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流香

舒适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2-13 15:06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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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要求构思和行文凝炼,无赘词冗句。时间、场所、人物都尽可能地压缩、集中,使作品结构简练、精巧,如同微雕工艺品那样。这篇小说无论是立意还是情节设置都很成功。作者文笔老到,流香镇,阿香,这名字一个个就令齿颊生香,一个个人物身上都焕发着纯真的人性美、人情美,故事更是一个缠绵柔婉的故事……

流香镇是一个只有八百多户的古镇。一条四五丈宽的流香河,带着两岸的花香,从中间穿过,把小镇分成南北两个区域。北面是缓缓的丘陵,丘陵上长着许多杂树,一年四季都绿葱葱的。百十几幢灰墙黑瓦的两三间的或一层或两层的房屋,就散落在绿树丛中。这里的人家大都开着手工业小作坊,像铁匠炉、木匠铺、纸扎店等等。南面则是一马平川,临河是一条宽阔的大路,路南的房屋挨挨挤挤,高低错落,有威严肃穆的深宅大院,也有夹在其间的局促的小店铺。大概是为了出门方便,正门都是朝北开的。再往西还有一所学校和一个大市场。静静地卧在流香河上的流香桥,把南北两边连成一个若断若续的整体。

流香桥北边儿靠西临河的那幢黑瓦石墙的两层小楼,就是阿香的家。上面是阿香和爹爹的卧室,下面是堆满柳条、竹枝、藤篾的小作坊。阿香爹是个编织匠,长年编织各种器物,小篮子、小箱子、小箩筐……什么都有。爹的手艺很好,他编出来的小玩意儿精致细密,样式精神,干干净净的喜人儿。每到集日,他就把这些东西捆在扁担两头,然后担在肩膀上,颤颤悠悠地走上小石桥,到南面的市场去卖;或者装在小船上,到远处的集镇去卖,生意自然不错。

阿香没有看见过母亲,她母亲是在生她的时候流血过多死的。好在还有奶奶拉扯她,可是在她七岁那年,奶奶生病了,临死前拉着阿香的手说:“香啊,我的苦命的孩子啊……”可是阿香并不觉得命苦,因为有父亲的百般疼爱。她是个乖巧、伶俐、快乐的姑娘,十一二岁就学会了做饭洗衣服,十五六岁儿就会做鞋裁衣了。又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花开的时候,香气弥满了小院子,甚至飘到流香河对岸去了。她有空就跟爹学编织,心灵着哪,手巧着哪,不长时间就比爹麻利了。不过她更喜欢编一些小玩意儿,什么小枕头啦,小笔筒啦,蝈蝈笼啦,尤其是她编的小蛇,一动就盘盘转转的,你就明知道是假的,也不敢去碰。

每当做完了饭,或是爹爹赶集去了,阿香就爱站在窗前向外看。她喜欢看河边婀娜的绿柳,喜欢看水面漂浮的落花,喜欢看对岸大道上络绎不绝的赶集的人。最常看的,是对面正对着她家的那所大宅子。那是一个很大的院落,长长的灰色围墙里,露出一座座山墙屋脊,几棵古树点缀其间,更增加了几分神秘。阿香常想,那家人姓什么?都有什么人?是干什么的?看长了,她发现,每天早饭后都有一个穿着学生制服、戴着硬遮帽、提着书包的十五六岁儿的男孩子从东面的角门儿出来,坐进等候在门前的黄包车。那孩子个儿不太高,但很匀称,脸蛋儿似乎很圆,很白;一走动,皮质的帽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很干净的一个孩子!

“什么时候能到近处好好看看他呢?”阿香想。

阿香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这天午后,到了学生快要放学的时候,她把自己平时编织的小玩意儿用细绳串在一起,来到小桥的另一边,把东西放在桥头,自己坐在桥栏上,眯缝着眼睛向西望去。不一会,放学的孩子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几个孩子围了过来,唧唧喳喳地争着挑选自己喜欢的对象儿,这个买一个小蛇,那个买一个鸽笼……阿香要的价格很低,不一会儿就不剩几件了。这时她看见那辆黄包车过来了,停在大宅子的角门儿口。那个男孩从车上下来,往桥头望了望,小跑过来,制帽的帽遮在夕阳里一闪一闪地发亮。

不知怎的,阿香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她低下头看着猫着腰挑东西的男孩儿。她看到,男孩儿帽檐下露出的一圈短发,整整齐齐,漆黑漆黑,覆盖在细嫩的脖颈上,里面衬衣的领子雪白雪白——真没看见过这么干净的男孩儿!男孩拿起一只笔筒,抬起头来问:“这个多少钱?”啊!他的眼睛可真漂亮,眼珠又大又黑,眼白白得发蓝,真像白瓷碟里放着两颗黑葡萄!阿香看愣了。“这个笔筒多少钱?”阿香回过神来“哦,五千。”男孩儿站起来,伸手去摸口袋,“哎呀,对不起,钱忘在书包里了,我回去拿。”阿香急忙说:“不用不用,就算我送给你的!”“哦,那谢谢你了!——明天还来吗?”男孩儿问。阿香爽快地说:“来!”男孩儿拿着笔筒,蹦蹦跳跳地跑了,到车旁拿下书包,走进角门儿。

第二天又在放学的时候,阿香又带着她的货物来到桥头。几个孩子买了几件东西都走了,还没见那个男孩儿来。阿香有些失落,呆呆地望着大路的西边。这时她看到了那闪亮的帽檐,匆匆地奔她而来。男孩儿的脸红扑扑地,到了跟前似乎还有些气喘。

“我还怕你走了呢。”男孩儿笑盈盈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朵大红色的剪绒花儿,“给你!”

