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魇
心魔,每个人唯有冲破阻碍,才能达到顶峰,这故事,传奇,传神,也传递了人生的某种道理,能打败自己的其实是自己,反其道而言,能拯救自己的还是自己,如果能冲破囚心的牢笼,不画地为牢,就会获得展望的成就,造诣就在于此吧。看似一个武侠传奇故事,却实实在在折射了人生的一种顿悟。我心已明了,明净一方土,何处染尘埃?佳文共赏!问好作者!
时则深冬,大雪纷飞。
雪山位于极寒之处,刚到冬季便开始下雪,大雪连三月,最是苦寒。
邺城临近雪山,这个时节早已经冰雪封城。偌大的城镇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偶尔有几个穿行在街道上的人也是匆匆忙忙的,缩着脖子顶着风雪,快步消失在茫茫雪海中。
邺城一年三季如春,气候凉爽宜人,更有桃花常开,月桂相伴,这也算是一番奇景。民间传言,邺城最美不过春夏秋三季,户户有水,家家种花,真正的世外桃源不过如此。
美中不足的是,此处刚入冬季便有大雪堵城,千里冰封,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市井之民休养在家,旅人止步,草木凋零,整个城镇一片萧索,最是凄清。
当然,这只是平常人眼中的邺城。若是有知情人在此,听到如此言论必定会摇头微笑,淡然不语。
冰雪封城的冬季,寒风呼啸,凄清萧瑟,不是文人骚客的最爱,却是武林中人至尊之地。
传言,雪山深处每隔十年便有一名雪女现世,雪女现世的同时冰城开启,众多武林人士可以进入历练,若能有好机缘便会一步登天,甚至有传言,一个平庸的少年在经历了冰城磨练之后成为天下至尊,无人能敌。
当然这只是传言,每一个能从冰城中走出的人,不是消失了踪迹便是隐居不问世事,有好事者问及此事,皆闭口不谈。至此,冰城有奇遇这个谜底谁也无法解开,一些蠢蠢欲动的人便等待十年之后冰城的另一次开启。
而今年今日,农历腊月初八,正是十年之期。
小鸽迈着沉重的步子踏进邺城的时候,身后留下两串歪歪曲曲的脚印。雪化成水浸到靴子里,裸露在外面的水已经结成了冰,靴子也因此变得硬邦邦的。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小鸽嘴里不知道哼着什么曲子,她扛着一把生锈的残剑,身子摇摇晃晃,两脚踩着厚厚的大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叫声。
“喂喂,前面那小兄弟,这里可是邺城了?”身后少年快步追上来,“在下离云派云潜,叨扰了。”
倒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小鸽上上下下打量了来人一眼,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间仍带几分青涩,举手投足间却是大家风范,功力也不弱。
“不错,不错。这里就是邺城了,往西走十余里便是东来客栈。”小鸽拍拍毡帽上的雪,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走去。
“如此多谢了。”那少年从小鸽身边经过,身姿轻飘,姿态优雅,身过处,厚厚的雪地里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这便是传说中的踏雪无痕么?”小鸽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这天要黑了,还是加快脚步吧。”她自言自语,继续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只留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久不绝响。
夕阳吞下最后一抹余晖的时候,东来客栈面前的旗杆影子刚好遮住第二根窗棂,她轻快地推开一扇门,只听一声“吱呀”便有十几双眼睛扫过来。
她拿着半截长满了铁锈的残剑,穿着半旧灰色大氅,戴着半旧灰色长帽。脸上黑漆漆一片看不出本来面容,偏偏那双眼睛却是极为明亮的。
久违的暖风从屋里传来,酒香阵阵,沁人心脾。小鸽深深呼吸了两口,这才发现那群注视着她的人早已经将目光收回。
