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一句再见,却是再也不见。一段年少青涩的爱恋,多年后被提起也不过往事一桩!感谢作者的来稿,祝作者新年快乐!
我下了车,独自立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目不转睛地搜索过往行人,渴望尽快能见到他。等人的时候时间觉得格外长,脑子也特别乱,各种胡思乱想都来了,难以平静:
一别三十年了,他是否还是当年的样子,憨厚朴实,不擅言谈?他现在和他老婆关系这样呢?久别重逢他是高兴还是忧伤?怎么还没来,是不来接我了?他还在生我的气吗?想着想着往日的情景又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是在六十年代初,那时我俩几乎是形影不离,互相关心,共同切磋,节假日都在一起玩,我的父母对他的印象也好,每次留他吃饭总要尽量搞些好菜。
那年冬天,一次和他一道来到溪边,想到溪对面的石窟里去玩,没有桥,他脱掉鞋袜,挽起裤管,背着我过河,他是那么的大胆,不怕溪水刺骨,更不怕旁人笑话。
他终于来了,骑着自行车来了,仍然和当年一样,不修边幅,穿着过时的深蓝色的旧中山装。要不是事先电话有约,见面肯定互不相识,相当年青春焕发,如今都老啦。见面彼此没有多话,他叫了一辆三轮车让我坐上,到了家他递茶让座,对我说:“你坐会儿,我来烧中饭,我老婆中午要回来吃饭的。”我一听不觉一惊:她在家?她见到我会不会给我难堪?真后悔不该来。他在忙着烧饭,没空和我聊天,我只好呆呆地独自坐在沙发上想着那痛心的一别。
史无前例的飓风刮到了县城,小镇也热闹了,他首当其冲被“横扫”。这时我的哥哥从遥远的边疆回家了,知道我和一个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来往,于是大发雷霆,将我狠狠地训了一顿,并以同样的话在父母面前说了一大通,说这是政治问题,立场问题,大是大非问题,不仅会影响我一生的幸福,而且会妨碍他的前途,他正在入党预备期,接受组织考察,组织上若知道有如此不好的社会关系,加入组织问题岂不泡汤。
如此这般,让可怜的二老十分无奈,尽管觉得这后生还可以,女儿没看错人,但一想到女儿的幸福,儿子的前途,也就痛下决心要改掉自己的“旧脑筋”,听从儿子的吩咐说服女儿:“囹啊,听妈的话,妈一世就你这一对人,我们年纪大了,日后指望你哥哥养老呐,还是听你哥哥的话吧,往后你再别和他来往,断了吧!”
我那时年轻幼稚,思想进行激烈的斗争,想想也是,城市农村机关学校到处都在抓阶级斗争,连在校读书的学生家庭出身不好都被人歧视。哥哥大学毕业又是大学教师,是我心中的偶像,父母是最亲的亲人,举棋不定的心绪自然而然会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心态偏向哥哥一边,我那山盟海誓永不变的心动摇了。
这天,正好是周日,上午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他的房间,他和往常一样地笑脸相迎,见我满脸心事沉默不语便说:“今天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啊?”
我憋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十分无奈地发出了一则具有历史意义的告别宣言:说:“我哥回来了……”
“这我知道呀,昨天来我这里赛篮球,我们一起打球呐。赛完球我邀他到我房间坐会儿他没来。”
一句难以启齿的话终于从我牙缝里挤出来了:“我哥他反对我和你来往,要我回你,他已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正在接受组织考察,若有不好的社会关系,会影响他的进步……我实在没办法,只有……以后我不再来玩了。”
他听了大吃一惊,之后淡淡地说:“好呗,算就算了呗。”再没说什么了。他那时正处在被整的时候,也没心思考虑个人的事。
我独自站了一会,无趣地说了声“再见”,悄然地离开了他的房间。回到家里忧心忡忡,心里总不是滋味,毕竟有那么多朝朝暮暮相处的往事留在心里。
我和他已相识三年多了,虽没有卿卿我我,也没有情感直白,但要说一点感情没有也不实在,那时一有空总要找借口寻机会和他凑到一起说说笑笑,耳边的闲言碎语也全然不顾。
想着想着,似乎又觉得有些太冲动,于是又自我安慰:他会再来找我的。
过了一年,没想到他和另一个女孩好上了,我当时确实很生气,因为我心里还一直想着,他会来找我的。
没过多久,运动由大字报大批斗进入了“清队”阶段,即清理阶级队伍,更激烈了。他已被清理到“厨房劳教”。一天,批斗的队伍从她门前过,看他戴着纸札的高帽被押着游街,我心里有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庆幸,好在听了哥哥的话,否则也会跟着倒霉。
狂风过后一切又平静了,后来听说他们夫妻俩生活得很好,想想自己的处境真不是滋味。
不觉已到中午,他爱人下班回来了,因为我俩是同乡同学老邻居,自然用不着介绍,寒暄几句后饭菜上桌,自然就座。只几样家常菜,看来他并没有为我多做什么准备。他夫妻俩问长问短,谈工作,谈家庭,谈子女,一切那么淡然随便,而我却十分尴尬。饭后不久他爱人要上班了,我也就告辞了。他送我到车站上了车只说了声再见就回头了。
转眼又过去十年了,两人未曾再见,显然是各自都在忙着为儿孙当保姆,哪有心思想那陈年往事。也许有一天还会偶然再见,只是老态龙钟,愁绪满怀,恐怕不会再有多大的兴致。
(2010-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