阿香一看,煞是喜欢。但却低下头小声说:“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

“你不讲理。就兴你送我东西,不兴我送你?”男孩儿说,“来,戴上我看看!”

阿香满面绯红,不住地摇头。

“戴上嘛!”男孩儿霸道地凑上前,扶着阿香的头,把花儿插在她的鬓角,然后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会儿,拍着手说:“啊啊,真漂亮!”

阿香的脸红了,把花儿摘下来,指着对面那所大宅子问:“你就住在那所大宅子里?”

男孩儿回头望了望,点着头说:“是啊。”

“我家在那儿!”阿香伸手指着自己的家说。

男孩顺着她的手势望过去,说:“真的,从你家能看到我们家呢。”

阿香有些不好意思。“你姓啥?”

“姓苏,叫苏岚。”

阿香笑了:“好像女孩儿的名字。”

“不是‘兰花’的‘兰’,是‘山’字下加一个‘风’字的岚。”男孩儿急着说。

阿香红着脸说:“我没上过学,不会写。”

男孩儿马上低下头去,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然后拉住阿香的手,说:“我教你写!”

他们蹲在桥栏下,苏岚把着阿香的右手,在石桥栏杆两根石柱间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这个‘岚’,就是山间的雾气的意思。你叫啥?”苏岚抬起眼问。

“阿香。”

“我知道了,一定是花香的‘香’!”他又把着阿香的手,把‘香’字写在了‘岚’字的旁边。说:“每天都看看就记住了。”

“你写得真好!”阿香羡慕地说。

“想学吗?那我每天都到这里教你!”说着,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上‘岚’和‘香’两个字,然后递过来,“今天就把这两个字学会!”

阿香满心欢喜地接过,端详起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说:“爹要回来了,我要做饭去了。”

“那好,明天见!”

“明天见!”

阿香看着苏岚乐颠颠地跑回家去,夕阳把他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

从此,每当太阳偏西的时候,都会看见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在桥头头靠头肩并肩地读书写字,落日的余晖照在他们的身上,好像镀上了一层金。苏岚给阿香买了铅笔和本子,又把自己用过的书借给她。阿香学得也真快,一年下来,就认识了两千来字。

这天早晨,阿香做完了饭,又站在窗前望着那所大宅子,却没看见苏岚坐车去上学。她想,也许是昨天晚上睡得晚,今天起迟了。好容易盼到快放学的时候,赶紧收拾好东西,来到桥头,扭头向西望着。

“望啥呢?”

阿香回头一看,是苏岚。

“你从哪儿来的?吓我一跳!”

“家里啊!”

“你没上学?”

“没有。”

“为什么?”

苏岚低下头,“明天我要去省城读书了。”说着,拿过书包递给阿香,“这是给你的。里面有几本书,几支笔,还有一本小字典。我不在家了,你以后自己学吧。”

阿香听了一惊,鼻子也有些发酸。她抬起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你愿意去吗?”

“依不得我,爹安排好的。”苏岚小声说。

“我会想你的。什么时候回来?”

“得两年吧。”

阿香的眼泪流下来了。两年,那是多久的岁月啊,她不知道自己将怎样过。

“你等着,我去取点儿东西。”阿香说完,就一阵风似地往家里走去。

苏岚也含着泪,看着阿香走过小石桥,走进那小小的院子。不一会儿,阿香从家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给你。”

苏岚接过一看,是一个藤篾编制的小枕头,花纹很美,两侧的枕头顶上,一边是一个“香”字,一边是一个“岚”字,一股异样的情感从他的心里涌起来。他低声说:“难为你有心。谢谢你!”

“带上它,夏天枕着很凉快的。要说谢,是我该谢你。”阿香走到写着“岚”“香”两个字的地方,说:“还记得那天吗?”

“记得,一辈子也不会忘。它给了我很多快乐。”

“那就让这只枕头陪你一辈子吧。”两朵红云立刻飞上阿香的面颊。

苏岚愣了一会儿,说:“山间的雾气带上花香,就更美了。”

“什么时候动身?”阿香问。

“吃完早饭就走。”苏岚答。

“我会在窗口送你的。——回家吧,准备准备。”

苏岚握住阿香的手,叮咛说:“等着我!”

两个身影慢慢向后退去,渐渐地与苍茫的暮色融为一体。

苏岚走了,阿香的心也空了。她虽然还是做完早饭就站在窗前向南张望,但那眼神却不再是期待的兴奋;她虽然还是每天放学的时候带着货物到小桥的那头去,但心里却是冷冷的了。她呆呆地坐在小石桥的栏杆上,迎着偏西的太阳茫然地地向西望去,与其说是期待,倒不如说是回想——她知道,那闪亮的帽遮不会再跳跃着跑来了。

但是,她还有要做的事。她每天来到小桥的时候,衣兜里总是藏着苏岚给她的那支铅笔,趁着没人儿的时候,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时间长了,那笔划深深地凹了进去,像刻在石板里一样。晚上,写完了字,就偷偷地试着把粗黑的辫子盘上去,拿出那朵藏在梳妆匣里的大红的剪绒花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照起来,幻想着把它光明正大地戴在头上那一天。

