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风云

灵秀 短篇 乡野风情 2013-02-13 18:24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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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讲究人物刻画。故事是小说的血肉,人物形象就是小说的灵魂。小说的成功离不开人物的支撑。这篇小说在短短的篇幅中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三婶的鲜明形象,用优美的文笔给我们演绎着三婶这座小院里生活的风起云涌,三婶在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里渗透的喜怒忧思悲恐惊,三婶和她的儿女们起起落落的人间绝唱。小说是以倒序的方式给我们讲述的,这样的布局,也无疑的引起读者的兴趣,也使结尾更有了一丝余韵,感人肺腑。三婶一辈子苦着累着笑着哭着,在希望里沉醉,在苦难里坚强。这个小院永远和谐安祥而愉快,在生活的长河中,烙印着这每一天的真情缠绵。风云故事,真情真爱能创造奇迹。不管历经风雨,还是初涉人世,行走在世上,人啊!一生,有阳光,便有希望。小说融精妙的立意,精当的文字,精美的语言于一体,堪称佳作!

生活,风起云涌。

三婶和她的儿女们。

一个女人在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里渗透的喜怒忧思悲恐惊……

我想听见琴的声音,可琴一声没吭,只是做着手里的活。

春坐在轮椅里低垂着头,看着自已几乎是死了一样好无知觉的腿脚,凄然地轻叹一声,望着卧在面前正抬眼凝视自己的阿黄。正是忠诚的阿黄救了他的命。可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样,还不如当初干脆死了的妥贴。“阿黄哦,阿黄,你愿意天天守着我,可我不愿意天天守着轮椅。”他又一次凄婉地恳求:“离了吧,你才二十六岁,孩子还小,日子还很长,你守着我,我受不了。”说到后来他几乎是在哭喊。琴的泪滴落在她的手指和正在做的小鞋上,她依旧一针一针地缝,泪滴儿也一直一滴一滴地滑落,依旧一声没吭。

阿黄垂下了头,蔫了似地静默。

我细细观察门前那棵梨树上欲见饱满的枝条是否有虫暗藏,思绪寂静地等待琴的声音,琴一直沉默不语。

三婶抱着果果晃晃悠悠地走来:“琴儿,给孩子喂奶了。”

琴迅即抹一把眼泪起身接过孩子。果果白晰可爱的脸蛋上乐开了花,琴也笑了,亲了一下孩子的小脸,背过身去解衣喂奶。

三婶把轮椅往前推推。对春说:“多晒晒太阳好,我去把鸡喂上。”三婶又摇晃着身子进了院里。

那个背影抖擞出了许多三婶生活的痕迹……

三婶的头发早已斑白,一直生了五个女儿,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在迟暮之年生下这个宝贝儿子。大女儿出嫁时儿子还小,三婶欣喜地忙前忙后,等新郎接走女儿后,她泪流满面。母亲劝她,她哽咽着说:“小的时候盼她们快点长大,大了刚能指上了,又出嫁了。”

“女大当嫁,你还真伤心啊!那我一个女儿是不是就不让她嫁人了。”

三婶抹着泪珠儿笑了。

女儿一个个水灵而俊俏,从此说媒的人隔三差五地登门,三婶总是说:“还小,不着急,等大一点再说。”

媒人明知是托词,又不好挑破,只好时常的来。久了媒人说:“我都在你家走出小路子来了,你给个准信,行还是不行?”

三婶陪笑说:“他婶别生气,孩子的事还是她们自己拿主意的好,你也知道二妮的脾气,女大不由娘,她哪里听我的,我问了她啥也不说,你以后就别来了,我也过意不去。”

媒人悻悻地走了。

不管咱样,这日子还是很甜润的,三婶忙得有滋有味。三妮师范毕业了,就在县城的中学教书,姊妹里数三妮最亮丽,白皙的皮肤,含笑灵动的眼睛,细细的柳叶眉,挺直的鼻梁,温润而不薄不厚的唇,洁白整齐的牙齿,根本没有一点农村女孩的印记。性情也是异常的活泼可爱,能唱会跳。每到周末回家,不是放上录音机跳,就是弹着琵琶自己唱,叽叽喳喳很是热闹,姊妹们非常的开心。三妮特爱干净,用第一个月挣的工资给三婶买床单买沙发巾,房屋让她拾掇得整洁而又舒适。

自从三妮工作以来,三婶的院里像是住进了仙女,周末的热闹和歌声引得年轻人站在远处翘首张望。我总是站在自家门口,听对门飞扬的欢歌笑语和悠扬的音乐声。

日子随女儿们的长大变得异常的欢快,如水流在河底的小石上跳跃着奔腾进广阔的田野。三婶神采飞扬,精神抖擞,脸上总是洋溢着难掩的笑意。

一日三婶正在和老伴锄地。二妮站在地边上大声的喊叫,一声紧似一声,三婶对老伴嘟哝:“疯疯火火崔个啥?我去看看。”

二妮急匆匆地说:“爸咱没来,快点,三妮出事了。”

三婶顿时僵在那儿,回头喊了一声老伴,急匆匆地往家走,从箱底取出手帕包着的钱让二妮拿着,拉上老伴就往医院赶。

三妮骑车被一辆大卡车给撞了,伤得很重,眼睛像熊猫的一样青黑,脸肿胀得都认不出来了,身上满是血迹和管子。三婶爬在床边泣不成声。三叔差点晕倒,大女婿随即搀扶着他。大妮和二妮拉起妈。

大妮说:“妈,你先别哭,大夫正在抢救。”

三婶抚摸着女儿的脸,一边不停地喊:“三妮,三妮,你快醒醒,快醒醒啊!”泪像断线的珠子稀里哗啦地流,而女儿纹丝不动地躺在那,时间凝固在了那一刻,刹那间那个房间一片恍白,三婶的心里掠过可怕的预感。

经过两天两夜的抢救,还是没能留住女儿年轻的生命,母亲肝肠寸断,父亲瞬间苍老。

眼瞅二老几近土崩瓦解脆弱不堪的心,女儿们痛哭流涕慌恐不安,叔伯们过来帮忙。王兴来了,除二妮,虽说这个家他谁都不认识,但这样的时刻必须得帮忙,他找车跑趟,竭尽全力地帮着处理后事。人们沉浸在悲痛中,谁也没有在意王兴的存在,可那个媒婆确看得最为真切。媒婆心想:这二妮真好福气,那是包工头王德贵唯一的儿子,开着一个摩托车行。愿来二妮是看上自己的小老板了,难怪我跑断了腿,也没有一句话。

生活突然间阴云密布,三叔彻底被击倒了,一病不起。二妮只好回家,帮母亲做饭,一块下地干活。母亲时常有点神情恍惚,总是自言自语。一晃半年过去了,四妮看父亲的病不见好转,家中已是捉襟见肘,她那还有心思读书。

黄昏,二妮坐在枣树下的地梗上,望着地里因缺水而干涸枯萎的玉米苗,心里阵阵酸痛。三妮又在她的脑海里舞蹈嬉笑,放影着一幕幕和三妮在一起的快乐。突然父亲一声声沉重而凄惨的叹息终止了那个画面,过往和现实就这样在心扉上纠结。

四妹缓缓地走来,在二姐的身边坐下。

“二姐,父亲刚才又吐血了。”说着已是泪水汪汪。

她对二姐说:“二姐,我不上学了,回来帮妈,你还是出去打工,挣点钱好给父亲看病,就让小妹和弟安心的上学吧。”

二妮沉默片刻深情地望了四妹一眼:“四妮,姐知道你学习好,不比三妮差,可现在家成这样,只能牺牲你的前程了,你也别太委屈,要是实在想上,我再扛一阵。”

“不了,姐,早回迟回都一样,就算我考上学,谁来供我上学。”四妮满脸的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二妮突然万分沮丧。

清晨,一只喜鹊在门前高高的白杨树上叫,三婶凝神地望着。心想:“这报喜的鹊儿,是在给谁家报喜?别是给我。”心里想着不自主地摇头,又很是哀怨地想:“喜鹊儿,你别在我家的树梢上叫,快走吧,没有灾我就千恩万谢了。”

太阳从东方明晃晃地升起,缕缕阳光从树隙间洒落在院里靠西边的屋墙上,阿黄舔着它盆里剩下的残渣,期待着主人给它的早餐。

二妮正准备用自行车捎着父亲去县城看病,见王兴和一个陌生人进来,刹那间有点愣住了。

王兴兴奋地走上前:“二妮”。看着穿着整齐而清爽的二妮,那一脸的冷漠、凄怨和恼怒,瘦削的脸上少了往日玉肌样的光鲜,也没有了从前的柔顺和笑容。知道是这一段时间自己的消失给她的伤害,但一时间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陌生人倒是爽快,急忙说:“这是二妮家吧,我们是来给二妮提亲的。”

二妮将他们拦在门外,说:“你们先回吧,我家这样,我不想这时候谈论这事。”

四妮说:“姐,你先让人进屋吗,有事慢慢说,咱能在门外说呢?”

媒人说明来意,三婶眼前一亮,三叔也强打精神陪着,看小伙子眉目清秀,高高大大,言谈举止都很大气,心里着实喜欢。

王兴将二妮叫到一边说:“二妮,这是我给你买的项链,纯金的。”

二妮看都没看说:“我受不起,你看谁配给谁。”转身离去。

王兴仿佛掉进了冰窖,有多少话要对二妮说,可二妮全然不理,他的心突然有一点冰凉,他多么需要二妮温柔体贴地虚寒问暧,问问他这半年都干什么去了,可二妮像变了一个人,才半年时间,难道就变了吗?

四妮对发愣的王兴说:“进屋喝点茶吧。”四妮在三姐出事后认识了王兴,很欣赏小伙子的精明能干,勤快麻利,可是办完事后再没见他来过,原以为他只是二姐的一个一般的朋友,今天却领了媒人来。

王兴看四妮文文静静很是温柔谦和的样子,穿着也干净朴素,远没有二妮爱打扮,就随意的问:“你二姐怎么了?”

三妮有点莫明其妙:“没怎么?她就是最近心情不好,照顾着一家人有点烦吧。你怎么好久没来了?”

王兴的脸上掠过淡淡哀愁:“我母亲查出乳腺癌,我陪她到北京看病去了,回来没几天。”

四妮有点愕然,轻轻的问:“伯母的病现在好了没?”

“手术后化疗了六个疗程,要不扩散就没事了,头发全掉光了,精神很差,这不急着要我定亲结婚。”

大家进到屋里,空气有点沉闷,二妮沉着脸冷冷地说:“我还没有想好,这事以后再说吧。”

三婶歉意地说:“等我们商量一下,下次来一定给你个准信。”

四妮过去拉二妮:“二姐,你出来一下。”

走进另一间屋四妮急忙说:“二姐你还不知道吧,王兴他妈患了乳腺癌,急着要儿子结婚呢。”

瞬间二妮惊呆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二妮突然有一种全身冰凉的感觉,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她心力交瘁,三妹离世,父亲一病不起,四妹辍学,在她最需要温暖和关爱的时候,王兴连个人影都不见,不成想他也是罹难之人,不由得泪如雨下。

四妹看姐这样也是泪水涟涟,真得是祸不单行,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二妮静了静对四妮说:“你去对他们说,一切就按他们说得办,一切从简。”

人逢喜事精神爽,三婶精神了许多,又一如既往地忙前忙后。王兴家里很是阔绰,一出手就是几万元的彩礼,所以当妈的也不能亏待女儿,也得准备差不多的嫁妆,让女儿风风光光出嫁。

二妮在出嫁前先是给父亲治病,让父亲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现在身体好多了,又在喂鸡喂牛的忙活了。

紧接着帮妈准备嫁妆,与王兴相恋已经三年了,两人情投意合,只是觉得还小,没有对家人说,可王兴他们家早就认可这个儿媳了。这让她十分的满足和幸福,脸上盈溢着融融的无法掩映的笑。

一场在农村来说规模盛大的婚娶热闹地进行,全村人都来参加,这也是一场最为时尚的婚礼,人们啧啧称赞。

三婶笑呵呵地招呼着客人,喜不自禁,这是三妮走后她最开心的一天。在二妮拜别他们时,虽有丝丝的心酸,但她没有流泪,女儿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

生活总是悲喜参半,磕磕绊绊,这个家刚走出阴霾,有了一点生活的劲头,可谁知急风暴雨突临。其实三叔一直没有走出三妮永逝的悲哀,内心深处一直痛着,只是很隐忍地藏匿在心底,日渐衰弱和苍凉。三叔在自家的地头咯大量的血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三婶跪在地头嚎啕大哭,四妮连哭带跑去叫二伯,人们将三叔抬回家。

在三婶和儿女们的一片哭喊声中,三叔去见他的三妮了。

春初中毕业便回家了,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他必须为母亲撑起一片天。他本是父母手心里的宝,可这个家多次风雨飘摇后,也让他比别的孩子更早成熟一些。

他坚决不让母亲再和他们一起下地,地里的活全由他和四姐承担,三婶只是给她们做饭,喂喂鸡。

三年后,这个家又成了村里人羡慕和关注的焦点,五妮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四川大学,这是村里第一位大学生。

