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

天一阁二楼包厢里，X中学92届毕业班的师生欢聚一堂。靠窗一桌坐着五位他们曾经的老师。20年后，这些往昔的少男少女们如今都是为人父母了，20年的经历已经褪尽了这群山里孩子当年的稚气和穷困。20年，每人都有着或大或小的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往日的同学友情和师生情谊。

宴席上的气氛欢愉热闹，那些尘封的记忆被一拨一拨地唤醒，在氤氲的酒气里迷蒙。

学生们一个个轮流给老师敬酒。那五位老师，有三位已经退休了，只有娴和峥依然年富力强，只是他们早已经不在同一所学校任教了。

如今娴虽已经四十好几了，可是风韵犹存，今天她刻意打扮了一番。长波浪是去店里吹的，化了淡妆，薄薄的脂粉掩盖了脸上隐隐约约的黄褐斑，当年的肤如凝脂如今虽已不在，但依然白皙细腻。身材依然窈窕，她穿了那件她最喜欢的米色长款羊绒大衣，衬着黑色高领内衣，黑色长筒高跟皮靴，看上去端庄高雅。这身打扮，虽无当年的活泼可人，却多了几分沉稳，添了几分风姿，那种从骨子里透射出来的气韵更是迷人。这群孩子是娴带的第一届学生，她对他们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参加他们的同学会特别激动，可是因为临时有事晚宴她却迟到了。

落座后，娴满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那甜润的嗓音在席间飘忽，那个调皮鬼旺忙说：“老师，您依然那么美丽，您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娴浅浅地笑了一下，说：“就你嘴甜，20年都过去了，老啦！”“你们语文老师就是谦虚，你们说，她是老了还是越来越有魅力呀？”坐在娴斜对面的峥笑呵呵地搭话。峥和娴同一年分配到那所学校，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当初那瘦削的身材如今已了无痕迹，他发了“福”，体重倍增，不变的是他依然沉默寡言。

娴发现峥凝视她，他的眼眸里闪着亮光，就是当初在那所学校经常看她的那种眼神，他脸上的表情极其鲜活，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娴朝峥微微一笑，这一笑，依然像电流，猛然抽到峥的心坎，让他灵魂差点出窍，他忙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峥一抬头，目光又和娴的目光再一次对接。峥审视着那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涟漪。他有些失望，不过已经习惯了，自从开始认识她，他从来没有在娴的眼睛里看到他所希望看到的哪怕是一点点鱼鳞似的波痕。娴觉得有点不自在，说：“你们的物理老师拿我开涮，你们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啊！”“哈哈，物理老师说得一点都没错啊！”学生们随声附和。

刚好有学生过来敬酒，娴的尴尬就淹没在嘈杂的说笑声里了。

学生一个一个过来敬酒，大家虽是说“我干杯老师随意”，可是峥还是喝了好多，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平时喝酒很克制的，很少会喝这么多，或许今晚他是刻意想让自己醉的吧！娴还是老样子，没人强迫就依然滴酒不沾，只喝饮料。

酒一杯一杯下肚，峥感觉有点晃，而且老是走神。记得到学校报到那天，在走廊上他与娴初次见面，她一袭白色连衣裙，柔顺的黑发披在肩上，皮肤白里透红，水汪汪的眼睛似一泓清泉，她盈盈地向他飘过来，似一朵袅娜的白莲，学校那条破旧的木板走廊因为有她变得熠熠生辉。她走近他身旁，莞尔一笑，那笑容是那般清纯，似乎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她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他迷醉的幽香……那一刻，峥失魂落魄。

记得那所破学校里有很多个年轻教师，大家一同住在学校里，虽然很苦可是很快乐。那时候峥已经和他的同学小安谈了两年的恋爱，他只能暗暗地守望着娴，就像守望一朵冰山雪莲。一晃就是两年，第三年，峥调走了，到学校搬行李那天，峥找了个和娴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那封酝酿了两年才写好的信拿出来给娴，只是笑着说了声：“找到男朋友了要请我喝喜酒。”

三十多个学生轮流敬酒，峥有些不胜酒力了，不过越发兴奋了，他看着娴优雅地夹菜、咀嚼，温婉亲切地和学生交谈，那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那么得体，一颦一笑都是那么令人迷醉。在峥看来，坐在娴的对面喝酒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同时，娴的举手投足时常会让他回到二十年前的那段青春岁月，虽然当时觉得苦涩，可是如今回忆起来却非常甜蜜。