她看见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梁上的燕子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等到栀子花又开、燕子又来的时候,阿香的心急起来了,她的盼望由一年年变成了一天天,她的张望除了早晚又加上了随时,恐怕误了时机。

这天中午,阿香听见一阵马车的声响,赶紧到窗前探看。她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大宅子的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个中等身材,穿着长袍;一个是细高身材的青年人,穿着黑色的洋装,系着深色领带,衬得里面的衬衫雪白雪白。年轻人从车上拿下来一只棕色的皮箱,站在那儿向她家这边望着。这时从角门儿里走出一个男人,接过皮箱,三个人一起走进大院儿。

是他!阿香熟悉那走路的姿势!她的心怦怦地跳起来。还没到往日去桥头的时间,就出去了。她不再往西望,而直直地盯着大宅子的角门儿。可是等到太阳落了,她盼望的人并没有出来。阿香不禁流下泪来——难道他把我忘了?

她回到家,默默地和爹一起吃晚饭,全不像往日那样说个没完。爹问她怎么了,她说累了,就早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不再站在窗前去望,她躺在床上望着黑魖魆的屋顶发呆——自己天天盼着的人回来了!就在对面!离自己不过二十丈远!他没有来看她!正和他家里的人团聚欢笑!……阿香忽然可怜起自己来。

“咚咚咚”,有人敲门。

阿香又惊又喜,她猜到是谁,却又担心是别人,于是急迫地起身走到大门前,颤声问:“谁?”

“阿香,快开门!”来人似乎很急。

“你是谁?”阿香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

“我,苏岚。”

阿香把门打开,苏岚闪进身,随手把门关上。

阿香看见苏岚拎着一只箱子,不解地问:“你这是——”

“进屋说吧。”

两个人进了屋,把箱子放在地上。这时阿香爹也过来了,惊愕地看着他们俩。

苏岚给老人鞠了一躬,说:“我叫苏岚,就住在对过,早就和阿香认识。”

这时阿香才仔细打量起来。他长高了许多,过去圆圆的脸庞消瘦了一些,棱角很分明,唇上有了隐隐约约的茸毛。如果说以前他像一株鲜嫩的竹笋,现在已经长成一竿亭亭玉立的青竹了。

“坐吧坐吧。”阿香爹疼爱地让着客人。阿香看得出来,爹喜欢这个年轻人。

苏岚坐在阿香的床边,慢慢地说:“我父亲把我接回来,说明天就给我成亲。那个姑娘我连见都没见过,怎么能成亲呢?再说,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所以我从家里逃出来,打算趁天黑离开这里。”

阿香知道他说的喜欢的人就是自己,但还是忐忑地问:“那个人是谁?”

“就是你。我第一次在桥头看见你,就喜欢上了。我喜欢你长得秀气,喜欢你心眼儿好,喜欢你性情开朗,喜欢你心灵手巧。今天正好老人家也在跟前,我想问,能答应我吗?”苏岚说完,直望着阿香爹。

阿香爹踌躇了一会儿,开口了:“看得出,你是一个好孩子。可是你们是有钱人,我家小门小户的,门不当户不对,你家会愿意?”

苏岚说:“成亲的是我,家里管不了,所以我才要离开家。等我立业后再娶阿香,大不了以后住在你家,正好伺候您老人家一辈子!”

这几句话,说到阿香爹心里去了。他转过头对阿香说:“这是你们俩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阿香虽然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心里还是热乎乎的。她抬眼问:“你打算去哪儿?”

“先去一个同学家,然后再看机会。”

“不管去哪里,都要照顾好自己,有了定准早点回来。”阿香的眼圈儿有些红了。

爹说:“上车饺子下车面。阿香,去包饺子!”

吃完饺子,阿香又从厨房拿进一个小布袋,“这是煮熟的鸭蛋,带在路上吃。”

苏岚很是感动,打开箱子装进去,“谢谢你。”

这时鸡叫了,爹说:“走吧,我送你。”

三个人走出院门儿,到了河边,阿香爹下去,解开泊在桥下的小船的缆绳,“上来!”

苏岚用力地捏了捏阿香的手,拎着皮箱上船了。阿香扬起手,慢慢地摇摆着。偏西的弯月洒下朦胧的微光,缓缓摇荡的小船把微光碎成一个个明灭的亮片,亮片向前跳动着,小船钻过桥洞,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

快到中午的时候,爹回来了。

“走了?”

“走了。”

“坐车?”

“坐车。”

“东边?”

“东边。”

从此,阿香每天去桥上时,不再朝西看,而把头转向了东。东边很辽远,她的岚一定正在那陌生的城市奔走着。春天,她把花瓣儿撒在河里,看着它们向远处漂去;秋天,她把枫叶投在水中,目送着它们向东边流走;她折了一只又一只小纸船在水面放稳,纸上写着“香”和“岚”。她比以前更勤快了,除了早晚做做饭,洗洗衣服,就整天哼着歌儿,编那些她喜欢的物件儿。还趁爹爹不在家的时候,做了一双双鞋——那硬梆梆的皮鞋,穿着多扳脚啊!

“香啊,以后你卖的钱就别交给我了,自己准备准备嫁妆吧。”爹说。

“爹说啥呢,我一辈子都不离开家!”阿香嗔怪着回答。

日子就像流香河的水,平静地流淌着。一晃就是三年。

一天下午,阿香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忽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响,接着就有人喊:“阿香!”