喜上眉梢的三婶,心底暗藏着忧虑,这上大学可不比上中学,得有钱供五妮上学。

大妮和二妮都回来了,不用五妮通知,红遍县城的五妮已是家喻户晓,姐姐们更是脸上有光,说啥也要过来庆祝一下。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聚在一起,说笑间便解决了五妮的学费问题。

二妮说:“我婆家一听都特别高兴。我和王兴商量了,我们拿出两万。”

王兴也趁势表态:“五妮你就好好上学,我每月再给你两百元的生活费。”

五妮忙说:“二姐夫,二姐你们给一万就行了,每月的生活费我边学习边打工挣,我多一分都不要,就这一万也算我借的,等我工作还你们。”

王兴不高兴了:“怎么能让你去打工呢,学习那么紧张,我们出得起,你就放心好了。”

五妮急忙解释:“二姐夫,你和姐姐们的心意我领了,大姐、二姐还有四姐都没能高中毕业,尤其是大姐只上个二年级,帮父母把我们带大不容易,二姐也只是初中毕业就去打工,四姐学习那么好,为了我能上学她还是放弃了,弟也一样,家在当时的那样一种状态下,你们都支持我,这我都很感激,我不能再给你们增添任何的负担,我只要有点学费,其他费用我自已挣,勤工建学的大学生多了去了,你们就放心吧。”

大姐说:“我和你姐夫凑了两千,你就拿着,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五妮思虑片刻:“大姐,为了不辜负你们的一片真情,我拿五百,别再和我坚持了,你们也不容易。”

四妮说:“不等五妮毕业,我不嫁人,我准备出去打工,五妮的生活费我出。”

三婶愣了一下,她明白四妮总是说到做到。

春看着姐姐姐夫们对这个家的关怀倍感温暖,他说:“四姐要去打工我支持,你们都放心吧,家中有我,我不会让妈累着。”

血浓于水的温情刹时将三婶包裹,那点愁绪也随之烟消云散,激动的泪花在笑容间滑落。儿女们大了,虽说一个个的远航飞行,但总在疲倦时回到她的身边,彼此温暖和关怀,这已令她十分的满足。

四妮和五妮一起走了,去了同一座城市,都是为着心中的梦想。

四年后。

五妮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临近毕业就签约到一家大公司,三婶的这只金凤凰再也不可能回到她的土窝窝了。

三婶总是在接完电话后欣喜万分,坐在门边咀嚼着当下的幸福。春种好那几亩薄田,便挨村去收购红枣,再一转手,挣到了很是丰厚的倒腾费。手脚勤快,脑子活爽,自然就走出了一条能致富的道。

日子在阳光的晾晒下日渐翻新,人的梦想也就随之远大起来,春想组织更多的货源销往外地,不想辛苦半天只是赚那几个辛苦钱了,他与四姐商量,很快便得到了四姐的赞同和支持。

四妮经历了打工最为艰辛的日子,在配件门市部干过,在水产部干过,因聪颖勤快和麻利,总是倍受小老板的青睐和喜欢。但那几个可怜的工资,只够自己和五妮的生活费,倒是五妮做家教一月下来比她还丰润。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同样是背井离乡出来打拼的邵武,他本是在一家公司做业务员,收入也算说得过去,在接触中两人很是投缘,又都来自农村,有深深的自尊和勤奋,身体里有一股浓郁的质朴和诚实,慢慢的彼此开始信任和依赖。

邵武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几年的打拼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盘下一个门点,做起了蔬菜生意,在他的邀请下四妮加萌。两人起早贪黑,一年后生意日渐红火,他趁势又盘下一个小超市,雇用了几个员工,渐渐的随着生意的扩大,他俩一个负责进货,一个管理销售,配合异常地默契,发展起来的事业,也滋养了爱的萌芽,志同道合,相互扶持,深浓的情意细密地编织在蓬勃发展的事业里。如今已是一个很具规模的大超市的老板和俨然是老板娘的他俩,事业和爱情正如日中天,蒸蒸日上。

春收的红枣他们除在自己的超市出售,还可以负责向外批发,这一联手,春的希望也是与日剧增,春买了一辆车,忙得不可开交。他干脆将那几亩地让大伯的儿子去种,自己开始为农民辛苦种植的农产品开通一条满意的销售渠道。因他为人厚道,善良祥和,价格与市场价相近,又是上门收购,自然倍受欢迎。他也开始多种经营。

十里八村的乡亲都认识春,总有人搭讪着想给春物色一个如意的媳妇,可春只是婉言谢绝了,因为没有一位心仪的姑娘能让他春心涌动。

可一日独自在田间锄禾松土的琴却勾走了他的魂魄。端午前夕,他忙着在各村收枣,车到此处,一辆人拉车放在路上,挡住了去路。他下车刚要准备推开,谁知她已走到车前,迅捷地拉起车子放在靠路边的地方,抬头笑着说:“你试试,应该能过去。”

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白里透红的脸蛋,甜美的笑,瞬间穿透了春的心扉。春愣头愣脑地看着人家,竟有些失态,直到她不好意思地面红耳赤,他才回过神来,忙说:“能过去,能过去。”转身上车,从车窗里还在看她。

回到家春心神不定,后悔没有问问人家在那个村,叫什么,慌里慌张的竟什么都忘了。正在懊恼间,计上心来,问问那块地是谁家的不就找到了,以收枣为名,还怕见不到她。

春在心里谋划着,想着那个甜美的笑脸,激动不安。第一次体会到春心涌动时的悸动和兴奋。

玉米拔节似地长高,每经过那块地那个倩影都在眼前晃动,一次次的眺望,希望她出现在地头,在绿意盎然间看到那甜美的笑。在绿浪翻滚间有时恍惚,宛如她真在,定睛一看只有摇曳的玉米叶沙沙作响,那份魂不守舍的单相思緾绕着寂寥的岁月缓慢前行。

黄昏,阿黄尾随他沿公路悠闲地散步,夕阳绚烂着最红火最俏丽的霞光。春的心被万丈光芒里最美的景色晕染成花的娇媚,不觉来到了那块地垄,在一棵枣树下站定。夕阳在树隙间变换着优美的姿影,静默的玉米枝在渐次暗淡的光线里矗立。

阿黄东张西望,仿佛明白主人的心思,也在替他找寻着什么,终究只是寻寻觅觅,默默地陪伴着。

一辆自行车自西向东飞快地靠近,春下意识地张望,欲行欲近时欲加象是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姿,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甜美的脸上噙满汗珠,焦灼而匆忙地闪过,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存在。在这本没有别人的路上,偶尔的一两个人,都是眼前的风景,而她却连匆匆扫一眼都不屑。瞬间春的心凉透,难道她对自己根本无意,是自己多情。多情自被无情恼,伤心地看着树影摇晃,摇落一个独自守候的梦。

三婶正在院子里待弄她的鸡,看鸡围着她争啄着她洒在地上的粮食,只见一辆车停在自家门口。等车上的人下来,她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四妮和五妮,那两个男子不用说肯定是女儿们的朋友了。

四妮跑进院里拉着三婶的胳膊兴奋地说:“妈,我们回来了”,三婶略显激动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眼眶里闪着莹光的泪滴禁不住在笑意里滴落,五妮抱住妈的肩膀泪雨倾泻,邵武和陈新拎着大包小包站立在面前,同时说了一声:“阿姨好!”,三婶这才忙不喋地说:“快进屋,快进屋。”

阿黄不知从那个角落冒出,尾随而进,激动地扑向四妮和五妮,一会跳起扑拥四妮,一会又掉头扑抓五妮,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几个来回四妮五妮干净的衣服上印上不少的土爪印,三婶连忙驱赶着阿黄,可阿黄又到邵武和陈新的脚边蹭,对他俩远没有对四妮五妮亲热,但阿黄还是表示欢迎。

三婶急切地呵斥并拍打着阿黄:“去,去,看把闺女的衣服弄脏了,乡里比不得你们城里,到处都是土。”

四妮高兴地抚摸阿黄的头,激动地说:“好几年不见它还认识我们。”

“别看这小东西,机灵着呢。”

邵武比陈新显得随意而亲近,因他生在农村对这样的环境是熟悉而亲切的。陈新不同,好奇地看着房中又土又旧的摆设,那个土炕也是第一次见到。

四妮听三婶说:“这儿比不得你们城里”时,突然有一点遥远和生分,离开几年在母亲看来已是你们的城里,可在四妮的心里还是非常想念家乡,在外打拼城市再美再繁华,仿佛那是别人的家园,她只是漂流进城市的一朵小花,就如移栽的树木,在喧闹的街头矗立,熙熙攘攘的车辆扬染它已是风尘仆仆,在璀璨的霓虹灯下,它思念故乡的清丽宁静。她更喜欢阿黄扑向她时的热情和无拘无束的亲切,本就在土窝窝里长大划拉着泥土生活过的四妮,阿黄的土爪印算不得什么。如今虽然穿着时尚华丽的服饰,可母亲的一句:“弄脏了闺女的衣服”心生隔膜,大了,母亲将她们视为客人,再不像母亲的小棉祅那样贴心。

五妮急匆匆的想给三婶展示礼品,三婶说:“不忙,先喝点水,这么远的路,吃点东西再说。”

邵武如到家一般,顺势就躺在了炕靠墙的一边,伸着懒腰。陈新把这间简陋的屋子细瞅了一遍,在上墙的沙发上坐下。四妮帮妈倒水递到陈新面前,陈新看着那个破旧的仿佛没有洗净的水杯,心里涌起淡淡的不快,但他没有表露出丝丝的嫌恶。三婶很快端了一碟饼进来,放在茶几上,“都来,先吃点,垫垫肚子,我这就做饭去。”五妮拉住三婶:“妈,不急,等一会我和四姐帮你做饭。”

邵武迅捷地起来拿起一块饼就吃,还边吃边说:“你别说一路开车下来,还真饿了,啊呀!阿姨,这才是真正的有麦香味的饼,有家的味道。”这一句话立刻让三婶倍加亲切:“好吃就多吃点。虽没有城里的面白,是自己种得粮食磨的,没添加任何东西。”

陈新吃着饼就是觉得有点硬,也没有吃出什么家的味道,心想邵武不愧是商人,还挺会招老人喜欢。望着水杯,抿了一下干渴的嘴唇,犹豫片刻还是端起那个让他很不舒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好在那水里放了茶和糖没什么怪味。

三婶在院子里又给她的鸡洒下一些玉米粒,她瞅着哪一只大点就伺机抓扑,杀了好招待客人。

鸡们灵巧地飞来蹦去,三婶跑了几圈也没有逮住一只,四妮和邵武出来。“妈,你干吗呢?”

“家里没什么好吃的,杀只鸡。”

被惊吓的鸡躲在院的角落,咕咕地叫,追上去就连飞带跑。阿黄站在院的一角,不安地看着鸡慌乱地逃窜。几个人将鸡围在一个拐角,邵武趁势逮获一只大公鸡,三婶过去接过来,“再抓一只。”四妮忙说:“一只就够了。”“不行,人多,一只煮,一只红烧。平日里就我和你弟,也是大妮二妮她们来了才吃的。”

平日里三婶是舍不得杀鸡的,公鸡打鸣母鸡下蛋,再说了自己养的鸡还有感情呢,就连阿黄也是心疼那些鸡的。

春看到姐姐们一来,高兴得赶忙去买酒。他要顺便去通知大姐和二姐,请她们都来,大家好好热闹一下。

春兴奋的神情如阳光一样,热烈而奔涌,风飒飒地吹拂,十分惬意,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曾经家中就他一个男孩子,父母和姐姐们百般呵护,可好景不长,在他还不谙世事,不能承受离别之痛时,三姐和父亲相继离去,在他仿若天塌地陷。后来大姐二姐出嫁俨然就是人家的人了,一年忙着自家的事,偶尔的回来也是形单影只,只有在春节时才双双回来一次,很久没有机会和姐姐们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喝酒了。

这是他非常期待的一天。

他骑着自行车汗流夹背地来到大姐家门前,推开门,院落空空荡荡。他站在院里大声的喊大姐,这时姐夫的母亲从后门匆匆忙忙地进来,看见是春,就高兴地招呼:“是他小舅,快进屋坐,你姐他们下地了。”

春对大姐的婆婆高兴地喊了一声:“姨妈,不坐了,你告诉我姐夫他们,我四姐和五姐都回来了,我来请他们过去一起热闹热闹,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老人送春到门口,春一个劲地说:“姨妈,你快进屋,我走了。”

春风一样地飞速骑车去城里,二姐他准备直接去她家铺子里找,这阵子一定在店铺里,可此时他却发现二姐夫正从一个牛肉面馆出来,他赶忙迎过去。

“二姐夫?”他喊的瞬间已停在姐夫面前。

王兴冷不防地有点发愣,问:“进城有事?”

