间更美好;因为有爱,所以生命更温馨。患病之中才能见真情。小说以喜剧结尾,唱响了一曲人间大爱之歌。问好作者。

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自从岳父得了不治之症住院以来,我就常伺候在左右,以至于岳父那位临床的病友由衷地夸,你有这么个儿子成天为你端屎端尿,真的很不错了,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那老头姓刘,面色浮肿得像个观音,每天都是由几个女儿轮流着守护,儿子却从不见影,故发此感慨。岳父只得不好意思地更正:他是我女婿。他听了微微一笑说:“我说呢。养儿防老,看来真是陈年旧俗了,现在有了病,才知道女儿的好来。”

于是他们老哥俩仔细攀谈起来,不期却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朝鲜战场上的战友,只是当年并肩战斗时并不曾相识。打开的话匣一下切换到被激情燃烧过的岁月,两个老人的脸上就同时涌现出跨越生死的安详。岳父问,“刘弟,你也是糖尿病?”“我不是,我是癌。”那老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唯恐被看护她的小女儿听到,“孩子们都瞒着我呢。你说老哥,我们什么大浪没见过,还怕死吗?要不是翘首2013年的蛇年春节,我就提前去见我的老首长们去。”

“就是,我也是……我们约好,一起去报到如何?”岳父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我,他们俩就开心地大笑起来。这一笑不要紧,刘叔(岳父让我如此称呼他)吸氧的管子一下从鼻孔中滑脱,霎时憋得面色青紫,吓得她的小女儿连忙疾步到他的跟前,她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跟在她身后不到七岁的女孩,是她的女儿,瞪着两只机灵的大眼睛,好奇地问:“妈妈、妈妈,姥爷这样真的会死吗?”她摆摆手说,“乖孩子,姥爷死不了。”那女孩一脸的天真,“姥爷,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叫醒。”说得在场的人无不哈哈大笑。

同房间本来还有一个病友,昨天出院走了。我想今天总算可以借此到那个床铺睡一会安稳觉。不想到了下午,又从急诊室推进来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一个小巧的女人,显然是他的妻子。

“我的命咋这么苦呢,我和孩子怎么过呀。你们说说,这么年轻,却得了如此富贵的病。”她低低地哭诉着,那丝丝缕缕披散着的头发在清冷的日光灯下微微发抖,身单力薄的她,眼看就要被飞来的灾祸击垮了。

渐渐地,在她的哭诉中,我们对他们已有所了解。整个病房随着她的悲戚,一下子从原先的轻松平淡甚至有些热闹的氛围,变成沉闷压抑的情形。唏嘘之余,无不在同情的驱使下,为这可怜的女人深深地担忧起来。原来,他们并不是本地人,拖家带口在这个城市生活打拼了十余年了。她叫小美,男人姓朱。她娓娓向我们讲起他们的许多事,显然也是意在唤醒那沉睡中的男人。

小美说,开始只想着一个儿子,到底有些孤单,就躲到此处偷生了二胎。不成想变本加厉,又添了双胞胎的哥俩。人家生男孩,都欢天喜地,而她却像等到了世界末日,躺在被窝里哭了整整的两天。他却像没事人一般,照样哼着小曲、凑到民工堆里打着麻将。日子就这样在现实和浪漫的铿锵中慢慢而过。家里的负担随着孩子们身体的突飞猛进而日甚一日地沉重起来。于是他对妻说,以后就看他的了。她信任地对他点点头。开始,高不成、低不就的他,继续靠着老婆做家政的钱养活。他一直自命不凡,老想着自己能成就大业,就姜太公钓鱼般待价而沽,等着有人来慧眼识英雄。她当年看上他,就是看中了他的自信和大气。他脑子好使,人又幽默,总有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大大咧咧。也许正应了他挂在嘴边的“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老话,经过近十年的摸打滚爬,他居然混出了人样,做到了身价近千万元的建筑老板。连市长都在一次表彰会上拉着他的手说,这座新兴的城市,要不是靠着你们的劳动,哪会有今天的这个样子。然而好景不长,他此后接手的几个工程,由于对方长期拖欠余款,而他又不肯拖欠手下农民工兄弟的血汗钱,终于又把他拖回到原先一贫如洗的样子。

大起大落之后,生活慢慢又归于平静。原想着现在的日子虽然清苦,倒也乐在其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宝似地把他伺候得好好的,在不足十平方的租房内和他再次做着东山再起、继续发家致富的白日梦。然而还没等梦在心里头暖热乎,他就突然间发病,一下栽倒于地,不省人事。不到三十五岁的他居然得的是脑溢血,生命垂危。