阿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大门口,一身草绿色的呢子军装,大檐帽,长筒马靴,腰上系着宽宽的棕色皮带,勾在上面的一条窄窄的皮带斜跨过肩头,胸前的勋章闪闪发亮;后面还跟着两个兵,手里各拎着一只皮箱。“你——”

“不认识了?”苏岚大声笑着说。

“苏岚?”阿香惊喜得合不拢嘴,“你当兵了?”

阿香爹闻声迎出来,赶紧让着:“快进屋吧。”

苏岚抬起手,两脚一磕,给老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回头对跟在后面两人说:“你们俩在外面照看马。”说完拎起皮箱进了屋。

“你当官了?”阿香问。

“是的。上次从家走后,就和那个同学一起参了军,现在是营长了。”然后用手指着那两个人,“他们俩是我的勤务兵。”

苏岚打开箱子,先拿出两瓶酒两匣糕点,双手递给阿香爹:“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又拿出几块布料和几件衣服给阿香:“这是给你买的,看看喜欢吗?”

阿香翻检着衣服和布料,满心欢喜,指着那件大红底上绣着牡丹凤凰的洋缎旗袍说:“太漂亮了,恐怕穿不出去呢。”

“怕什么,城里的女人都穿这个。”

“我可不要做城里人,我一辈子就守在流香镇,哪儿也不去。”阿香羞涩地说。

“好啊,打完了仗,我也回咱流香镇来,咱们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苏岚看着阿香说。

“你这次回来,有事吗?”阿香爹问。

“日本鬼子败了,我请了半个月假,想和阿香把婚事办了。您老答应吗?”苏岚看着阿香爹说。

阿香爹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是好事,可是你们家人同意吗?”

苏岚说:“我都这么大了,他们管不了我。”

阿香爹一想也是,接着说:“那也得准备准备啊。”

苏岚说:“结婚不也是为了过日子吗?日子长着呢,何必在此一回?阿香,你说是不是?”

“我听爹的。”阿香说完就用眼睛瞅着爹。

爹什么不明白?他知道阿香乐意,于是说:“那就办了吧。”

苏岚又拿出一双高跟儿鞋,说:“香,把衣服试一试,看合身不?”

阿香拿着衣服去了对门屋。一会儿,过来了,用手抚弄着粗黑的辫子,羞涩地站在门口。

“啊,真漂亮!”苏岚两眼发光,“真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明天把头盘上去,就更好看了!”

阿香爹看了,好像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长大了,连声说:“好!好!”脸上充满了笑意,但眼圈儿却有些红了。

苏岚起身告辞,说:“我是直接到这里来的。我这就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你们也准备一下,无论如何,这次一定完婚!”他把这只箱子就放在这里,叫上勤务兵拉着马走了。阿香目送着她走过小桥,进了大宅子的门儿。

第二天早晨,黄桷树上的喜鹊刚一叫,苏岚就过来了,他自己拎着一只皮箱,两个勤务兵一人抱一床绸缎被褥,一套红的,一套绿的。

苏岚进了屋,就说:“我们今天就成亲吧!”

“这么急?”阿香说。

阿香爹问:“看来你家不同意吧?”

“是的。但正符合我的心意,我还怕阿香到那里受气呢。再说,阿香也离不开爹啊,这不正合适?”苏岚很兴奋。

于是大家一起吃了早饭,苏岚从箱子里拿出几块银元,递给勤务兵,吩咐道:“你们俩去镇上去买酒肉,回来就做饭。这是我的终身大事,要尽力哦!”

勤务兵接过银元,敬了一个军礼,笑着答应:“是!”立刻走了。

阿香爹说:“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爹——”苏岚很自然地改换了称呼,“只要阿香高兴,就一切都好!”

当然,阿香爹自然也是高兴的。

“阿香,想不想骑马?”苏岚问。

“想倒是想,就是有点怕。”阿香说。

“不用怕,你紧紧搂住我的腰,保证摔不着你!”苏岚转身对阿香爹说:“爹,我和阿香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您别惦记。”

两个人过了小桥,苏兰从他家院里牵出一匹枣红马骑上去,说:“上来!”

阿香上马坐在后面,紧紧搂住苏岚的腰。苏岚扬起马鞭:“驾!”枣红马便风驰电掣般地跑起来,穿过前街后巷,绕过溪水山坡。凉爽的秋风掠起他们的头发,阿香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

“阿香,这就顶坐花轿了,委屈吗?”苏岚回头大声说。

“有什么委屈,这比花轿爽多了!”这是实话,阿香心里觉得幸福无比。

他们来到商铺前下了马,立刻吸引来不少人的眼光,那眼光里满是惊奇、羡慕。阿香有些不好意思,把头低下来。苏岚说:“怕什么,我就是让大家看看,我的新娘子多么漂亮!”