“啊呀,姐夫,没事就不兴看看你们。”

王兴也为自己的突兀哑然失笑,忙说:“走,走,去店里说。”

“姐夫,不去了,我还要买点东西,四姐和五姐他们都回来了,我就是请你们回去一起好好聚聚。你和我姐可一定要来。”

没等王兴表态,春已骑车走远了。

春买了卤肉和菜,又买了烟和酒就急匆匆地往回赶,他看前面一个骑车的女孩背影很象琴,他笑自己痴呆,从一个背影哪能就认出一个陌生的让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但那个背影就是很象,因为那天从他身旁飞逝的身影深深地印在脑海,他不由得骑快了一点,想看个究竟。在擦肩的瞬间,四目相对,竟是如此的让春心动不已。琴本是无意识地感觉身边有车子经过,看过去而已,而那双火辣辣的目光令她急忙收回视线,可他车速过快而又想停住的犹豫间,车竟然不听使唤地挡在了她的车前面,无意的举动似是有意的拦截。她慌忙跳下车,怔怔地看向他。她认识他,总见他开车去村里收枣,可他的优秀和出众,远不是她敢想敢梦的,那个少女不怀春,可她上学不多,父母早失,又是领养,只与哥嫂一家勤奋度日,况且她的事只能哥嫂说了算。春一时语塞,不好意思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认错人了,不小心挡了你的路。”说着已满脸彤红。琴从他羞红的脸上看出了端倪,也不由心跳加快,谁都没有急着骑车,而是慢慢地推车向前走。春鼓足勇气问:“进城有事?”

琴悠悠地说:“我侄子不小心被火烧伤了,我去医院陪他。”

“严重吗?”

“挺重的,他还小,不懂事,衣服着火了,他又跑出去找我哥他们,火借风势,现在还在危险期。”

听着琴的声音,春感觉得到她的担忧和着急,春瞬间内心变得异常柔软,他太想好好安慰她,可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走着,似乎这就是最好的抚慰,阳光炽热地烘烤着,他看到琴的额头已满是汗珠,他这才意识到晌午的阳光正直射在他们的头顶,他说:“大热天,我们还是骑车走吧。”

琴只是默默地点头,他们骑车缓慢地行走。春想,说啥也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一定要找个借口能再见到她。

春象是有意又象无意地问:“你中午还去送饭吗?”

“不,我晚上去陪,小侄子还小离不开嫂子。”

“啊,那你昨天是陪了一夜?”

“就是,这不我哥嫂去了,我才回家。”

春明白了,她每天晚上都得去医院熬夜,难怪那天那么匆忙。一种怜爱的情绪油然而生,他真想陪她一起守着那些艰难的夜晚,可她不知如何与她分担。

春问:“晚上你一个人看护,害怕吗?”

琴似乎被这种关爱给打动了,略显激动地说:“怕,我怕他睡着再也醒不来,可他醒来就不停地哭闹,弄得别的孩子都没办法睡觉。我知道他疼,可我也没办法,只能哄着他。”大颗大颗的泪滴从她的面颊滚落,仿若她的孩子正在遭遇不幸。

看她流泪他有点慌乱,忙不喋地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就说,我会尽力。”

他正为自己的唐突有点尴尬,可她却感动地说:“谢谢!”

她真的感到很温暖,几天来的疲惫和焦心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和化解,从来没有别人这么贴心的想帮她。

他说:“我叫田春,在田村四社,你上城里都经过我们村路口,有事就来找我。”

琴默默地点了点头。

春眼看到家了,可他还没有想好约她再见的托词,慌乱间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有事好去找你。”说着春跳下车子。

琴也忙从车子上下来,低头说:“张玉琴。”

“今天我姐姐姐夫他们都回来了,我就不请你到家里去了,平时家中就我和我妈,以后来玩。”

琴抬头看了他一眼,因天热更因羞怯脸颊晕染着一片绯红,更显得娇媚,那淡淡的笑容也是甜甜的,春定定地看着,尽有点忘情。琴不好意思地说:“我走了。”

春看着她的背影一直消失在拐弯处,他有点心花怒放,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

这个一直冷冷清清的农家小院,一下子热闹非凡,欢声笑语肆无忌惮地从房屋间溢流出来。今天的阿黄也热情洋溢,仿若一个迎接贵宾的门童,摇着尾巴在门口蹲蹲行行,既不狂吠乱窜,也不倦怠打盹,静静地守在门旁。

三婶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笑容在脸上定格成一朵花,这笑脸一刻也没消失过,好像她生来就是这样一种笑面。女儿们离家久了,啥东西放在哪都得找她,左一声妈右一声妈,她忙不喋地应着,找着说着与四位女儿的说笑声混成一团。

在农村女婿是娇客,三婶的四位女婿仿佛早就认识一样,他们和春很快就熟悉亲热得犹如很早就是一家人。真是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这种不分彼此融恰和谐如亲兄弟般的情意,因着三婶四个出类拔萃的闺女而亲浓。春为姐夫们一会斟酒一会倒茶,邵武激动的侃侃而谈,规划着他们的生意与王兴和春联手如何的红红火火,飞速发展,南货北调,北货南流,他们不用亲自跑,就能形成南北联营共同发展的好格局。他说:趁此机会他们得好好合计合计,调查一下这边的情况,再请王兴他们去那边看看,扩大一下规模,以后一定会有大的发展。这种热血沸腾的谈兴让坐在一旁的大女婿和不懂生意的陈新都有点坐不住了,摇摇欲试。大女婿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就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日子过得比谁都紧巴,尤其和几个挑子没法比,因此内心总有点低人一头的感觉,便自惭形秽起来。细心的春发现了大姐夫在他们中间的忸怩,他明白大姐夫虽然老实憨厚,可他脑子一点也不愚笨,比农村青年要活爽的多,加上他的质朴和勤劳,在左邻右舍眼里是难得的人才,他只是倒腾自己种植的一些土产品,假如有人帮衬一点,他是有能力让父母和老婆过上富裕日子的。想到此春想和大姐夫联手收购地方土特产品,这样才能满足四姐夫想要批量扩大的规模。春虽然想好了,但他没有说,他怕大姐夫从来没有干过一时之间会想不通,他想等他们两人时再和他好好商量。

大妮不愧是大女儿,从小就帮妈照顾妹妹们,因此干起家务活来,特别麻利,做得一手好菜,其他人只能给她打打下手,她一道一道做得有模有样,还有好多讲究,那个菜该和那个配。弄得三婶晕头转向,一会要鲜姜,一会要这个那个的调味品,平时三婶两人吃饭,根本就不用这些,三婶只好时不时的让春到附近的小卖部去买。春也不烦,只要妈吱一声便风一样的去买了来。五妮可好,她不太会做饭,像一个小馋嘴猫,仿佛多年没吃家乡的饭,觉得特吃亏一样,大姐做好一个,她便不管不顾急不可待地用手拿起来就吃,四妮打她一把,“唉,你咋这副嘴脸,让妈、二姐和大姐还以为你在那边从来都没吃饱饭似的,好象我没有照顾好你一样。”

五妮边吃边笑,还拿了一块硬塞到四妮的嘴里,问:“好吃吧,你给我做过这么好吃的饭吗?没事,在自己家里不这么放肆,还有地方让你这么放肆吗。”

四妮说:“大姐的手艺啥时候这么好了,准是婆婆调教出来的。”

“行了,大姐是自学成才,让生活磨炼出来的,每年逢年过节那一大家子人,她一个人忙,大姑子小姑子大伯哥一家都只管吃和玩,干活全是姐的事,她连娘家都回不了,总是等人家都走了,节也快过完了,才匆匆的来看一眼妈,我回来都很少能踫上她。”二妮的话既有对大姐的心疼也有对她婆家的不满,可听了此话的四妮和五妮,看着大妮忙碌的背影有点心酸。三婶的心情瞬间也有点灰暗,她想起了她的三妮,那样一个活泼可爱青春靓丽的女儿,那么早地离她而去,比起三妮,大妮虽说苦点,可她活得跳实有奔头,婆婆也算贤慧通情达理,虽说她对在外面的大儿子和女儿们显得更娇惯一点宝贝一点,那也是人之常情。

大妮说:“没事,不就做个饭吗,只要大家吃得高兴,忙点没啥,人活一辈子不都是辛辛苦苦忙忙碌碌过来的,我们姊妹妈也没少操劳,现在不还得忙里忙外。看你们回来大家都很高兴,能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再忙也值。”

“是啊,小时候盼你们长大,长大了都走远了,这个小院里平日就我和春儿,冷冷清清。有时春儿回来得一晚,我就站在门口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就阿黄跟出跟进。”三婶说着说着竟然抹起了眼泪,她心想要是老伴还在,也不至于这么凄凉。

二妮抱着妈的肩膀说:“妈,我们也知道你很寂寞,春有他的事要做,家里整天就你一个人,真得很孤单。不过,春也不小了,我正准备给他物色一个好姑娘,等您有了儿媳就好了。”

“妈,这次您就跟我们走吧,我们都不和婆婆在一起,您去了好好逛逛,也照顾照顾我们,不要总是放不下您的儿子。”

“妈,我和五妮说好了,这次您必须得去,我们的婚礼不能没有您这个长辈。”

大妮惊喜地问:“噢,你们都要结婚了?”

“是啊大姐,我和四姐商量好了一起办婚礼,你们都要去。”

二妮说:“你们恋爱才谈了多久啊,妈都是刚才知道,你们就要结婚,靠得住吗?”

“你们可得想好了,在那么远的地方,又没有其他亲人,生点气啥得,连个诉苦的地方和人都没有。考虑好了再结,别太着急了。四妮我们早就知道她和邵武的事,邵武那人也出生在农村,没有什么花花肠子,我看行。可五妮那个,我看好像有点不那么入乡随俗,也不知他对我们五妮怎样?”大姐说出了她的担心。

四妮说:“放心吧,陈新人不错,工作能力也很强,和五妮还是很般配的,又在一个公司,就是家在城里,干净惯了,一下子对农村的生活有点不习惯,他并没有什么坏毛病。”

“儿大不由娘,你们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是想管也管不了了,我看两个年轻人确实不错,对象是你们自己挑选的,你们满意就好,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让我牵挂就行。”

“妈,您放心好了,这些年我们在外面不也好好的,只要您没病没痛,等春结婚有个孙子就好了。”

生活是锅碗瓢盆的交响,可这交响乐的深处有心与心的踫撞,情与情的交融,有喜怒哀乐的协奏。

树大分叉,儿女大了,心野了,都向着自己梦想的天空飞翔,可一直有一根隐形的线牵拉着母亲和儿女的心,宛若一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是平稳还是摇摇晃晃,是扶摇直上还是坠跌,无不在扯动摇撼着母亲的心,这份牵念是今生无法放下的情缘。

菜做好了,女儿们将一道一道的菜端上桌子。

十一

三婶家的院里仿若过年,左邻右舍都挂着满脸的喜悦,迎着同样喜庆的阳光走进这个小院。平日里阿黄可没有这么客气,由着他们随便进入,可今天仿佛有人和它说好了似的,来者是客,它不拒绝任何一个来访的客人。田婶牵着孙子喜滋滋忙颠颠地走来,可刚到门口看到阿黄的孙子吓得躲在她的身后,牵着她的衣角,她早兴奋得忘了阿黄的存在,此时,看着阿黄紧盯着他们,她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伸长了脖颈向里张望。四妮提着茶壶出来续水,看到站在门口犹豫徘徊的田婶,赶忙过去,很是亲热地牵着她的手:“田婶,快进来啊!”田婶一时还没有分清楚她是老几,只是一个劲地满脸笑容地夸赞:“还是三婶子有福气,女儿一个比一个有出息,都出脱得白细水灵,倒就是城里人,穿戴都和电影里差不多。”田婶粗糙干枯的手,拉起四妮细嫩的手摸索着,四妮感触到那手像是有刺似的划疼了她的肌肤,她的心也随之颤了一下,瞬间她想起了上学时一直和她很要好的田婶的女儿小玲,她忙问:“小玲好吗?”田婶轻轻叹了一声,说:“好是好,哪能和你们比,来人提亲总是躲着不见,好像跟我有仇似的。噢,你是四妮,我一下子都没认出,小时候你和她最好,你要有空找她聊聊,劝劝她别太心高,找对象差不多就行了,土生土长的人别想着攀高枝。那个刘文海把她甩了,人家是城里人,肯定也要找个吃公粮的,一开始我就觉得靠不住,可小玲不信,死心踏地要跟他,咋样?到城里没多久就变心了。”四妮为小玲惋惜,她知道小玲和刘文海的事,那时她就偷偷地总是帮刘文海,有好吃的也偷偷塞给他,后来初中毕业,刘文海顶父亲到电力局上班,没想到水涨船高,那家伙竟然心如浮萍。四妮蹲下身子对田婶的孙子说:“去叫你小姑姑,就说四妮姑姑叫她。”小孩看着四妮,又抬头看看奶奶,田婶说:“去叫吧,我在门口等你。”那孩子没说一句话就跑走了。

四妮让田婶进屋,她在外面等。

乡邻陆续地来到了小院,太阳已爬出了很高,夏末的炎热依然炽盛。三婶端着糖果盘挨个儿的让,女儿们忙着倒茶,姑爷们大大方方笑意融融殷勤地递烟寒暄,二妮不时地帮着介绍,大家很快认识了三婶的两个新女婿,并对新女婿赞不绝口。

在村里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时刻常常是新女婿和女儿忸忸怩怩羞羞答答的,可此刻反倒是乡邻有点忸怩,有点别扭地接过烟茶,也不敢造次的问,不敢随便的说。倒是邵武对这些亲朋好友没有一点陌生之感,亲热地跟着二姐的介绍热情地一一叫着让着烟,说着他们在外面的事业状况和发展,说着这次回来的目的,说得乡亲们羡慕不已。邵武说:“大叔大婶哥哥姐姐们,四妮和五妮在外面也多年了,在外打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现在都有稳定的收入,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所以我们来争得母亲大人的同意,准备结婚。今天把左邻右舍都请来,你们都是看着四妮五妮长大的长靠,见证一下她们长大了,在外面有了一个属于她们的家,你们也替母亲把把关,看对我和陈新还有什么要求,有什么礼节不周的地方,我们可以改。以后还请各位长靠对母亲和春多加照顾,远亲不如近邻,我们离得远,又不能经常回来,尤其对她老人家照顾不上,还得拜托各位乡邻。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也不要客气尽管说,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我会尽力做。”

一席话说得大家心里暖暧的,大叔田奎山笑盈盈地说:“放心吧,祖祖辈辈住着,不用说,有个大事小情的,大家都会帮衬着。看你们在外面出息了,做长辈的也高兴,我看你们都不错,四妮五妮不用说,从小就是好孩子,聪明,勤劳,孝顺。你们可要好好对待我们的闺女,在那么远的地方,亲人都不在身边,有事商量着来。”陈新接着说:“放心吧,我们的家也都在外地,好在四姐和五妮在一起,我们也算互相有个照应。”这时春进来说:“不早了,四姐夫你开车送客人去洒店吧,人多要送好几趟呢。”

一时间人们窃窃私语,是在打问上礼的事,刚要出门的邵武听到了,他回过头说:“我们只是请亲朋好友吃个饭,真正的婚礼要在那边办,我们说好了不收礼。”

田奎山急了,忙说:“那不行,咋说也是出嫁女儿,而且两个女儿一起出嫁,咱能不收礼呢?”