宴席散了，下一个节目就是K歌。娴跟着这群被酒精蛊惑得情绪膨胀的学生一起去赴下一场情感的盛宴。

KTV包厢里音乐开得很响，加上烟雾缭绕，娴觉得烦闷焦躁，她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只是盛情难却，也勉强来凑这个热闹罢了。娴脱了外套，坐在角落里和某位女生聊天。娴看到这帮久别重逢的学生在音乐的节拍里纵情歌舞，二十年的情谊，在昏暗的灯光里尽情释放，包厢里笼罩着浓稠的暧昧，那几个胆子大的男生肆无忌惮地搂抱心仪已久的女生，有几位女生也浪得可以，还有一些情事的表达也在音乐和黑暗的双重掩护下悄悄进行。此情此景真叫娴感慨万千。闪光灯开起来了，音乐嗨起来了，包厢里的氛围几近疯狂。

峥今晚喝得太多了，只觉得晕乎乎的，走路也轻飘飘的，不过这感觉挺好。他走进包厢，在昏暗的灯光下搜寻娴的身影。他先是心不在焉地和几个男生聊着，接着就挤到娴旁边，挨着她坐下，二十多年了，他是第二次这样近距离跟她接触。朦胧的灯光下，娴的曲线在紧身毛衣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迷人，峥的眼睛变得迷离起来，他的心智失却了控制能力，他放肆地把手搭在娴的肩上。20多年了，他一直期盼能有机会跟娴亲密接触，可是从前在一个学校的时候不曾有过，后来的十几年他们虽然时常会在路上遇到，但彼此除了出于礼貌互相打个招呼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交流，今天这样的机会他没有任何理由放弃！起码，他要让娴知道自己一直来对她的这份情感！娴很尴尬，下意识地躲开了，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幸好包厢里光线昏暗，谁也不会真切地看到谁干了些什么，而且似乎每人都忙于借着酒意做着当年不敢做的事情，根本无暇关注别人的细节。

娴在包厢里呆了十几分钟，感觉应该离开了，她觉得这是学生们的聚会，此刻她是多余的人物，能在包厢里礼节性地坐坐已经足够了。她起身告辞，峥也和她一起走出了包厢。

来到楼下，他们应该各自打车回家了，可是峥说时候还早，邀她一起沿着河岸散散步。娴犹豫了，天冷，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在这样的夜晚，孤男寡女一起走那条小路会引起别人的误会的，她更知道峥的老婆是个厉害的女人，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跟她抗衡的，引起她的误会简直是自找死路！不过她又想，身正不怕影子歪，而且她也是知道峥确实坚持每天晚饭后散步的，今晚没有去就陪他走一段吧！于是她就和峥并排往前走着。

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峥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他满脑子都是从前他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学校时的情景，满脑子都是娴年轻时纯真甜美的笑容以及她做的一件件一桩桩让他惊叹的事情。此刻，他们就这样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娴身上散发的让他眩晕的气息。他想靠近，可是还在犹豫，其实他跟娴走在一起的时候也有些战战兢兢，他也担心会被人看到，传到老婆耳朵里不是闹着玩的。他曾经因为时常提到娴引起了老婆的猜疑，并且为此事他还吃尽苦头，当然娴是不知道的。

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幽静的路面上，很柔和，很温馨，一阵夜风吹来，娴身上的气息扑鼻而来，峥变得心潮澎湃——对她的体香，峥一向缺乏抵抗力，更何况是在喝了那么多酒之后，他不自觉地靠近了娴。娴急忙紧走几步拉开了距离。凭直觉，娴觉得峥今晚有些反常，她后悔跟他一起走了，就说：“小路黑漆漆的，我们还是打车回家吧！”“黑有什么好怕的，有我在你不用怕的。”想当初，他一直想做娴的保护神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底气特别足。

再往前就没有路灯了，娴感到很惊恐，并不是因为真的怕黑，而是担心有了黑暗的掩护，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而且要是万一被熟人撞到就更说不清楚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娴发现峥走路有点摇晃，看来他今晚真是喝醉了。她知道男人喝醉了往往会失控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她再次说：“我们还是打车吧！”“你怕什么呀，有我在呢！”娴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峥。