他们进了铺子。

苏岚给阿香挑了一副银镯子,一副金耳环,阿香说:“别买了,挺贵的。”

苏岚说:“一辈子不就结一次婚吗?”接着又买了一枚金戒指,两只银簪子。

回到家的时候,已近正午。小院子炊烟袅袅,在蓝天丽日下,就像淡紫色的飘带。两个勤务兵正忙得不亦乐乎,阿香爹合不拢嘴地笑着。

阿香要去帮忙,苏岚说:“他们俩啥都会做,你今天是新娘子,快去打扮打扮吧。”

阿香说:“新郎官就不打扮打扮?”苏岚笑了。

阿香进了屋,洗了脸,坐在镜子前。苏岚站在后面,看着镜子里的阿香。阿香把辫子散开,梳通梳透,再用那双灵巧的手,在脑后盘成一个海螺型的髻子,用刚买的银簪别住,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朵当年苏岚送给她的大红剪绒花,对苏岚说:“帮我戴上吧。”

苏岚接过剪绒花,慢慢地插在盘好的发髻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里的阿香,轻轻地在阿香的脖子上吻了一下。

“你也换换衣服吧。”阿香说。

不一会儿,两个人都收拾齐整:阿香换上大红织花的旗袍,黑色高跟儿鞋;苏岚换上一套崭新的黑西装,白衬衣,深红色的领结。两个人都出神地看着对方,轻轻地抱在一起。

“你这身打扮又让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你走的情景。”阿香说。

“给你戴花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那个金色的夜晚。”苏岚说。

“真快。”

“真快。”

阿香说:“剪几个喜字吧。”

说完就找出一大张红纸,剪了两个喜字,又剪了一幅窗花——一颗红心里嵌着“香”“岚”两个字。

这时,勤务兵到门口来到门口,敬了个礼,说:“喜宴已经备好,请长官和太太入席!”

两个人出来,只见十六大盘精美的菜肴摆满了一大桌,两只高桩酒瓶耸立在桌边,爹已经端坐在正位上。

阿香和苏岚一齐跪下去,给爹磕了两个头,齐声说:“谢谢爹爹养育之恩!”

爹流着泪把他们扶起,拉到身边坐下。

勤务兵打开酒瓶,给每个人倒满,说:“祝贺长官和太太新婚之喜!”

大家一起干了一杯。

苏岚端起酒杯,对阿香爹说:“感谢爹爹成全之美,祝您老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亲儿子!”

爹含笑喝下去。

苏岚又对勤务兵说:“谢谢二位帮忙,敬你俩一杯!”

两人站起来:“谢谢长官!”

爹也举起酒杯,对苏岚和阿香说:“爹敬你俩一杯,愿你们恩爱和睦,白头偕老。”

两人站起来,和爹一起喝下去。

“啊呀,新郎新娘该喝交杯酒了,我给您斟上!”勤务兵倒满酒,分别递给两人,“第一杯,恭贺新婚之喜!”“第二杯,祝贺升官发财!”“第三杯,预祝早生贵子!”

苏岚阿香站起来,把胳膊互相挽过去,喝了交杯酒,又一起给对方喂了一口荷包蛋。

大家一起鼓掌。

桌上的人都有些面红耳赤了。苏岚拿出四块银元,给两个勤务兵一人两块,说:“谢谢你们!”

勤务兵赶紧推辞:“应该的,应该的。”

爹说:“收下吧,赏厨师钱,这是规矩。”

两人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天黑了,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洞房里红烛高照,把四壁照得雪亮。两个人看着床头的大红喜字和红堂堂的被褥,没有一点儿困意。

“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阿香问。

苏岚说:“当兵咋能不吃苦?不过年轻人吃点儿苦算什么!”

“打过仗吗?”

“哈哈,当兵就是打仗啊。”

“你不怕?”

“没打之前怕,打起来就不怕了。有一回我一个人去执行任务,半路遇到两个鬼子,我开枪打死了一个,另一个追过来,我就往后退,不留心跌倒在一条小沟里。那个鬼子一看,哈哈地笑了,端着上了刺刀的大枪嗷嗷叫着奔过来。就在他离我两步远的时候,我拔出手枪,瞄准那家伙狞笑的脸,一枪打过去,那家伙就应声倒在地上了,笑着的嘴还没闭上呢!哈哈哈……”

“还笑呐,让人担心死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这天下午,苏岚和阿香骑马回来,正在屋里翻看着阿香写的字,一个勤务兵匆匆走进来,敬过礼后,递给苏岚一封信。苏岚接过一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香,明天我得走了。”

阿香仿佛受了一击:“走?明天?”

“是。部队有紧急任务,命令我必须返回部队。”

“晚一天不行吗?”

“不行,命令如山倒,误不得。”

阿香一声不响地站起来,开始准备行装。她把苏岚穿过的内衣都找出来,放进盆子里,夹起盆子出了门儿,走到河边。

苏岚也跟了出去,在阿香身边蹲下来,看阿香把衣服放进河水里。

“香,别难过,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到那时,我们天天在一起,种地,编织,一起上山摘野果,教我们的孩子读书写字……”

“孩子?你想得可真远。”阿香笑了。

“是啊,一定会有的!”苏岚笑得很天真,“香,唱个歌给我听吧,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阿香脸红了,说:“我不会唱。”

“怎么会?你说话都那么好听,唱歌一定更好听。来,唱一个!”苏岚央求着。

阿香望着河水,轻轻地唱起来:

小河清幽幽哎,

云在水里流。

河水白云长作伴哎,

直到天尽头。

小河清幽幽哎,

从春流到秋。

河上飘来两只鹅哎,

咯咯叫不休……

阿香的眼泪流下来了,滴在绿色的河水中。苏岚也热泪盈眶,把阿香轻轻地揽在怀里。

晚上,阿香做了一桌丰盛的菜,但谁都没吃多少。

爹说:“别这样,大丈夫四海为家,一辈子窝在家里,还像男人吗?”