五妮说:“大伯您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也请您们收下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工作了,也该请您们吃顿饭吧,算是孝敬一下您们,大了,走远了,可这儿永远是我们的家,您们也永远是我们的亲人,您们能来我们就已很高兴了,能象小时候一样大家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吃顿饭,我们真的很高兴。”

人们感动之余,还在犹豫,三婶说:“大家什么也别说了,这顿饭是女婿女儿们请,我不出一分钱,我要收你们的礼,女儿们都该看不起我了。”

春安排大家坐车的坐车,等着的人继续跟三婶及女儿们唠着家常。

四妮看小玲牵着侄子走来。不是她侄子在旁边,四妮是绝对认不出小玲的,她不过才二十五岁,却仿若一农村少妇,完全是农村人的打扮,大热的天头上顶着一块头巾,头发遮掩了半边脸,衣服也不是那么得体,见到她时那笑容也显得很是免强,看到四妮不好意思地低垂着头,显得很是陌生,没有一点曾经的亲昵感。刹那间四妮的心里好象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只听:“小姑姑,这就是四妮姑姑”,四妮想,再是多年不见,小玲也不至于认不出她,曾经手牵着手,整天粘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可此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四妮拉起小玲的手,小玲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四妮,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小玲,你好吗?”

小玲木然地看着四妮,呆呆地望着她,那眼神没有光泽,是涣散而冰冷的,四妮从心凉到了脚底。

她摸索着小玲粗糙的手,泪水滑落。母亲过来看到,拉了拉四妮。悄声对她说:“自从被那个对象抛弃以后,她就很少说话,一天痴痴呆呆,别人给介绍对象,一看她这样,还以为她是疯子或傻子,现在几乎无人问津了。一天哥嫂骂,你田婶心里着急也唠叨,越发的不说不笑了。唉,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样毀了。”

五妮喊四妮过去一下。

四妮正不知如何是好,母亲教她小侄子把她牵回家。

痴情女子,薄情汉,一场雉嫩的爱恋随风远去,也掠去了一个女孩一生的幸福。

这是村上的人们第一次上洒店吃席,之前娶媳妇嫁女儿都是请了人在家做,亲房临居都要帮忙,杀猪宰羊摘菜洗菜洗碟子刷碗,上菜的倒茶的全是自己人,忙忙碌碌,热热闹闹,而今他们也能不动手脚坐在豪华的酒店吃饭,老人心里美滋滋的,年轻人更是羡慕不已,内心都如揣着一只小兔似的想蹦出这村子,但似乎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方向。坐在酒店感到无尚的荣幸,四妮五妮如花的笑脸更是秀色可餐,曾经和四妮五妮同龄而又同过学的伙伴,心旗摇荡,想象着能和她们一起去那个遥远的地方,可必定好些年不在一起,又都觉得相隔千里,张不开这个口,只能以无限景仰和艳羡的复杂心情偷窥着她们优雅大方的一举一动,他们出双入对没有丝毫的忸怩和装腔作势,仿佛她们来自大城市,有大城市青年人的朝气阳光和浪漫爱恋。瞬间有人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也有人对自己的婚姻产生了丝丝的不满,他们真切地感到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他们却要扎根在这块虽说肥沃,但也只能一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日子,在父辈建起来的家园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邵武、四妮、陈新、五妮站在众人注目的主持台上,落落大方。先是五妮以轻柔而缓慢的语调说:“感谢各位长辈和亲朋好友,来参加我和四姐订婚宴席。”话毕,四人一起给众人行礼。接着邵武说:“薄酒淡菜,大家吃好喝好,都是亲人也就不说那么多客套话了。坐在一起大家边吃边聊,开心愉快就好。”

“我们新事新办,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和繁文缛节,在这边订个婚,接我妈妈和姐弟们一起去那边再办婚礼。今天就是让大家作证,我们长大了,要结婚了。”四妮简短地说。

四妮的脸上像落了一层霜,笑容有点僵硬。邵武不明白一向开朗的四妮哪里受了委屈。

大家喜庆的脸上挂着暧融融的笑,手拍得噼里啪啦响。

三婶看着女儿竟然泪水直流,像泄洪的水汹涌而出,看到这一幕的四妮再也忍不住了,抹着泪珠子躲进了一个为她们留的包间,邵武紧随其后。

四妮还在想小玲。

十二

三婶从大城市回来,一下子改头换面,有了城里老太太的优雅,人也精神倍增,阿黄迎上前蹭着她的腿脚,蹦前跑后,那个亲热劲。春从三轮摩托车里取下大包小包的东西,蹲下身抱了抱阿黄。然后将东西一件件地拎进屋里。半月多的时间,院落显得有点落漠和寂寥。三婶想起了她的鸡,赶忙跑到鸡舍前看,虽已中午鸡还关在鸡舍,想必他二妈忙,忘了。

三婶将鸡放出来,看鸡四窜,个个有点瘦削,赶忙拿了些粮食撒在地上,又在鸡食盆里盛了水。

三婶忙着打扫屋子,春拾掇院落,这时二妈急匆匆地笑着走来。“啊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二妈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孩子们上班的上班,都忙,我们呆着影响他们,再说,家里都丢给你,也不落人。”

“二妈,四妮五妮给你买了点东西,等我收拾完给你送去。”春边利索地清理院落边说。

二妈高兴地笑着,客套着,期待着,对三婶充满了羡慕。春三下五除二归整好院落,就去倒腾那些包,他取出为琴买的礼品,放进一个漂亮的包内,拿回他的房间。然后才找出给二妈的东西,跑出来递给二妈。三婶说:带了一点那边的特产,四妮给你买了个围巾,五妮买了一件衣服,也不知你喜欢不,孩子们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二妈一时间激动得泪水盈眶,她没有女儿,从没有人给她买过东西,她抹着泪眼,千恩万谢。

春骑车心急火燎地出去了。

三婶自语:这孩子刚进门就风风火火的,干嘛去了。

春,不好冒然去找琴,但他想好了,他要请村长做媒,这桩婚事才能有十分的把握。

初秋的天还是那么火热,路旁的玉米已经抽出了穗,树上的枣翠绿里泛着白,家家门前的果树上都坠着即将成熟的果子,偶尔一只狗懒洋洋地吠叫几声,一只猫悠闲地走过。春想此时是午饭时间,村长一定在家。当他推门走入时,那只黑狗猛然窜出来狂野地嚎叫,吓得春后退了几步,大声问:“村长在家吗?”

春对视着狗,狗也紧盯着春,这是一只品种极其优良的猎犬,纯黑的毛,光滑油亮。白猫黑狗,也上少有。春突然觉得村长的日子一定很有品味,就连一只狗都不一般。

四十出头的村长田秉义,看是春,满脸瞬间堆起了笑容,快步走近,笑着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回来了,我妈惦记她那些鸡。”

“大城市繁华得很,应该好好逛逛。”

“逛了,我姐她们陪我们该去的地方都去了。”

“咋样?”

“出去才知道,外面的世界真大,我都有点不想回来了。”

“你小子几天就忘本了。”

“那敢。”

“进屋,进屋,慢慢聊。”

春扫视着屋内的陈设,和大多数农村的家庭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一块一米见方的红布上整齐地别着毛主席像章,大大小小应该有三四十个吧。春凑近了仔细地看,仿佛发现了瑰宝。村长站在他的身后,悠悠地说:“这都是父亲留下的,是我最大的财富。”春说:“是啊,那是一个年代的烙印。你们的童年就是在那个特殊的年月里走过来的。这个真值得好好珍藏。”

“你小子还知道一些,我那个孩子嫌我老土,挂着这么难看的东西,我珍宝似的,到他手里还不定扔哪?”

“你说得一点没错,你多给他讲讲那个年代您和您的父辈所经历的故事,他会明白,大一点就懂得珍惜了。”

田秉义早就知道春的一些事,但从没有坐在一起交谈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很有思想有见地,很能谈得来,一下子对春有了好感。

春有点羞涩地不知如何开口,犹犹豫豫,看着村长一个劲的傻笑。村长看出了端倪。便轻松地说:“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说吧。”

“村长,我,我,我……有个事想麻烦您,我也知道您忙,但这事,我觉得您帮忙稳妥。”

“说吧,什么事?只要我能帮,我一定帮您。”

“您能,您是村长,说话有份量,所以我来求您。求您给我向七社的张玉琴提亲。”

话一出口,春已是满脸彤红。

村长看着春的憨厚劲,哈哈哈地笑得喘不上气来。

“你小子有眼光,她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只是命苦。你别着急,我先打问一下,她有没有定亲,要是没有,我即刻给你去说,要是定亲了,那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春的心瞬间紧缩了一下,他怎么就没有考虑到她是否定亲呢。

春急匆匆的从村长家里出来,那只狗似乎老早就熟悉他一样,只淡然地瞄了他一眼。

十三

从村长家出来,春心里七上八下,在农村只要是稍有姿色的女孩多是早早就有了婆家。突然间有点沮丧,心境在正午的骄阳下燥热不安起来。说来也巧,兴许这就是缘分,快近公路边时竟然看到琴骑车而来。片刻的愣怔后,春迅捷地奔到路边,痴痴地望着那个日思夜想此刻近在眼前的女孩。寂寥的公路上偶尔的车辆经过,琴不经意间目光触到了春火辣辣的眼眸,瞬间的惊诧后转而惊喜,她跳下车缓缓地推车往前走,春穿过马路来到面前。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只是略微抬起头,悠悠地问:“回来了。”

“今天刚回来。你上街去了?”

“就是,我侄子明天就能出院了,只是留了点疤痕。”

“影响大吗?”

“不大,只是看着有点不舒服。”

春很想知道她有没有定亲,但在琴的面前他开不了口,必定他们认识不久,这样问显得有点唐突,他想了想试探地说:“到我家坐一会好吗?”

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她心里明白春的想法,因为从他的眼中就能读懂他的心事,只是这太突然了。女孩的矜持令她犹豫不决。

春看她一言不发,心想是不是不好意思,还是怕他家里人多。忙带点恳求地说:“家里就我妈一个人,去吧。”

琴羞怯地抬起头,看着他说:“这会正是吃饭时间,我去不好吧。”

“没关系,就我妈一人,她可能还在收拾东西没有做饭,我们回去再做。”

琴经不住春的央求,随他去了他家,心里七上八下忐忐忑忑。必定只是几面之交,她对春还不了解,就去人家家里。琴越走越慢,她有点后悔,不该这么不自重,这么随便跟人家去。

春看出了她的犹豫,安慰说:“别想那么多了,我妈很和气,很好相处。”

走近门口,阿黄迎了上来。看到琴它竟然老熟人似的亲热,琴也不怕阿黄。琴说:“我从小就喜欢狗。”

三婶看进来个姑娘,定定地看着竟忘了让进屋里。春忙说:“妈,这是张玉琴,是我同学。”

琴笑着问了一声:“婶子好!”琴心里觉得好笑,春可真会来事,他们啥时候是同学了。

春从未领女孩到家里来过,三婶觉得不是一般的同学,细细打量姑娘,越看越喜欢。忙说:“我这就做饭,你们聊会。”

春递上一杯茶,趁母亲去做饭,赶忙从自己的房间取来一个包,递给琴说:“这是我在外地给你买的,你拿回去再看吧。我妈不知道,她以为是你的东西。”

春犹豫再三,还是对琴说:“我已经托田秉义村长到你们家提亲,就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琴一下子满脸彤红。不知该如何回答。

春说:“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

琴内心波涛汹涌,兴奋、激动,但也担忧。她怕哥嫂不同意。

三婶端着菜进来,春赶忙去端饭,琴也忙随他去拿碗筷。

琴低头细嚼慢咽地吃饭,不敢抬头。三婶总是盯着人家瞅,时而看看儿子,时而看看琴,喜上心头。

十四

田秉义对这事特别上心,他觉得两人很般配。第二天便打听到,张玉琴还没有订亲。在村上干了近八年了,他对办这种事轻车熟路,但他以前很少主动为人提亲,因为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开化,又没有责任感,省得麻烦不断。即使这次他也还是想慎重一点,他得知道张玉琴咋想?不能乱点鸳鸯谱。

田村长来到琴的家中,见她哥嫂正好不在。觉得是个好时机。琴已猜到村长的来意,却佯装不知。

村长接过琴递过的茶说:“玉琴,我有件事想问问你,若同意再好不过,你要是不同意,也别生气。”

村长有话就说:“我那能生村长的气。”

田秉义抿了一口茶,悠悠地说:“我想给你说个婆家,小伙子人挺不错,我看你俩也般配。他是四社的春。你看咱样?”