峥走到路的拐角处就去方便了，娴趁这个机会疾步前行，试图趁机拉开距离。峥完事后，他们已经相隔20米开外了。

峥急急忙忙追赶，说：“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呀！”“天黑，走快点好。”“慢点走，有我在呢！”峥边说边追赶娴。河岸有些窄，娴担心峥走太急了掉到河里，就慢下来了。峥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娴，那感觉就像是一艘在风浪里搏击的航船看到了宁静的港湾。他颤巍巍地靠近娴，把手搭到娴的后背上，他好想搂着娴让她静静地依偎在自己怀里！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经常做的一个梦。娴慌忙躲开，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看到。她轻柔地说：“别这样，你喝醉了。”娴的话像是舞动的丝绸带子柔柔地落在峥的心坎，让他觉得心里痒痒的，可是他无法伸手去挠，怪难受的。他又追了上去，娴走得更急了，远远地把他抛下。“你等等我，我没有……没有喝醉……我是醉了……我看见你就醉了……”峥边说边踉踉跄跄向前走。

“峥，你正经点，不然让小安知道你会死得很难看的，我也一样。”峥愣了一下，一听到“小安”这个名字就像是一瓢凉水当头浇下来，他问了一句：“死得很难看？你也会死吗？”“是啊！”峥以为娴说的是他老公知道她会死得很难看，其实娴是怕他的老婆知道了对她不客气，死在她手里，平白无故遭辱骂犯不着！

娴极力想让峥清醒，她说：“你能娶到小安做老婆真是有福气，我很佩服她，我要是能赶上她的十分之一就心满意足了。”娴一向佩服峥的老婆，她聪明能干，能把老公和家庭的经济大权牢牢地掌控在手里，理财能力更是一般人所不能及，只是她也有点同情峥，和一个聪明又强势的女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听娴这么一说，峥似乎真的清醒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是突然涌上心头的悲伤。小安管得太严了，他觉得自己只是小安手心里的一块橡皮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全凭她的兴致。他想倾诉，想在这个心仪了二十多年的女人面前释放压抑，可是男人的自尊把他一肚子的委屈憋了回去，此刻，他更加向往娴的温柔与宽容，他甚至想，要是当初自己大胆些，把埋藏在心里的情感表达出来该多好！当初他已经和小安谈了多年的恋爱，可是她更喜欢娴！或许他当初真的错了，不就是和小安谈谈恋爱吗？又没有结婚，放弃了追求娴也不会有错的，可是他也是爱小安的……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只是放不下心中那份情感，他现在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离家越来越近了，峥觉得有件事情再不说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他说：“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去Y学校监考吗？”

娴说：“好像有这么回事。同去的就我们俩吗？我记得那年派中学教师去监小学五年级的毕业考。”

“是的。一起去的还有老柯。那天晚上你不敢上厕所还是我陪你去的呢！”

“有这回事？我们有在那里过夜吗？我怎么没有印象了。”娴努力在脑海里搜寻，隐隐约约觉得是有这回事，记得那厕所离学校宿舍有一段路，是农民家里的，一溜排过去好几个。不过她还是无法记起峥陪她的情景。

峥又提醒：“你还记得我抱了你吗？”

“啊？不可能吧！”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娴有些错愕。

“你不记得了？再想想。我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我抱着你，我……我……我还摸了你……”峥的意识又渐渐迷蒙起来，那晚的情景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厕所回来的路上，娴突然惊叫着扑进他怀里，他趁机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好柔软，丰满的前胸紧紧贴在他的身上，虽隔着薄薄的衣服和文胸，但他依然能感觉得到那两个小可爱一起一伏撞击他的心，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时刻（能抱着她在那时他觉得就是一种幸福）让他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他的右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那遐想了无数次的地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它的形状和质感，虽然是在黑暗里，但他能想象得出它的色泽，那种坚挺和柔软恰到好处的手感让他内心产生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

经他这么一提醒，娴似乎依稀记得那时她从厕所回来的路上突然从路边窜出一只猫，她吓得拉住了峥的手，峥却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还乘机摸了她的胸……不过她却说：“没有印象。你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啊，你又说醉话了！”