吃过饭,阿香把苏岚的马靴擦得很亮,摆放在床头;又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八双崭新的布鞋。

“给我做的?”苏岚很吃惊。

“嗯。”

“什么时候?”

“你上次到我家来的时候,我就比量了你的鞋,然后年年再大一些。试试吧,合不合脚?”

苏岚一双双试过,只有两双小些。

“那两双是最先做的。把这几双带上吧,穿着舒服。”

阿香把鞋装进箱子,又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觉得没有落下什么,才坐下来问:“什么时候回来?”

苏岚说:“说不准。但日本鬼子跑了,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照顾好自己,不要惦记我,还有爹呢。”

苏岚说:“阿香,给我写几个字吧。带上它,心里踏实。”

“写什么呢?”

“你心里咋想就咋写。”

“写得不好你可别笑话我哦。”

“怎么会?写得不好赖老师没教好哦!”苏岚有意打趣。

阿香拿出纸和笔,背过身去,说:“你不许看。”

一会儿,阿香转过身,羞涩地把纸递给苏岚。

苏岚接过,轻轻念出来:

看到你的时候,我很快乐;

离开你的时候,我很伤心。

但愿离别的日子很短很短,

在一起的日子很长很长。

“香,写得好极了!”苏岚赞叹道。

“你也给我写点儿吧。”阿香说。

“好。”苏岚接过笔和纸,琢磨了一下,写道:

忆昔桥槛上,

流水伴斜阳。

今夜久相别,

月铺千里霜。

阿香看了,不免又凄楚起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勤务兵把马牵过来,把两只箱子搭上马背,阿香和爹送到小桥那边,三个人上了马。阿香突然觉得有很多话要对苏岚说,但她不敢张口,她怕一张口就哭出来,因为她的泪水已经在眼中蓄满了。她凝视着苏岚,想把苏岚印在脑子里。苏岚对阿香说:“香,等着我!”阿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慢慢扬起了手,连摇都没敢摇,仿佛手臂一摇,眼泪就会被震落下来。苏岚终于扬起了马鞭,“驾!”三匹马向前跑去,只留下“得得”的马蹄声。阿香凝视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眼泪簌簌地滚出来。

日子就像流香河的水,平静而悠长。阿香爷俩仍旧和以前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不久,阿香就觉得有些异样,似乎有些慵懒,闻到一些特殊的味道就觉得恶心。爹说:“是不是怀孕了?”

她确是怀孕了。第二年六月,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孩子小脸儿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圆很大,和苏岚小时候一模一样。阿香很兴奋——他爸爸回来看见儿子,不定咋高兴呢!于是,她对苏岚的思念与日俱增,天天望着对面的大宅门出神。

对面大宅子门边挂上了白底黑字的大牌子:“流香镇区公所”,苏岚没有回来;过两年又换成了“流香镇政府”,苏岚还没有回来;几年后又换成了“流香镇人民公社”,苏岚没有回来,连一点消息都没有。阿香沉默了。

在一个月光朦朦的晚上,阿香带着儿子在镇子里走,忽然看见前面的房子起了火,大火呼呼地响着,忽然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军人从里面跑出来,正是苏岚!她大声喊:“岚,往这儿跑!”苏岚向她们跑来。这时一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呲牙咧嘴地追过来,苏岚正要开枪,却一下倒在地上。那个鬼子举起刺刀,就朝苏岚的肚子扎进去!苏岚的肠子立刻流了出来,阿香跪下来放声大哭:“苏岚啊,我的岚啊——”

阿香吓醒了,原来是做梦。她摸摸自己的头,全是汗,冰凉冰凉。她睡不着了,也不敢睡了,她怕噩梦接着做下去。难道苏岚真地死了?她不相信,那个戴着闪亮帽遮的可爱男孩儿,那个一身西装的英俊青年,那个军装严整的英武军官,在她的心里永远是活脱脱的。她拿出苏岚写给她的纸片,失神地看着。月光照进来,如雾,如霜……

儿子八岁那年,阿香拿出苏岚当年用过的书包,说:“宝啊,你爸是读书人,你也该上学了,起一个学名吧。”阿香左思右想,最后说:“就叫思岚吧,挺好听的。别给你爹丢脸哦。”第二天,阿香把儿子打扮得整整齐齐的,特意给他戴上了当年苏岚戴过的有闪亮帽遮的帽子,阿香端详着儿子,说:“和你爹当年一个样。去吧,好好学习。”从此,阿香又像以前天天等苏岚一样,每到放学的时候就到小桥头等儿子。

日子虽然很苦,但阿香却很高兴——儿子学习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思岚小学毕业后,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初中。

初中毕业后,阿香说:“去当兵吧。”

“好的。”儿子说。

但是兵没有当成——政审不合格,父亲是国民党军官!