琴不好直接回答,只说:“这事得问我哥嫂,全凭村长做主。”

听话听音,让他做主,意味着琴同意,是怕哥嫂不同意。有我田秉义,当然事情就有八成的可能。没想到小姑娘还挺会说话。

说话间琴的哥嫂抱着孩子进来。看村长在家中,忙上前打招乎。琴从嫂子手中接过孩子,进了房间。

琴的哥说:“村长是大忙人,来我家一定有事吧。”

“是有件事,好事。我想给琴保媒。”

“不知哪家的孩子?”

“你们都见过,就是四社的春,经常来收枣。”

琴的嫂子急切地说:“那孩子不错,就一个母亲,姐姐们都出嫁了,心眼活爽,很会做生意。”

她哥也说:“是很好,琴也不小了。有你村长保媒,我们当然答应。不过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

田秉义旗开得胜,有点沾沾自喜。

十五

春欢天喜地,走在微风轻拂的乡间小道上,哼唱着。心中荡漾着温暖似阳的柔情,激扬起如碧波涛涌的豪情热浪。

他还在回味田秉义所说的毎一句话:你小子记得,这事要是成了,我功不可没,你该怎么谢我啊?八九不离十,顺风顺水,他们可是很看好这桩婚事,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路边的花儿摇曳着,玉米在微风间欢笑着,树上的鸟儿鸣唱着。人生,只因一个转身,便是幸福的开场。

春的每一根神经都处在兴奋状态,他几乎是奔跑回家。阿黄迎着主人一阵热情,春一个劲地呼喊着:“妈,妈。”

三婶从房间出来,看着春浸染汗珠的额头,以为出什么事了。忙问:“怎么了?”

刹那间,春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傻笑。

三婶急了:“有事快说,愣什么愣?”

“妈,那天来得那个姑娘咱样?”

“蛮好的。”

“我托田村长给我去提亲,他们基本上没意见。”

“这孩子,想得倒是挺周到,这本该是妈要替你操心。这不,刚忙完你姐姐们的事,妈也正想这事呢。这下好,儿子大了,懂事了,让我省心。”三婶看着懂事的儿子,高兴劲儿不次于春。三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们是不是早就处上的。”

“妈,没有,我认识她也不久。”春说着有点脸红。

“我是想,要是你们都没意见就早点定下来,早点成家,我们这个家也就更像个家的样。”

“妈,您急啥?人家还要商量商量,还没有给回话呢。是田村长说包在他身上,八九不离十。”

“那好,我得赶紧准备一份厚礼,去村长家一趟,好催他抓紧点。”

春高兴地笑着点头。

十六

半月过去了,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既不好去直接找琴,又不好去催田村长,事情仿若石沉大海,在那一瞬间的喜悦后,变得沉寂无果。

他只好央求母亲去田村长家问个究竟。

看三婶进来,田村长热情地招呼进屋里。沏茶,并拿过一些瓜子。却不开口,只字不提那事。其实,无事不登三宝殿,谁都心知肚明。只是田秉义觉得棘手,本想等几天,看事情有缓和的余地,再去和他们谈。没成想春和他娘还真催得紧。

三婶是聪明人,她知道事情肯定有些麻烦。她字斟句酌地问:“他叔,有啥问题你就明说。依我看那姑娘绝对没意见,是不是她家人有啥讲究。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我们尽力做。”

“三嫂子,你说得没错,她哥嫂因为孩子烫伤需要整容,所以提出了一个很高的彩礼数。可一听这个数,琴坚决不干。她说:她宁可不嫁,也不同意哥嫂将她卖到你家。”

“究竟是多少?”三婶也有些不安。

“五万。我也是觉得他们太过分了,现在的行情,最高也不过一万元。”

三婶听到这个数目也有点吃惊。在农村一个庄稼人,一年苦挣苦算地过,才剩下多少。就算儿子搞点买卖,也没有那么多积蓄。可她明白儿子是真喜欢那个姑娘,真有点左右为难。

“现在,还不只是钱的问题,那个丫头还真有股子倔强劲。她告诉她哥嫂,她不嫁,她啥时候挣够钱给侄子整了容,她再考虑嫁人。就是熬到三十岁,四十岁,她都熬。她说:娘家的情娘家了,她不想拖累婆家。因为从小没妈,苦熬苦撑她习惯了。她说她嫁到人家家里是要好好过日子,而不是去还债。她对她哥嫂说这话很坚决,除非她哥嫂开恩。可她还说了,她这不是要挟哥嫂,她说到做到。你说三嫂子,你们得等几年啊?”

三婶的心里有点彻底的失望。但为了儿子,她还是有点不死心,悠悠地说:“他叔,你是一村之长,能不能好好做做工作,折中一下,都退让一步海阔天空,事情不就美满了。”

田秉义也想等过两天,大家都冷静一下,再去好好做做她哥嫂的工作。可那个丫头又说得那么绝决,事情反倒难办了。“现在是姑娘不嫁,不只是钱的事。”

“这姑娘倒是有情有义。”三婶喝了一口茶。

“三嫂子,你们先别急,好事多磨。他们必定看好这门婚事,不可能让别人戳脊梁骨,将自己的妹子在娘家熬到岁数太大,舌头底下压死人。”

“对啊,你说得也是,兴许等他们想通了,事情还会有转机。”

“钱的事,只有我知道,三嫂子,你可别急着对任何人说,免得生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不是那么不懂事理的人。”三婶说完喜忧参半地走出了田家。

十七

春从母亲那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默不作声。

春去自家的地头,阿黄跟在后面。春坐在一棵枣树下,阿黄静静地卧倒在他身边。安静的大地,秋虫鸣唱,小鸟飞来又飞去。开始泛黄的玉米叶互相摸索着沙沙作响。

春满脑子都是琴的身影,他多想和琴一起商量商量这事。可转念一想,还是不能让琴知道,他打算向朋友借一些,再将收货的周转资金拿出来,悄悄去找琴的哥嫂,私下将钱给他们,让他们面上只要一万元的彩礼。只要琴不知道,事情就能解决。

想好后春迅速回家,骑自行车出去了。母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知道儿子肯定是去想办法了。三婶知道春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他想好了就让他去做吧,她也不想阻拦。在这个家中虽然春最小,又是唯一的儿子,但因为家的变故,他比别的孩子都要成熟能干。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刚吃完早饭的春,匆匆地出门了。

三婶对于儿子的事她从不多过问,儿子走村串户,忙忙碌碌,她只能操持好家里,给他做好饭菜,好让儿子放心的去闯去干。

秋天的早晨已是凉风习习,玉米黄了,树上的枣也绿里泛红,土豆的秧苗已有点枯萎,秋天正在一天天地丰满。

春到了七社的居民点,这儿虽常来,但他并不知道琴的家。遇上一个老人忙上前打问:“大伯,张玉琴家是哪个?”

老人盯着春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指,说“就是那个门前有棵梨树的。”

春谢过老人,心中开始有点忐忑不安,他犹犹豫豫地走向那个半敞的门口。向里张望,院落里只有几只鸡在啄食,他是怕踫上琴。这时传出女人的声音:你去把那块地耙平,我等玉琴回来,再去给牛割草。玉琴非要出去打工,你这当哥的咋想?过了好几分钟,只听男人说:都是你要那么多彩礼逼得,她要非去,只能让她去了,她还不是为这个家。

女人出门看到春,忙问:“你找谁?”可随后出来的男人忙说:“他就是春。”

春边走近边说:“大哥大嫂,你们好!”

女人赶忙热情地招呼:“快进屋坐。”

春随琴的大哥走进屋,大嫂急忙泡了一杯茶。

“大哥大嫂你们坐,我来是有事和你们商量。”

玉琴的大哥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大嫂抢着说到:“有事你就说吧。”

这时从地上回来的琴,看到院里的自行车,知道是春来了。突然间心跳加速,她本想悄悄地进自己的房间,可快到门口时听春说:“大哥大嫂,我先给你们拿来四万元,你再对田村长说只要一万元的彩礼,这样你们面上也有光,琴也不觉得会拖累我家。这事我不会告诉琴,我妈也不知道。”

只听大嫂忙不喋地说:“春啊,我们都喜欢你,我们家玉琴嫁给你是她的福,不是我们贪心,只是孩子才那么小,毀成那样,医生说整容得到大医院,至少也得五六万,我们也是没办法。”

琴面带微怒地出现在门口,这使大家始料不及。

她目光炯炯地在每个人的脸了扫视了一圈,然后冷静而愤然地说:“我告诉你们,也请你们尊重我。我不是商品,不是你们想卖就卖想买就买的。请你拿着你的钱走,你有钱去买别的女人好了,喜欢钱的姑娘多的很,漂亮的有的是。我张玉琴再差劲,也不能让你们这样当商品一样卖买,你们这是侮辱我。大哥大嫂,看来你们是一天也不想让我在这个家呆了,我走。”

张玉琴强忍着泪水走出了房间,进到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春傻了,怔怔地站在那儿。大哥大嫂十分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大哥拿起钱递到春的手里,低沉地说:“这事不能这样解决,玉琴是个很要强的姑娘,逼急了,你们的事可就真黄了。我想,就一万元彩礼吧,其实这已经很高了。你还是让田村长过来一趟吧。”

大嫂显然不高兴,在一边说:“我们也不能白养她这么多年,她可是三岁起就是我们养育的,人不能忘恩负义。”

“你少说两句吧,玉琴从小就帮你干活,她又不是吃白食。要是你女儿你能这样吗?也不怕别人背后议论,你让我脸往那放。”

大嫂还想说什么,被大哥阻挡了。“你走吧。”

十八

琴走了。

她独自一人坐在去深圳的火车上,心里七上八下。从未出过远门,看着车厢里拥拥挤挤的人,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旁边一个女孩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小桌上堆放着她的零食。她时不时地看身边的琴一眼,觉得这人一直坐在那,不吃不喝不上卫生间,有点纳闷。便问:“你是不是第一次出门?”

琴胆怯地说:“就是。”

女孩看着青纯朴实的琴,微笑着对她说:“别怕,有事给我说。你去哪?”

“深圳。”

“去亲戚家,还是打工?”

“去打工。”

“好,我也是去深圳,我在那边五六年了,放心吧,我会帮你。”

琴悬着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连声说:“谢谢,谢谢。”

“没事,别客气,吃点东西吧。”

“不了,我这有。”琴拿出自已做的饼。想让女孩也吃,可又觉得不好意思。

女孩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我想吃你的饼。”

女孩介绍说:“我叫林蕊,二十六岁。你呢?”

“我叫张玉琴,二十岁。”

“你才二十岁,以后叫我姐好了。这饼真好吃。”

“包里多着呢,多吃点,是我自已做得。”

“啊,是你做的,你竟然会做饼。看不出来。”

一路上因为遇见林蕊,琴顺利到达深圳,并在林蕊帮助下安排了住处。

林蕊告诉她凭你做饼的手艺,先去有些餐饮业看看,找份工作应该不难。

琴很茫然,如一个人飘浮在海面。人生地不熟,也不敢走远,怕找不回来。第一天出去一无所获。她真切地体会到了一人在外的艰难,更加感谢林蕊。

下班后林蕊来找她,问她找到工作没有。

她说:“没有,我也不敢走远,怕找不到家。”

这些林蕊早想到了,所以才过来找她,看她那么老实,又没出过门。“走吧,这会我陪你去找。”

林蕊教她如何认路,如何看那些小招聘广告,如何和人家谈等等。琴心里暧暧的,这是她长这么大觉得最温暖的照顾。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在一家酒店门口看到一个招聘面点师的广告,林蕊好不犹豫地拉着琴走了进去。琴悄声地问:“林姐,这么大的酒店,能招我吗?”