我们无不宽慰她,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在岳父和刘叔的倡议下,纷纷慷慨给她捐了些款。她婉言谢绝了。说大家都不容易,我这里还有些钱,真到了山穷水尽,少不了再麻烦大家。

第一天下来,她的男人没有醒。医生说,你力主保守治疗,一味地省钱,我可保不准他不瘫痪。她急急地说:“大夫,你可要救他啊,不然我也没法活了。”刘叔早就对医院颇有微辞,此刻也按耐不住地旁敲侧击,说他们的钱不容易,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国家给我们报销,任由你们盘剥。别随便就开一些不中用的好药。既要治得了病,又要恰如其分地花钱,才是好的医生。那白白静静的医生不作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依然没有醒。她的脸上已没了昨日的愁苦,深情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丈夫,继之不停地絮叨,“我不会抛下你的、我不会抛下你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医好。”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丈夫的名字,又给他讲过去他们创业时的许多开心事。她把他那只毫无知觉的右手偎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要靠那起伏的心跳起搏丈夫那即将枯萎的生命。她哭着、笑着、唱着,眼眸中却又闪烁出琢磨不透的坚毅的光芒,我不免有所担心起来。“妹子,你没事吗?”“没事。”她擦了擦眼角,冲我笑笑。

第四天,她的丈夫在她的千呼万唤下,终于有了一些知觉,左半侧的身体已可以自主动弹,眼睛也微微转动,只是还不会说话。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情不自禁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他的眼角立刻浮现出泪珠来。

护士送来当天的用药单,她一下傻了眼,5000元的住院费已所剩无几。这医院的药怎么就这么贵呢。她心疼那如打水漂的钞票,又心疼病中的丈夫,脸上便显出左右为难的表情。“现在一个很轻的感冒最少也要几百块才能医好,何况是如此凶险的病呢。明天还要再交钱,不然有可能就要停针、停药。”护士轻描淡写地对她说。“那能不能减些不必要的用药?”她心有不甘地问。“哪个不必要?你要减,你给医生说去。”那生着满脸青春豆的女孩不耐烦地飘飘然而去。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漠然地斜着眼望她:“听说你想减针?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也罢,你说吧,减哪些针和药,我听你的行不行?不过我要声明,如果治不好,别诬赖医院不负责任。”她听了,连连摆手,“不减,不减,我充分配合您。”待医生走出去,她依旧傻傻地望着闪出的门缝,若有所思地向外无限延伸着自己的遐想。也不知她在琢磨什么。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来,很信任地对我说:“大哥,你能帮我照料一会他吗?”“你放心好了,我这女婿是极细心的一个人,定会帮你照顾得好好的,你尽管去忙你的。”岳父已越俎代庖地应承了下来,我更无话说,只冲她点点头。她恋恋不舍走出了病房。

然而到了晚上,她还没有回来。他的丈夫已沉沉地睡去。难道她想弃他而去吗?但凭直觉,她不像那种薄情寡义之人,可是她又去了哪儿呢。该是准备钱去了吧?岳父说,我们还是帮他们一把吧,人都有危难的时候。于是前几天慷慨解囊的钱,决计第二天由我悄悄替她垫付她丈夫的医疗费。

到了第二天的黎明,她才疲惫而又略显兴奋地推门而入。不好意思对我们说,有些事来晚了些,让你们费心了。及至晚上她又将丈夫托付于我。一连几天,无不如此。我一时好奇,就悄悄随在她的身后,以探究竟。出了医院的大门,往右拐,很快就到了市内繁华的娱乐城。她扭头回望了一下,就匆忙走进了一家洗浴中心。洗浴中心的门前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显然都是前来高消费的白领阶层。难道……?唉,真是人穷志短,人在穷途末路之时就非得从事屈辱下贱的行当吗?这样想着,对那些曾经被我轻蔑过的生命,多少涌出一些同情来。

其他人都渐渐进入了梦乡。想她如此标致的一个女人,虽然三十有余,但看上去却如同妙龄,丝毫看不出风霜的侵扰。如今居然为了她深爱的丈夫,而去毁了自己的清白,这是怎样的一种爱情?如果她的丈夫知道,情何以堪?我决计帮她,并劝她改弦更张,于是就静静坐在她丈夫的身旁等她。

她的丈夫开始不安地试图翻动着身子,我知道可能不是小便就是大便,连忙把特制的便盆塞入他的身下。他突然用左手紧握了我的右手,久久不肯放松,也许是出于感激,也许是他把我当成了他的爱人了吧。