阿香糊涂了,国民党军官咋地?他去打日本难道错了吗?从此,阿香的心里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思岚最后念了师范。

一天下午,阿香正在家服侍生病的爹吃药,两个戴着红袖章的人闯进了她的家,把一块写着“反革命家属许阿香”的大牌子挂在她的脖子上,拉起来就走。当走到小桥上时,阿香爹跌跌撞撞地追上来,拉住押解阿香的人的手,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让我去吧!”那个人用力一推,阿香爹倒下去,头磕在石栏上,鲜红的血立刻流了出来,滴进桥下的流香河里。那两个人看了看,还是把阿香连推带搡地弄到对面的公社去了。

“你婆家是地主兼资本家,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去过他们家。”

“你丈夫跟蒋介石跑到台湾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打完日本就走的,连一封信都没来过。”

这时一个人急匆匆地走进来,在那个审讯的人耳边低语几句。

审讯的人似乎有些吃惊,但马上镇定下来,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以后要好好反省,争取交代清楚。”

阿香稀里糊涂地走回家,一进院子,就看到几位邻居搭着板铺。老陈二叔告诉她:“你爹咽气了。”

阿香冲进屋子,趴在爹的尸体上嚎啕大哭:“爹啊,我那可怜的爹啊,你是因为我啊……”阿香哭得个天昏地暗。二婶拉着阿香的手,好半天才劝住。阿香打开柜子找出几件衣服,在邻居的帮助下,把衣服给爹换上,然后用手把爹瞪着的双眼的眼皮儿摩挲下来……

爹走了,儿子又不在家,阿香的精神有些恍惚了,有时连饭都忘了做。但有一件事她却从来不忘,那就是每天都去小桥上描那两个字。夕阳映照着她的身影,微风吹动着她的头发,她的鬓角已经有星星银丝闪亮了。

这一年暑期,思岚师范毕业了,回到镇上的小学当了老师。从此,阿香又天天在放学的时候去桥头等儿子。思岚说:“妈,我都多大了,还用你天天去接?”阿香说:习惯了,到时候心发慌。”

思岚人长得俊,课教得也好,不久,他的同事——一个漂亮的姑娘就喜欢上了他,一年后就结婚了,家里又热闹起来。

但是每当小两口上班后,阿香就会想起爹在的时候的快乐,想起和苏岚相爱时的甜蜜,想起分别后思念的痛苦。更常想起的是:苏岚还在吗?他在哪里?想着想着,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她有时忍不住问儿子:“思岚,你说你爹会回来吗?”

思岚很为难,告诉妈爹会回来,那是骗妈;告诉她不会回来,会伤了妈的心,于是就含糊其辞地说:“会回来的,也许在某一个早晨,爹就站在你面前了。”

阿香听了,长叹一口气,然后茫然地望着远方。

又过了几年,思岚两口被调到县文化局去了。思岚让妈也跟他们一起去县城,阿香摇着头说:“不。我要在家里守着,等着你爹回来,要不他会找不到我们的。”

思岚知道劝不动妈妈,他也不该破坏妈心里的梦,就说:“那你要保重,有事就捎个信儿告诉我,我们也会经常回来看你。”

阿香说:“我老了,不要管我,你们过得好就行了。”

“妈,您没事的时候写写日记吧。省得寂寞。”思岚突发奇想。

阿香笑了:“我会写什么啊?”

“就写你和爹的事啊!”

“唉,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谁看啊?”

“我看啊!你不想让我和我的后代多了解一点你和爹的故事?”

阿香动心了,说:“怕写不好呢。”

儿子鼓励道:“怎么想就怎么写,不会写的字不是还有爹留给你的小字典吗?”

阿香未置可否,但儿子走了以后,她竟真地写起来了,她需要一个倾吐心思的地方,她愿意回到以前快乐的时光。于是她拿出了纸和笔,坐在方桌旁凝神回想着。她的眼前出现了美丽的流香镇,出现了树木葱茏的后山,出现了门前静静流淌的流香河,还有那座古朴优雅的流香桥;她看见了对面那个神秘的大宅子,看见了从大宅子里出来的穿着学生服、戴着学生帽的干净漂亮的男孩儿;她想起了那个夕阳在山的美丽的傍晚,想起了大红色的剪绒花;耳边回荡起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咿呀的摇橹声,回荡起骏马奔驰“得得”的马蹄响……于是她动笔了,一串串美丽的文字泉水一样流出来。她时而羞涩,红晕飞上脸颊;时而忧伤,西风吹皱秋水;时而快乐,笑意溢出嘴角;时而痛苦,泪水流到腮边。她有时实在写不下去了,趴在桌上长时间不动不语。那不是累,那是情感的陶醉或煎熬。

等两个月后,儿子回来了,看到母亲似乎比以前精神好多了,动作也利索多了,又看到母亲的日记,不禁赞叹道:“妈,你写得真好!”

阿香红着脸说:“有什么好,只不过心里咋想就咋说罢了。你看看,有错字给我改过来。”

“好。妈,你也不要太累了,两个月就写了一万多字。”思岚说。

“没累着啊,比以前闲着好多了。”阿香微笑着说。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觉得比以前充实多了。

儿子走后,阿香又写起来。她写到了儿子出生后的快乐,写到爹惨死的悲哀,写到一个人生活的寂寞,写到儿子结婚时的幸福。当然写得最多的是对苏岚的怀念和盼望:“燕子回来的时候,我想起了你;栀子花开的时候,我想起了你;霜叶变红的时候,我想起了你;夜里做梦的时候,我梦到了你……我的岚啊,你在哪里?你看到我渴望的眼神了吗?你听到我心底的呼唤了吗?回来吧,早点回来吧!”阿香哭了,哭得十分悲哀。她写不下去了,她受不起这痛苦的折磨;但她也不愿就这样结尾,她希望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可是,希望在哪里呢?

她向儿子表达了自己的遗憾。

儿子说:“写不下去就别写了,没有结局就别让它结局,生活还会继续下去,我们一起等待那个美好的结局吧。”

“会有吗?”阿香疑惑地望着儿子。

“一定会的,因为我们希望它有。”儿子说这话的时候,心很虚。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希望,是妈埋在心底的赖以生存的希望,他怎么忍心浇灭这希望的火种呢?