“不试怎么知道。凭你的手艺,我看行。”

老板正急着找一位面点师,看琴胆小老实,再加上林蕊添枝加叶的大肆宣扬,老板答应试用一周。然后再根据能力考虑工资的事。

十九

琴走了后的第五天,春知道了这事。是田秉义告诉他的。春有点绝望,痛苦在心底漫延。他忘了田秉义还说了些啥,只记得其中一句:“你太急了,不该冒冒失失的拿着钱去找,本来还是有些希望的,这下好,要是人家像你姐姐们那样不回来,我看这事就黄了。小伙子,别想了,没缘分啊。我再给你物色一个。”

春恍恍惚惚,竟然忘了对村长说声谢。秋末的风扬着树叶飞舞、旋转、飘落。风的凉意阵阵袭来。红透的枣不时地被风吹落,已掰去玉米的秸杆枯黄地摇摆着。往年的此时,是春最忙的时候,他得到处去订购红枣,并嘱咐村民注意红枣的质量。可今年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其实,他是没有心思。

他的心早随着琴的远离而飞远了。他主要是放心不下母亲,不然他说啥也要去找琴,也许和她能在外面闯出一片天。

……

初冬的一天,春正在院里和母亲挑选红枣。只见田秉义走来。

春赶紧起来让坐,又去拿烟倒茶。村长递给春一封信。

春看着陌生的地址,也不清楚是谁来的。母亲在一边问:“是不是你姐来的。”

“好像不是,地址不对。”

春打开信。里面只有简短的几行:你好!我只想以我的方式活着。你应该知道,我愿意。只是生活太沉重,我不想让你替我背负。假如,有一天不期而遇……是否一如初见。

春的手微微有点颤抖,虽然没有署名,他猜一定是琴。

田村长和母亲注视着他,显然是在等待他告诉他们是谁的信。他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知道,没署名。”

田秉义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二十

一月过去了。琴每天六点起床,便奔向酒店。刚开始她除会制作一般的面点,各种糕点她没有做过,但凭着她的勤快和悟性,做面点的唐大姐也愿意教她,她很快便掌握了各种糕点的制作,且越来越精致,味道纯正。琴一天话语不多,只是努力去做。很快便赢得了老板和伙计们的好感。

飞天大酒店的门口,作品婚庆公司正在摆放绢花走廊,气球彩门。琴忙着制作枣泥甜点,今天有四十桌宴席。迎宾员小谢将一封信交到琴的手上。琴一边说谢一边将信塞进口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老板,内心非常赞叹,有这样的员工,是他的福星。

子夜,琴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来这么长时间,她只认准了这条每天必走的路,其他地方她没有去过。路灯闪闪烁烁,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城市真美。霓虹灯下朦胧的城市景观,勾起了琴对家乡的思念。她突然想起了信,忙从兜里摸出。确实是老家的地址,自来她只给哥嫂去过一封报平安的信,想必是哥哥的回信。但琴看着信时,有点纳闷,春在信中说:“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你也应该知道,我愿意。既然两情相悦,生活的沉重就该我们一起承担。……”

琴有点激动,她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想春,想他们只有几次的相见,不易觉察的微笑挂在脸上。她迅速地跑回房间,伏在桌上给春写信。

从此,鸿雁传情,温软的柔情在两颗心间飘扬。在陌生的城市,琴不再觉得孤单,她将一封封的来信珍藏在一个精美的塑料盒子里。琴所有的闲暇就是翻看那些信件,那是她力量的源泉,那是她美丽的心花,那是她的梦想。

一天, 林蕊来了。看琴神彩飞扬,便问:“发工资还是发奖金了,看把你高兴的。”

“没有,那能时时发钱。”琴微笑着说。

“那就是捡元宝了。”其实,林蕊知道,爱情的力量,她只是故意逗琴。琴只是一个劲地笑,就是不说。

林蕊急了,诡异地笑着,做个要挑衅的动作:“还不快招?”

“林姐,我说,是春来信了。”

“我早就猜到了,只是逗逗你。”

“啊!你猜到了。”

“玉琴,你可记得我是你的媒人,你的第一封情书是我帮你写的。”

玉琴很吃惊,半信半疑。“怎么会?”

“傻丫头,是你刚来时,对我说你是因为哥嫂高额的彩礼钱,才出来打工的,你不想让春替你承担你家的负担,忘了。”

琴笑得眼里满是泪花,“林姐,你真有心。要不是你他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好,既然是我的功劳,我可得分享一下你们爱的果实,拿信来,让我看看。”

琴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拿出了那个精美的盒子。因为在她心中林蕊就和她的亲姐一样。

两个人看着笑着闹着,已过了子夜。她们挤在一张床上。林蕊悠悠地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

“啊!你要去哪?”

“去北京,我在这儿呆腻了,这个城市太冰冷。”

琴瞬间感到丢了魂似的,她太舍不得林姐走。因为在这座城市,从她来到现在,林蕊是唯一的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就是当初离开家她也没有如此的不舍。她什么也没说,泪水顺着眼角流淌。

“我的男友,又有了新的女朋友。当初,我跟着他来到这儿,可以说是不顾一切,扔掉了好好的正式工作。我们相处五年了,我都准备要和他结婚了。可他说变就变了。”

琴知道林蕊哭了。她从背后抱住林姐,泪水濡湿了林蕊的后背。

两人就这样任泪水象打开的闸门,哗哗地流。

琴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林姐,我和你一起走。”

林蕊沉默了片刻,说:“现在不行,你干得好好的,老板赏识你,给得工资也高。你就是想去北京,也得等我安顿下来,调查一下再说。”

琴总是被林姐感动,萍水相逢,她却处处为琴考虑。

一夜无眠。琴早早起来买好了早餐。又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大兜东西,让林姐在路上吃。

二十一

三年后。

春在县城开了一个土特产品收购门点,将货发住好几个城市。生意越做越红火。三婶和姐姐们都希望他早点成个家。可每当提及这事,他总是以忙为由推辞掉了。

春天,春打算去深圳看琴,顺便考察一下。出发前他没有告诉琴,想给她一个惊喜。就在他坐上南去的火车时,琴却已到了北京。同时琴的信也到了三婶的手里。三婶不识字,赶忙拿着信去找田秉义。

“这是从深圳来的信。”

“深圳来的,我女儿都不在那儿啊。”

“是不是春的合作伙伴,等春回来他看了就知道了。”

三婶犹豫片刻,说:“他叔,你给打开看看,万一有啥事给耽误了。”

田秉义知道不能私拆别人信件,可看三婶着急的样,就只好拆了。

看着信的田秉义边看边笑,三婶一个劲地催:“你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三嫂子,我们都蒙在鼓里,你家小子和张玉琴就一直没断。玉琴在信上告诉他,她去北京了。”

“啊,儿子是说去深圳考察,看来是去看玉琴了。唉,儿子大了,连我这个当妈的都能蒙。”

“这下好,扑个空。说不定啊人家又跟去北京呢。”

“去就去吧,只要是干正事,去哪都成。”

“我说过吧,好事多磨。这两人绕了这么大个弯不也没分开。”田秉义觉得他这个媒人又有希望了。

“还不是她哥嫂,不然,我都抱孙子了。”三婶虽然嗔怪着,但脸上却盈满了喜悦。

二十二

春,春风得意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三婶看到春满是喜悦地走进院里,急匆匆地问:“你见到玉琴了?”

春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我见到玉琴了?”

“傻小子,这是好事,你满我干吗?害我整天为你瞎操心。”三婶说着把那封信给春。

春看完信,急切地问:“妈,这信你是给谁看的?”

“放心,能给谁看,就你田叔。他说不能打开,是我让他打开的,怕误你事。”

春一想,反正田秉义也知道他们的事,再知道的祥细点也没关系,不就是有几句贴心点的话吗。“妈,没事。我到深圳,人家玉琴已去了北京,现在都用上手机了,我问个号打过去,就找到了。”

“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不回来,你就这么等下去吗?”

“她说了,让她哥嫂带着孩子去北京,等她侄子整完容,她和哥嫂一起回来。妈快做饭,吃完饭我就去给她哥嫂说。”

三婶高兴地忙活去了。

春风拂面,大地复苏,阳光暧融融地照着地面。树枝上的叶蕾饱满欲出,杏花桃花争妍。春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得意洋洋地奔赴张玉琴家。

门前的那棵梨树已在春风里续满了含苞的花蕾。门半掩着,春四下看看,走了进去。听到门吱吱嘎嘎的响声,玉琴的哥哥出来,那个满脸疤痕的孩子也随了来。他一看是春,有点纳闷。自从玉琴走了,这个年轻人好像与他们家就没有关系了,再也没有来过。心想今天突然造访,莫不是……

在琴的哥哥还没有招呼春进屋时,春打破僵局说:“大哥,我有事要和你说。”

这时她哥哥方才醒悟过来似的说:“进屋,进屋。”

听到声音的大嫂从厨房出来,边用围裙擦手边跟在他们后面进门。

春四下里看看,这个家与他几年前来时没有什么两样。玉琴的嫂子热情地招呼,快速地递上一支烟。春赶忙说:“我不抽烟。”她又迅速倒上一杯水,递到春的手里。用探寻的目光扫视着春。

春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她哥哥在一个小凳上坐下。大嫂坐在靠近春的大沙发上。那个孩子站在不远处盯着春。春看着他有点发毛,那张脸仿若鬼脸,变形的五官没有一样是周正的。春第一次看到一张这么可怕的脸。

“你多大了?”春尽量看着孩子的眼睛问。孩子像是笑了一下,可这一笑比哭还难受,他噏噏自语般地说了些啥,春一句也没听清楚。大嫂赶忙说:“孩子自受伤,几乎没有见过外人,怕生。当时呼吸道也有烧伤,说话含糊的很,外人听不明白。已经六岁多了,眼看到上学的年龄了,这个样子,哪里敢往学校送,别的孩子会欺负他。”

春在这一刻才恍然明白,琴不是和哥嫂赌气才出去挣钱。也不是因为他们之间钱的交易激怒了她。她是要以自己的方式爱这个孩子,给这个孩子最好的治疗和关爱。他看到了琴的善良。

春想象不出孩子曾经可爱的容颜,可他明白琴的心中有两张不同的面容。她知道他的可爱,笑容的甜美,她不能无视孩子可怕而变形的面容,坦然地生活。

大哥悠悠地说:“小伙子,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结婚,是我们家玉琴没那个福分,是我们拖累了她。不然的话,你们早都结婚了。别怨我们,我们也知道玉琴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其实,她只是孩子的姑姑,本没有这个责任。可是,看着孩子这样一个模样,我们没有一天不难受,不着急。要是我们老了,或是没了,你说让这个孩子咋办?高额的整容费,当时就把我们吓倒了。玉琴当时安慰我们,说她想办法。可她一个女孩子,能有啥办法。当田村长来说媒时,我们以为这就正应了玉琴说得办法,想你在村上干点买卖,条件好,就提出了那个要求,谁知玉琴一气之下走了。我们也很后悔,她自从走了,只来过几封告平安的信,她生我们的气,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是我害了你们。”春听着心里也难受,可他没想到他们也一样误解了玉琴,不懂得玉琴的善良。大嫂在一边抽泣:“要知道是这样,当初就该听田村长的,让你们先结婚。玉琴那孩子,虽然倔一点,但心地很善良。她不可能看着侄子这样一个模样不管的。她要是有了孩子,她会明白父母的心。现在可好,她跑那么远,心也野了,看不到侄子这个模样也心安了。真是眼不见心不烦。我们苦熬苦赞,几年了只赞了一万元多点,啥时候才能有希望给孩子手术。”

春的内心真正被他们的真诚感动了。其实,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只是生活的窘境,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逼迫他们做出一些让人觉得贪婪和不能理解的举动,背着别人的谩骂声苟活,只是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春喝了一口水,很是激动地对他们说:“大哥大嫂,我们都误会玉琴了。我刚从北京回来,见到了她。她让我告诉你们,马上去北京,她已联系好了医院给侄子手术。她说,钱的事你们不用管,她问了初步的费用得五六万,当要看情况,也许要分几次手术,这个只能去了听大夫咋说。”春将一张纸上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玉琴的哥哥。看着她哥哥颤抖的手接过。大嫂已是泪眼朦胧。春又想起了在北京和玉琴、林蕊一起吃饭时,玉琴去结帐。林蕊对他说:“琴,是个很难得的女孩。你有福气,可她命苦。她在外这些年,我最清楚,舍不得吃舍不得买件衣服,她身上的衣服多是同事送的旧衣服,别看她买了手机,那也是老板看她异常勤劳和节俭,送她的。她非常有骨气,从不与别人说自己的困难,干活不分彼此,只要是同事有难处,她都会帮,所以不管到哪里,大家都很喜欢她。她是一个非常洁身自爱的姑娘,在大都市,灯红酒绿,那个漂亮姑娘不是男人们紧盯着的盘中之物,可是琴,她可以丢弃不错工作,放弃条件优厚也对她真情垂爱的男人,一直等完成心愿后回去和你成亲。现在这样的女孩子太少了,尤其大城市,在外混上几年,那个还愿意回那个土窝窝,过那种贫穷的日子。就琴现在的条件,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不成问题。要是我,我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回到家乡。我曾经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小城市舒适的生活,跟随他在外打拼和奔波,可生活刚刚稳定,他就变心了,攀上一个有房的主,跑了。现实生活就是这么残酷。”林蕊喝了一口茶,继续缓慢地说:“我也劝他放弃你,留在这边和我做个伴。我们无话不谈,她不与你说的话可与我都说,我们胜似亲姐妹,但她还是决定治好侄子的病就回去。你一定要好好待他。她只有哥嫂,没有别的亲人,一点点的温暖她就很满足。我要是男人我就是跟你抢也要抢到她。”这时琴来了,林蕊意犹未尽,眼睛盯着春狠狠地看了一眼,她是想像个姐姐似的把琴交给春。其实,春全都明白了,也理解她更深的意韵,只是没有表达而已。