大概到了凌晨的两点,我终于等到了那由远及近的疲惫不堪的脚步声。我轻轻走出病房迎了上去。她抬头,很讶异的样子,半天没说出话来。我拽了她的袖口,对她小声说:“我们下楼,我有话问你。”她如同现行被捉的罪犯,很顺从地跟着我从三楼下到了楼的底层。

“你说,你去了哪里?”我明知故问。“我去了不远处的那家洗浴中心,那整幢的大楼都是我丈夫的杰作。如果不是他们拖欠我家的钱,老公也不至于此。”她答非所问,语调里既有自豪又有深深的哀怨。“你去要钱去了,还是去做别的?”我不依不饶地继续问。“要钱?我倒是想。要是轻易即可要得,还会等到我去要?那经营聚鑫洗浴中心的只是租赁了那楼的门面罢了。”

“那你去做什么?”我的语气里已充满质问的火药味,仿佛她是我的什么人似的。

“我去那里无非想挣些钱,帮人敲腿、捶背、揉胸、进行全身按摩,一个晚上可以有一、二百元的收入。”她从容作答,想不到竟然无丝毫的避讳。她接着又说,“以前我在家时常给我老公做按摩,他说很舒服的。所以即使他在有钱时也不到那个地方去消费。”她的脸上又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骄傲。“你这样能对得起你病中的丈夫?”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里仿佛揉不进任何沙子。“大哥,你想哪去了,我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她的脸已开始微微发红。“呵,你服务的都是些臭男人吧?”我冷冷地发出一丝讥笑。

“是,如果没有男人的贱,哪里会有女人的贱呢。”她不再与我废话,急切上楼去。

奇迹终于在第七天发生。“小美、小美。”他含混不清地叫着。我三步并作两步,看到洗刷间小美正在为丈夫清洗便盆,我急不可待地向她喊:“小美,你丈夫会讲话了,你快去看!”她把手里的活一扔,飞速跑到她丈夫的病榻前。“快叫我,我在这!”她急切地大声催促。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他竟然含混不清地唱起了情歌。所有在场的人无不惊骇地目瞪口呆,任由他磕磕绊绊的歌声一路袭来。她情不自禁伏下身去,吻住他的唇、他的额头,然后是他挥动着的左手。病房里再次响起久违的笑声。

他的身体可谓是突飞猛进、日新月异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刘叔的病却不容乐观。他已开始卧床不起。但是他的性情很犟,大便总不肯在床上就地解决。一连五天,也不怎么进食,当然也就暂时能保持住不“对外开放”,他的几个女儿都快急死了。小朱挣扎着坐起身来,对着刘叔耐心地做着思想工作,“我、我说,老伯,咱们在医院没人笑话,咱有屁就放、有屎就拉。怎么对病有利,咱就怎么做,咱在这就是皇帝。”小美娇嗔地问:“那我是谁?”“你呀,就是那皇后。”说得小美忍俊不禁。他试图用右手挠头,胳膊却不听使唤。“小美,现在也不兴一夫多妻制了,我要有什么妃子,咱们就离婚不离家。”想不到他都这样了,还能调侃。小美“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挖苦他,“你还以为是先前呼风唤雨的时候,谁还瞧得上你。”他不再作声。看着他真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连刘叔都笑了,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在病床上大便的现实。

又一日,他提出下床走走。“小美,我想走两步。”小美高兴坏了,就喊我帮忙。一米八的个子晃晃悠悠,弱不禁风地挪移,似有千斤的重量,这已然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他笑着扶着小美和我:“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他迟缓的声音居然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大家无不为他的进步欢呼雀跃,更对他们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肃然起敬。

他们实在到了弹尽粮绝、难以为继的地步。医院已三番五次催要所欠的医药费了,而且下了最后通牒,不交钱就走人。小美说,就是卖血也要治病。说着,就要出去。

正在这时,病房里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是市长带来的一班人。他是春节前夕代表市政府到病房慰问来的。他先握住岳父和刘叔的手,深情地说;“你们这些老同志,为保家卫国出生入死,对国家建设也是出过大力、流过大汗的,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也代表我本人,向你们这些有功之臣表示由衷的敬意,希望你们好好养病,安享晚年盛世的美好生活。”然后,他转脸歉意地对小朱夫妇说,“你们也是我市的有功之臣呐,是我市的荣誉市民。你们的困难我都了解了,工作中我们确实有疏忽之处。今天我来,一是表示问候,二是要亲自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市某些单位欠你的钱已全部替你们追讨回来。”

病房里掌声雷动,再次飞出欢快的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