听到娴说忘了，峥的心里真的凉了半截。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可以忘记呢？峥忙辩解：“不是醉话，是真的呀！你怎么就忘了呢？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呢！一直都没有忘记。”

“真的不记得了。这样的事情即使发生了，你怎么可能一直记得啊！”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情窦初开时候的事情怎么可能忘记呢！我常常会梦到，到死也不会忘记的。”

娴确实觉得非常意外，那只是一次“事故”，能一直记得真叫她感到意外！平日里他们也经常会遇到，可是一切“正常”呀！难道是自己粗心了吗？还是他掩饰得严实？峥还是重复着那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直到死都不会忘记”。娴笑嘻嘻地说：“我确实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可别伤心呀！”“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直到死了也不会忘记……”峥还是喃喃地说着，娴听不出语气里是悲伤还是怀念，因为他的话有些含糊不清，他的舌头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有点僵硬了，话语也变得唠叨。

“峥，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人听到了咱俩都会有麻烦的。”

“我晚上约你散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峥好想重温抱着她的感觉，再一次摸一摸她的胸，重复一下当年那美妙的感受，他抬起右手试图搭在娴的肩上，当他的手刚接触娴的肩膀时，娴就急忙躲开了，他踉跄了一下，幸好没有摔倒，只是感觉脚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想追她却没有力气。

其实娴对峥今晚的表现并不反感，她认为男人喝醉了失态是可以原谅的，不必跟他斤斤计较，再说，那毕竟是深藏内心的一段记忆，虽有些“不雅”，但也无可指责。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残忍，说自己把这一切都忘光了，峥一定非常失落的，她又何必故意伤他！她想补偿，就让他搭一下自己的肩膀吧，不就是搭一下肩膀吗？歌厅里那帮醉意朦胧的学生现在不知道暧昧成啥样了呢！可是理智告诉她，绝对不可以这样做的，她知道给予他希望就是害了他，让他绝望就是对他最大的爱护，也是给自己减少麻烦。她说：“我们分开走吧，快到有路灯的地段了，让人看到咱们一起走不好的。”她说完就自顾自快步向前走了，把走得歪歪扭扭的峥丢下老远。

“干嘛走这么快啊……我想走多快……就能走……多快。”峥喋喋不休地说，“我一直都记得，到死也……也……不会忘记……”

过了前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他们就要分路了。路口的路灯很亮，几个人迎面走来。娴跟峥拉开老远的距离，可是她心里还是像打鼓，生怕熟人看到他们在一起走。快到十字路口时，她大声说：“你赶紧回家吧，小安还在等你呢！”

路灯的光线虽柔和，可是峥还是觉得晃眼，他眯缝着眼睛，娴的背影就不近不远地在他面前，只是这么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让她成为自己心中永远可望不可即的风景！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娴像一朵白莲花似的在那条破旧的木板走廊上绽放，他又闻到了那股让他迷醉的荷香。一阵冷风吹来，峥打了一个寒颤，心中满是惆怅，二十多年了，憋在心里的那句“我一见到你就爱上了你”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其实说与不说已经没有区别——就连他梦里常出现的那个情景她都不曾记得！他晃了晃脑袋，好像要把今夜发生的一切连同往事一起甩掉。他忽然想起娴刚才跟他说话呢，就应声答道：“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打牌。”他很快想到了打牌，他要赢钱，即使没有赢钱也和往常一样报喜不报忧，唯有这样，他才不会失去打牌的机会……

在十字路口，他们一个朝东一个朝北走回各自的轨道。

离家里还有一段路，娴慢慢地走着，今晚峥的表现让他费解，难道他真是喝醉了才会这样吗？凭感觉绝对不是的，因为峥一向是个稳重的男人！难道他心里一直喜欢她吗？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当初为什么不向她表白呢？或许峥是喜欢她的，当初要是没有小安，她和峥之间会有一段故事吗？或许每个男人或是女人心底都会有那么一个角落，收藏着一些难以忘怀的情感碎片，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那情绪就会膨胀，挣脱理智的束缚张牙舞爪，但也只是偶尔露一下头角而已。就像今晚的峥，因为喝醉了才会这样。她突然问自己：“如果今晚我也喝醉了情况会怎样？”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不过她还是无端地有些高兴，只是无法说清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