琴的哥嫂眼里续满了泪水,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们是憨厚的农民,不善于表达或是不善于会说一些甜言蜜语,一如琴只是用她的行动来诠释爱,从不会说一句:“我爱你”之类的动人心语,即使无数次地在心底说过,可在信上她都没有说过。

春拿出带在身上的三万元钱,递给琴的哥哥。“大哥,这钱你拿着,孩子手术需要钱。这事不要告诉琴。”

可琴的大哥说什么也不要,一个劲地推来推去。“不能要,当初就因为这个伤了玉琴的心。”

“钱你还是拿回去吧,玉琴为我们这样,我们已经心里很不落人了。你们又没结婚,怎能拿你的钱,万一再让玉琴知道,我们还是人吗?”她的嫂子也坚决不要。

春情急之下说:“玉琴在外面其实很不容易,她吃喝都非常简单,住在地下室,那些钱是她一分一粒积赞下来的。你们见到她就知道了,她比走时瘦多了。再说我也希望她早点了了给侄子整容的心愿回来,我们也好早点在一起。”

哥嫂为之一震,她们知道玉琴在外不易,可没想到如此不易。

“你们拿着,就当是玉琴给你们的。我说得这些,你们不要对玉琴说,是她朋友告诉我的。玉琴要强,她从不想麻烦任何人。”

春走到门口,让玉琴的哥嫂进去。

那一树梨花仿佛就要绽放了,那些已绽开的花蕾微笑着,那个孩子怯怯地站在院里。

二十三

人们在忙忙碌碌间,时光也总是匆匆忙忙。不觉几个月过去了。对于情深意浓的春和琴来说,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夏日的阳光炽热地烘烤着大地和大地上的万物。春在候车室来回踱步,等待总是很漫长。当春看到琴和她的哥嫂向出口处走来时,他炯亮的目光紧盯着琴瘦削而俊秀的脸。在他眼里琴比走时完全是两个人了,她已脱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举手投足显得大方而优雅,再也不是那个羞羞涩涩,见人便脸红的农村小姑娘了。当琴的目光触踫到春火辣辣的目光时,脸还是不易察觉间微微地红了。她的哥嫂看见春都笑了,那张张笑脸如盛放的花。他们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那个孩子依旧怯弱地牵拉着他母亲的衣角,春有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孩子吗?一时间他竟然忘了帮忙拿东西,定定地看着那个孩子,孩子被他看得低垂着头。琴说:“怎么,不认识了?”

“这怎么可能?是他吗?”

大哥大嫂笑出了声,那份喜悦溢于言表。

那孩子微微地笑了一下,琴说:“豆豆,叫叔叔。”

孩子怯怯地声音很小如蚊子似的叫了一声“叔叔。”

他们在出口处笑着聊着,看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着包出来。

琴的大哥对春说:“做了五次手术。这孩子倒是很听话,也能忍,再痛都不哭闹。也许那次烧伤后对疼痛有了一定的耐受。”

“玉琴,可是辛苦坏了,等回到家,嫂子给你好好补补。”玉琴的嫂子发自内心地感激这个小姑子。

玉琴只是淡淡地笑着说:“嫂子,不用,我身体好着呢。”

也许再苦再累,没有比完成一个心愿更令人心满意足了。

女人的坚强和柔韧可以攻坚任何艰难险阻和苦痛折磨。琴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实现了这个心愿。

二十四

夏日的午后,微微的风轻轻地拂过绿油油的玉米叶,轻脆的沙沙声伴着鸟鸣浅吟低唱,远处布谷鸟号令般独特的歌声悬挂在空中。春在枣树的阴凉里欣喜若狂,准确地说这是春第一次约会。五年里除几次不期而遇,多是书信传情,后来在电话里嘘寒问暖。他甚至没有牵过琴的手,没有肌肤相亲。五年的等待,终于等来花开。彼此能因着一见钟情如此等候,等到一个花好月圆,是缘分的天空,是天意的蔚蓝,如美丽的月亮,如灿烂的星辰,是两颗坚如磐石的心。

琴走在田梗上,惬意风的轻抚,听鸟语虫鸣,看绿意青翠,清新的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草的芳香。离开这片土地五年,似乎一切即熟悉又陌生。一直牵挂着,没有被城市的繁华羁绊,没有沉沦于霓虹灯如梦如幻的幽雅,没有被现代的文明和灯红酒绿俘获,不是因为这片土地让她难忘,而是那一眼相见时深情的目光。

琴想起当初绝决离开时,就已被他能为她倾其所有的真情所感动。她拒绝他无私的付出,虽然那种方式让她有一种被买来卖去侮辱的不快和愤怒,但她相信他的真情。没想到他能一直等她。五年,他们并没有任何承诺给对方,却在心灵上都给了对方最大的慰藉和温暖。琴时常为他默默的等候而感动。在农村他已算是成功的男人,不乏青睐之人。

看琴走来,春笑意盈溢地展开双臂。琴看着春如在梦中,这是他们彼此梦里早就定格的画面。但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时,谁都不说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所有的温柔和期盼,都在那一刻融化进沸腾的血液。

正是:

“只因爱着

话到唇边

被风轻轻吹落

只因爱着

等到地老天荒

无怨无悔

如今,只待开花结果”

田间地头的浪漫,让他们片刻不愿分离,他们愿意一起开花结果。

二十五

三婶的脸上又一次焕发出了醉人的笑容。

经历了太多磨难的三婶,总是在喜悦间忧心忡忡,她害怕乐极生悲,似乎愉快幸福时也该收敛一些。时光深处她的三妮,还有凄然的老伴,都让她在特别快乐时生出丝丝的痛。

她背着春去了一趟奶奶庙,烧了三柱高香,求了一个签,那是个上上签。她方才踏踏实实地为春准备结婚所需的一切。

她让春打电话早早就把大妮和二妮叫来,帮她一起准备。然后打电话给四妮五妮让她们都早做准备,尽量早点回来。唯一的儿子,也是她们唯一的弟弟。

三婶除了想起要做好那些新房里铺得盖的,喜字喜联喜糖喜酒,竟然想不起再准备些啥?多少年过去,女儿一个一个出嫁,她好像真忘了当初亲手做得事了。

大妮缝着那床大红双喜被子,逗着三婶:“妈,你可真是偏心眼,遇上儿子结婚,什么事都讲究起来了。当初我结婚,你除了抹眼泪,就两床被子,两个枕套枕巾,一身嫁衣,缝进去的尽是你的泪水,害我苦了一生。”

“大妮啊,你苦啥?一儿一女,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知足吧。盼着你们长大,好不容易长大了,又一个一个飞了,若大的家就我和春儿。外孙都是外家狗,都是飞来飞去的燕,热闹一阵就走了。我这个孤老太婆这把年纪了,能不盼着抱孙子。”

拎着大包小包的二妮和春进来。二妮嚷嚷:“妈,你快看看,我可是可着劲的捡最好的买,别又出力不讨好。”

三婶忙递过一杯水。“二妮的眼力劲儿,我最是放心,透着灵气呢。”

二妮一口气喝完杯中水,嘻笑着说:“妈,谁教您的,都学会夸人了。莫不是新娘子进门,专门学的。”

三婶的脸上堆起如花绽放的喜庆。“还用学吗,我这么多的女儿,老在耳边絮叨婆婆的长短,不学也会了。当娘的当然知道你们喜欢啥不喜欢啥。”

每当姐姐们一来,叽叽喳喳的根本没有春说话的份。看姐姐们为他忙活,比妈还要上心。他心里异常感动。

阿黄也是人来疯,在她们的脚下蹭来蹭去,仿佛所有的快乐都有它一份。

春歇息一会儿,喝点水,对母亲说:“妈,您和姐姐们弄着,我出去一趟。”

三婶家的欢笑声,在院落里荡漾着。

二十六

秋高气爽,淡淡的云朵在天际静静地移动。

我站在门前的梨树下,仰望着面向阳光一边红彤彤的梨,梨结得着实稠密,树的枝条低垂着,有点不堪重负。隔着窄窄的路对面和我家门对门的三婶家,热闹非凡。

邵武正忙着贴对联,看了我一眼。陌生,但他还是热情地招呼:“呆会过来喝喜酒”。

我投以温暖的微笑,“会的,需要帮忙吗?”

“不用,都准备好了。”

阿黄在院落里溜溜哒哒,全然没有了守家的警惕。它仿佛明白今天来得都是亲朋好友,不用它监视。倒是散发的肉香味让它很受用,它时不时能寻到一块肉吃。

三婶的外孙子外孙女,穿戴的个个都很漂亮,皮肤白晳,大妮二妮都是一儿一女,离得近,来得次数多点,我还认识。那两个极为淘气的小男孩一定是四妮和五妮的孩子,四五岁的样子,在城市呆久了。在这乡下好像有太多的新奇,一会逗弄阿黄,一会追小鸟,一会又去捉蝴蝶,不大功夫,已将衣服弄得泥土满身。正忙前忙后的四妮一看,过来训戒,帮着拍打身上的土,“在院里好好玩,别乱跑。弄得满身泥土,一会不让你们吃席。”

陈新正好出来。四妮说:“陈新你也别忙活了,看着这些小兔崽子。”

陈新点头。其实陈新根本插不上手,也不知要帮啥。

整个院落里挤满了人,劈柴的,洗菜的,到处贴双喜字的,院里搭起一个大大的帐篷,摆好了桌椅。本来春和姐夫姐姐们都想到县城酒家去办。可三婶坚决不同意。三婶说:“唯一的儿子,必须在家办,你们的父亲,还有三妮才能看到。”

三婶这么一说,大家无言。天空漂过一丝淡淡的哀伤。

春已穿着好了新郎崭新的衣服,和娶亲的车队出发了。

二十七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孩子们欢呼雀跃。春的朋友举着几挂鞭炮点燃,噼里啪啦声过后。春学着城里四妮五妮结婚时的样子,抱着新娘下车,围观的村民啧啧不已,看着新奇。跨过火盆,送入新房。洗手将盆里的硬币摸起,喝交杯茶。五妮进去将围着的人让到外间,“新娘要换衣服,等等看。”

琴换了一件用金片绣着龙凤的大红旗袍,配戴一个翠绿的玉坠,头发高高地盘起,鬓角戴着一朵鲜红的玫瑰花。衬托出了琴优美的曲线,大方高雅的气韵。面容画了淡淡的装,显得清丽俊秀。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村里结婚最时尚,最具有情调,最高雅的一次。好多年轻人啧啧称赞,看来古老的婚嫁从这古朴的村庄将要发生一次剧变。

田秉义、田奎山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抽着烟,闲聊着。同时内心也有一点不安,田村长说:“这个文明时尚的婚礼,很快会被年轻人效仿。人家春有能耐,在县城有门店,经济实力雄厚,办得档次高点,风光点,排场一点,无可厚非。作为父母,谁都是想给儿子最好的。”

田奎山接着说:“是啊,人家是有能力办这样一场丰盈华丽的婚礼,可也让我们为难了,我们土里刨土里挖,累死累活,才挣多少。现在那些兔崽子,吃苦吃不了,学着攀比学着享受可是不差,恨不得吸我们的血。”

长辈和长辈们聊着,年轻人自然和年轻人一起逗乐嘻笑着。田野说:“人家只有一个妈,你看这阵势,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我们真是望尘莫及。”

“你比什么比,人家春多能干,开着那么大一个门店,搞批发。人家可不是靠三婶。有能耐自己挣钱娶媳妇,怨什么父母。”张喆好不客气地说。

“父母给儿子娶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不与春比,起码也差不多吧,别让媳妇一进门就这不满意那不顺心,还让人咋过日子。”田奎山的儿子田野几天后也要结婚。

“田野,你父母已经是尽心尽力了,你怎么不知足。你那媳妇在城里打了几天工,就和人家城里人比,这不行那不行。你该好好说说她,而不是埋怨父母。”

在一边给客人让烟招呼他们的邵武听着有点不可思义。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还是这种思想。缓缓地说:“结婚是我们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奋斗和努力,父母尽自己的能力帮点也是应该的,但你不能认为是父母天经地义的事。美国人家孩子十八岁成人,父母就不管了,得靠自己生活。中国人就是这样,祖祖辈辈父母不管生几个儿子,都得负责给娶媳妇。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思想一点没解放。”

结婚典礼正式开始了,小小的院里挤满了人。司仪声如洪钟,诙谐幽默,哄笑阵阵。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场盛大的乡村婚礼,在欢笑声、祝福声、赞誉声中徐徐进行,坐在酒席间的人们吃着笑着喝着,在院落进门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都想一睹新娘子的芳容。琴必定在大城市呆过,既有乡村女孩的清纯,也有城市姑娘的大方,在司仪的引导下完成了婚礼事宜。