思岚说:“妈,给文稿起个名字吧。”

阿香说:“唉,起啥名啊,也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那不一定,我再整理整理,妈也许会成为大作家呢。”

“你愿意起就起吧。”

思岚琢磨了一会儿,说:“就叫‘古镇流香’好吗?”

“嗯,挺好听的,我喜欢。”阿香很满意。

燕去燕来,花落花开,默默流淌的流香河又送走了两千多个日夜。儿子点起的希望之火曾经把她的心照亮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也烧焦了她的心。她的头发已经全白,细密的皱纹也刻满了额头和眼角。她现在唯一盼望的就是每个周末走过小石桥等候儿子。

又是周末了,当夕阳把小桥的石栏照得通亮的时候,阿香走出了院子。她突然听到两声喇叭响,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桥那头,儿子从车里出来,又拉开了后面的车门,搀下来一个个子高高、满头白发、穿着米色风衣的老者。他们走到小桥上,停了下来,老者弯下腰去端详着石栏。阿香心里砰然一动——那是写有“香岚”两个字的地方啊!

这时,思岚看见了正往前走的阿香,挥手喊道:“妈——”那个老者也闻声站起,直视桥这边,站定一刹那,开始慢慢走过来。十米,八米……两人在相距三四米的时候,同时站定了,眯缝着眼睛对视了几秒钟,突然踉踉跄跄地奔过去,紧紧地抱在一起,脸贴着脸,奔涌出来的眼泪汇在一起。阿香捶打着老者的脊背,哭着喊:“你,你怎么才回来啊……”老者用手给阿香擦着眼泪,“香,苦了你了,没想到你还在等我。”

这时儿子笑着大声说:“好了好了,快回家吧!”

两人相偎相搀地往家走,抬头望着夕阳下暮霭飘荡的后山,阿香说:“你看,那山间的雾气多美啊!”

苏岚用力抽几下鼻子,说:“雾气里还飘荡着花香,更迷人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那样开心,像小孩子一样。

三个人走进院子,苏岚这儿瞅瞅,那儿望望,感叹地说:“好啊,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

阿香说:“再看看人,还是老样子吗?”

苏岚抚摸着阿香的满头白发,说:“老了,我们都老了。不过,你还是我心中的阿香,我所喜欢的阿香!”

阿香听了,心里热乎乎的,四十多年的艰辛和忧愁仿佛烟消云散,雨过天晴,那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你也是,还和从前一样挺拔、英俊,和我心里想象的一样。”

看到爹和妈如此亲切,思岚说:“爹,妈,你们唠着,我去做饭!”思岚说完出去了。

“多好的儿子啊!要不是他,我可能还回不来呢。”苏岚望着思岚的背影说。

“他?咋回事?”阿香不解。

“是他托他一个朋友把你写的书稿带到香港,印成了书。一天,当年和我一起去的老兵——就是那个勤务兵——在书店里看到了,回来告诉我,他看到了一本叫《古镇流香》的书,好像是写咱俩的。我一听,急忙去书店,找到那本书一看,封面赫然印着‘古镇流香,作者许阿香’,我的心立刻狂跳起来。把书翻开,我看到了熟悉的流香镇,看到了流香桥头卖编织物件儿的小姑娘,知道了一个痴情的姑娘还等着我,并且还有了一个儿子!啊,当时我是怎样的高兴啊!于是立刻向当局申请,第一批就回来了!”

“这小子,咋就没跟我说!”阿香有些抱怨。

“路上他跟我说了,怕你知道了心里更急。我万一回不来,你不是更失望?”苏岚说完,从皮箱里拿出了书,浅绿色的封皮,上面的题目是深绿色的四个字:《古镇流香》,下面是黑色的四个小字:许阿香著;下面画着小桥流水人家的图案。书已经磨得破旧了,可见主人翻看了不知多少遍。

阿香逐页翻开,好像在寻找着苏岚的手印。翻完,感慨地说:“唉,这篇东西还没有结尾呢。”

“哈哈,正好啊!就让我们今后一起把它写完吧!”苏岚笑得很开心。

“这回你不走了?”阿香担心地问。

“走?往哪儿走?这里不是我的家吗?你舍得赶我走?”苏岚盯着阿香,像盯着一朵花儿!

“这回,你想走也走不了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哎,我想问问你,你们家人都到哪儿去了?后来咋没看着?”

“我也不知道啊。也许去省城我大哥那儿去了。我还想找找他们。”苏岚若有所失地叹息一声。”

“是该找找啊,我还没见过公婆呢。”

“怎么,新媳妇想见公婆?”苏岚笑着打趣。

“没正经,还新媳妇呢,都是老太太了。我问你,这些年,你就一个人过的?”

“不一个人过还能有谁?一个霸道的俊姑娘在我心里占着,谁还敢进来?”

阿香笑着捶了一下苏岚,趁势倒进苏岚的怀里。

这一夜,阿香铺上了当年结婚那晚铺的被褥,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一直唠到鸡叫。

从此,流香镇的人们每天都会看见一对白发如银的老人,或是相依相偎地坐在流香河边,细数着上游飘来的落花;或是相扶相搀地走在夕阳映照的流香桥上,欣赏着天边的晚霞。他们长长的身影倒映在河水里,河水带着花香缓缓地流淌着,日夜讲述着一个缠绵柔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