春和琴一桌一桌挨着敬酒,认识亲房邻居和亲朋好友。女儿女婿们也挨个去敬酒。小小的院落热闹非凡。

三婶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情不自禁的笑容,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和这个寒暄两句,和那个问声好,关心一下这个孩子,照顾一下那个老人,可着心地让大家高高兴兴的来,痛痛快快地吃喝玩,满怀喜悦而归。人们羡慕的目光投向她和她的儿女。

阿黄肉足饭饱,静卧在院墙拐角。注视着热火朝天,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的院落,端茶倒水的,端碟送菜的,院子里弥漫着浓浓的酒肉香味。

田秉义坐在席位的正上方,和大家吆五喝六,已有点醉意朦胧。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酒浸渍出得紫红色,说话已有点打嗑,僵硬的舌头含糊不清。

“这可是我保的媒,真正的好姻缘。好事多磨,一拖竟是五六年。”田秉义无比自豪地说。

“你这媒人也太拖拉了,谁让你说媒不得黄花菜都凉了。找个媳妇冬衣夏衣,逢年过节的礼品,一供就是这好多年,谁受得了。”田奎山边吃菜边说。

“说得也是,也就三婶子遇上这等好媳妇。再谁有这福气。”

“别胡咧咧,人家春就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要是遇上你们,再好的媳妇也黄了。能等那么久。难怪你们没那个福气。不听人说,酒是陈年的好,过日子也要挑能熬的。”田秉义以教训的口气对侄子田银说。

三婶在一旁听着这个“熬”字,顿感五味杂陈。人啊!这辈子,过日子还真得是在慢慢的熬,一天一天的熬,痛苦的快乐的辛酸的幸福的艰难的,所有的日子,都得迎接,都得承受,慢慢地熬出个中滋味,慢慢地品偿,慢慢地下咽。有好多别人无法知道的苦,只在黑夜里伴着苦涩的泪水流失。生活,再苦也得苦笑着前行。人们只在这热气腾腾间看到红红火火,喜事盈门,其实,谁都有谁的不容易。

琴的哥哥嫂嫂侄子,望着这善良美好的一家人,内心无比欣慰。哥嫂一直都很感激琴为他们付出的所有,他们真心希望琴幸福。虽然他们没有多少钱,但他们尽自己最大的可能给琴准备了一份在乡村来说还是比较厚实的嫁妆,如出嫁女儿一样,将琴嫁出。但琴走出家门拜别他们的瞬间,嫂嫂已是泪流满面,她真心的不舍,就是自己的亲闺女又能如何?

酒气薰天,猜拳喝茶,谈天说地,这样的热闹一直从太阳升起持续到夕阳西沉,春和姐夫姐姐们才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送走。

三婶留琴的哥嫂和侄子多呆几天,他们婉言谢绝了,因为他们知道春的姐姐们都是全家过来,住下来有点困难,不能再添乱。

一家人送琴的哥嫂到门外。她嫂嫂嘱咐:“三天回门,早点来,给你们包传统的五味饺子。”

“她嫂子你就放心吧,我会让他们早早就去的,可别呆久了,免得以后回娘家屁股沉。”三婶乐哈哈地说。

客人全走了。

院落的喜庆和幸福才真正属于这个家。

乡村的上空漂扬着如霞光般绚烂的喜悦,这火红的一天,记录在醉酒人的梦境里,记刻在这一家人的心扉上。阿黄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烙印了这一天。

二十八

喜事一过,这个院落又开始安静了。但那些大红喜字一直红艳艳地璀璨亮丽,诉说着家的温馨祥和。

女儿女婿们携手自己的儿女也走了。

日子回归平淡。可三婶的脸上总是浮着微笑。

她总是早早地做好早餐,喂鸡喂狗,打扫院落。弄得琴很不好意思。

“妈,以后这些事有我来做,您老好好歇歇。”

三婶笑笑:“玉琴,这点事用不着你操心,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你看生多少女儿都一样,偶尔来看一下就走了。这下好了,有了你这个女儿,我就踏实了,你再也不会走了。”

玉琴的心里特别温暖,从小没有母亲,从来没有感受过母亲百般呵护的幸福,婆婆将她如女儿一样的对待,她会像对待亲娘一样对待她老人家。

“妈,我总算有妈了,还有那么多姐姐,高兴。”琴高兴地一个劲地笑。

春和琴只是在家甜蜜地度了三天蜜月,就天天去店里忙活,生意红红火火。

三婶一天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在院里晒晒太阳,和阿黄说说话。有时乡邻经过聊上几句。

春节临近时,琴怀孕了。又是双喜临门,其乐融融。

春恨不得把琴小心地捧在手心里。三婶更是乐不可支,天天不是炖鸡汤,就是煮肉。琴想吃泡菜,她立马请村上泡菜做得最好的田银媳妇帮忙。

琴在这样的呵护和关怀里,很不习惯。她对春说:“你对妈说,我又不是金枝玉叶,没那么娇贵,大家该吃啥我也吃啥,其实,妈自己泡得菜就很好吃,干吗还要请人做,弄得兴师动众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这是在摆谱。再说,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要是我生个儿子就好了,要是生个女儿,该咋办?”

“女儿多好,像你一样。没事,我妈都生了五个女儿,才生下我这个儿子。”

“我知道妈肯定喜欢男孩,对你和你姐姐们就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我天天陪在她身边。她常说女儿再好是人家的人。”

“那我也希望生儿子,天天陪在我们身边。”

“生儿生女的事,顺其自然的好,别想那么多。”

三婶对儿子还是媳妇都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孙子还是孙女。她清楚,生儿生女都是缘份,虽然她希望琴能生个男孩,但生个女孩她也一样喜欢。

二十九

日子风和日丽,如明媚的阳光一样,天天都是金灿灿的笑脸。

阿黄总是尾随在三婶身边,相依相伴。三婶没事就拿着给孙儿做的小衣服或小鞋子的针线坐在门前,邻里闲时和她坐在一起聊聊天。

夏天了。

琴因为肚子越来越大,就呆在家里,不再天天和春一起去店铺了。

春在这样的幸福里,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在清晨凉爽的风里他就早早去了店铺。晚上总是黑暗压近时,才回到家中。

这个家和谐安祥而愉快,阿黄和三婶的鸡们和平共处,绝无鸡犬不宁。琴真如三婶的女儿一样,和三婶无话不说,两人很能聊得来。村上的人无不羡慕,难得有婆媳如此和谐。三婶把琴当女儿一样,琴将三婶待亲娘看,日子自然美满。

琴生了。是一个女孩儿,琴有丝丝的不如意,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表露。三婶乐得颠来颠去的忙活,洗尿布,伺候琴做月子,一点也不含糊。她对琴说:“女儿好,咱们还可以生一个呢,要是男孩,可就不能再生了。”

琴明白,婆婆一定是盼着生个孙子。虽然她从来不说,琴很清楚婆婆一直坚持生了五个女儿,就是因为盼一个儿子。其实,琴也一样,她也是生在农村,她非常懂得在农村对于生儿子那种深深的渴望和企盼的心情。谁都不想老来孤独无助。

可琴每每提及此事,春都是淡然地说:“别想那么多,凡事顺其自然,现在没儿子的人家多了去了,不是一样的过日子。”

琴知道春是在给她宽心,不想让她有压力。可她懂春内心真实的想法。

正因为爱得太深,才彼此都为对方着想,不想让爱人生活得不愉快。

因为果果,这个家一下子热闹了许多。一天忙忙碌碌的,都是围着孩子转。春也总是想尽办法早点回家。

三十

初冬的一天,天刚擦黑,阿黄扯着琴的衣角,拽住不放。琴很纳闷,果果哭泣,琴将阿黄轻轻地用脚推开,去抱孩子。

阿黄又拽住三婶的裤脚不放。三婶瞬间有点心慌,她随阿黄走了出去,阿黄沿着门前的路奔向312国道,三婶走得越来越快,但还是赶不上阿黄。阿黄回头看看,一路嗅着前行,还不时地等三婶一下。这时田野骑着摩托车匆匆忙忙地停在三婶面前,急切地说:“三婶,快叫上几个人去,春的车翻下路基了。我先去想办法。”说完不管不顾地又返回出事地点,阿黄也奔向出事地点。三婶差一点晕倒在地,但她还是强撑着往村里走,越是着急,却越走不动,腿无比沉重。她走到门口大声喊琴。琴赶忙将孩子放在坑上,奔了出来。

“快,快,多叫些人去,春的车翻了。”

琴愣怔了片刻,立刻奔向就近的乡邻家。她对田奎山说:“叔,你快帮我叫几个人,春的车翻了,我先去了,你快点啊!”

琴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国道线,她也不知道出事地点具体在哪?只能沿着路往前走。黑暗压下来,琴跑得气喘嘘嘘,看婆婆一摇一晃地跑在前面。她忙说:“妈,你小心点,慢点来,我先去看。”

田野打完报警和120电话。便下到路基下呼喊,搜寻。好无声息。他从破碎的玻璃窗看到了春,可是狭小的空间根本无法施救。从手机微弱的光线,他辨别不出春的情况,是活着,还是已经……。

路基不远处是捽倒的摩托车,旁边躺着一男子,活着,有呻吟声,还不停地胡言乱语,明显是醉鬼。

琴已奔跑到了现场,她跌跌撞撞地边问田野情况边跳下路基,大声呼叫,又静静地听,继而边哭边喊,双手将玻璃的碎片掰开,伸手摸到春的头发,是温热的粘乎乎的血液。很快她的哭喊声被警迪声和随后而来的急救车的吼叫声掩埋。三婶也已摇晃着身子到达现场,便一头栽倒在地。田奎山先拉扶着三婶坐在地上。其他几个小伙子和交警一起设法救人,120先载着那个捽下摩托车的男人呼啸而去。

人们借着警车的灯光,将变形的车窗门子掰开,小心地将春从车里拉出。一位有经验的交警说:“还活着。”

田野情急之下又一次拔通了急救电话,还未说话,急救车已呼叫着急驰而来。

人们迅速将春抬上车,琴也跳上车,田野和两个年轻人也上了车。只听琴喊了一声:“妈,你先看好孩子。”

三十一

春一直昏迷不醒。琴除一天回两趟家给果果喂奶,一直寸步不离。春的姐姐们都来了,三婶恍恍惚惚。

两天后春醒来了,对当时的情况不是很清楚。琴惊恐的心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琴就这样泡在病房,累极了在床边上眯一会儿,有时奶水从衣服里渗透出来,她方才急匆匆地回家,让哭成泪人儿的果果吃几口奶。

当大夫告诉琴进一步的检查结果,春将瘫痪。琴无语,只有泪水哗哗地顺着面颊流淌。那一刻,在近十天来所有的辛劳和绝望几乎将她击倒,抚摸着肿胀得穿不上鞋的脚连同足踝部,她慢慢地挪到了病房门口,擦干泪水才走了进去。

春对大姐说:“我的下肢完全没有感觉,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说完,他茫然地看向窗外。

琴正好听到。大姐叹息一声:“咋会这样?”

琴看着绝望悲伤的春,不忍。悠悠地说:“大夫说了,只要每天坚持按摩,会好起来的。”

二妮进来,接着琴的话:“从今天开始,我们制定一个按摩计划,轮流给你按摩,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可要鼓足勇气好好配合,别丧气。”

谁都没有注意,身心俱疲的琴晕倒在地上。

姐姐们和琴用女人最大的柔韧,一天不昴地按计划完成按摩,可是奇迹并没有出现。春先失望了,变得烦躁、敏感、易怒。对姐姐们煞费苦心的坚持和柔韧,于心不忍,更为不忍心的是琴在哺乳期如此艰辛,日渐消瘦浮肿灰暗的脸,象一把利刃戳伤着他的心。春开始坚决地拒绝她们雷打不动的坚持,他拒绝的方式便是愤怒、暴躁。

最后,不管琴怎样的哀求,姐姐们怎样的劝说,他都决绝地拒之。

春,他发自内心地不想让琴累着。他想好了,要离开她。

住院近两月后,春出院了。他胸以下没有任何感觉。陪伴他度过这个艰难的阶段后,姐姐们也都回了各自的家。

三婶也不再流泪,她很欣慰,老天算是有眼,没有象带走三妮一样,带走她唯一的儿子。但她无不担忧,她怕琴会离开。

从此,春只能在轮椅上行走在院落或村头。

阿黄是忠诚的,可一声不吭的琴,谁明白她的心。有爱,艰难也会变得渺小。

后记:

一年后,琴带着坐在轮椅上的春,去了北京,开始向着他们新的希望进发。

奇迹,真爱能创造奇迹。

因为,琴给春讲了白朗宁夫人的故事,一个瘫痪了二十三年的女人,因为爱情,重新站了起来。

春相信了。

琴也相信。

因为有爱,就有爱的奇迹。

三婶坐在门前的小凳上,果果摇摇晃晃地玩耍,阿黄卧在枣树下。

虽然院落里只剩这一老一小,沧桑的容颜和雉嫩的笑脸,不管历经风雨,还是初涉人世,行走在世上,人啊!一生,有阳光,便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