"小二,上好的热酒一坛,两斤热牛肉,一碟花生米。”小鸽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这家客栈叫做东来客栈。东来东来,隐喻为紫气东来,若有文人在此,合着大雪纷飞,必定能吟诵一番。
但来这家客栈的人,却鲜少有文人墨客。这东来之名也不过是因为邺城三面环山,只有东方通向外界。凡是有客,必定从东方而来,因此叫东来客栈。
“客官,凡是在店外的旗杆影射到第二根窗棂的时候,进入小店者酒水免费。您慢用……”小二将抹布搭在肩膀上,高高唱了一声。
“好说,好说。”小鸽端起眼前的花白大瓷碗,一饮而尽,几粒花生米压下烈酒的冲劲,又切了一大块热牛肉,被冰寒打透的身体终于恢复温热。
“嗝……”小鸽打了一个酒嗝,觉得天下没有比吃一顿热饭更加幸福的事情了,何况还有免费的热酒。她翘起腿,将店里的嘈杂声摒弃掉,专心对付眼前的牛肉团。
“这位小兄弟,不介意在下坐在这里吧?”一声清脆的打断惹得小鸽十分不快。在她的印象里,凡是打断别人吃饭的人是坏人中的坏人。她抬起头,是那位自称是离云派的云潜。
“坐。”简单的一个字表达了她的不满。
“小二,来两斤热牛肉,上好的烈酒一坛,要快!”少年似乎并没感觉到小鸽的不满,他挑眉对着小二高喝一声,不过片刻功夫,手脚麻利的小二便将酒菜端上来。
“小兄弟也是一个人来的吗?”云潜说话的时候并不在乎小鸽的不快,他只是微微敛眉,觉得一个人的吃相能坏到这种程度也是一种本事。
“不错。”小鸽屈起一条腿,极其不雅地剔着牙,“喝酒这种事情一个人就够了,难不成还要带上十几个狐朋狗友?”
云潜端起桌上的花白瓷碗,轻轻一笑,“小兄弟说得对,是在下唐突了。先干为敬!”
一口饮尽杯中酒,云潜觉得内心中升起一股豪气。
“呼啦……”
门被推开的时候,雪花被大风吹了进来。店里霎时一阵宁静,所有的人就像是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
风雪迷人眼,小鸽眯起眼睛往门外看的时候,只见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走了进来。
“客官里面请。”小二笑脸相迎。
周围的喧哗声再次响起,喝酒划拳闹成一片。
“师姐,这家店里太过吵闹,我们还是换一家吧。”说话的是一位穿着紫衣的少女,模样清秀,只是言语动作间带了些许的傲气,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主。
“师妹,这是城里唯一迎客的客栈,就将就一下吧。”坐在她身边的女子也穿着紫色衣服,眉眼淡漠,但语气温润,看模样也是个傲气之人。
小鸽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两个女子一番,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如同下凡的仙子。再打量自己,半旧大氅和毡帽,脸色漆黑,邋遢之极。她摸摸鼻子,突然觉得上天对自己很薄情。
“这两位应该是紫霞宫的弟子。看她们的锦囊是流云紫霞攒金织就的,地位不低。”云潜适时给小鸽解释。
“看模样倒是美女。”小鸽心不在焉地答着云潜的话,一双眼睛忍不住在她们身上瞟来瞟去。
“你看什么看,登徒子!”年纪较小的紫衣女子似乎发现了小鸽,她怒气冲冲地抓起剑,“再看我挖掉你的眼睛。”
“莲妹!”年纪大的女子拉住发飙的少女,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竟然悻悻地坐了回去。
“你真不应该得罪她。”云潜苦笑了一声,“这位紫莲是紫霞宫最难缠的主,她是宫主的亲生女儿,平常飞扬跋扈,不管别人对错,只要得罪了她便是死路一条。”
小鸽摸摸鼻子,觉得自己突然对这两个美女失去了兴趣,她端起一大杯酒,作为礼貌敬了云潜一杯。
“古人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然不欺我。为此,当浮一大白,干!”
小鸽微醺,满室寂静。
呼啸的风声伴着雪花飘进来的时候,从风雪中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窈窕女人,还有一个拿着琵琶的中年男人。
小鸽摸摸头上的毡帽,吃了一大块牛肉,故意大声地说话,“我觉得这白衣姑娘比刚才那个漂亮多了。”
此话一出,店里的目光都射向小鸽,小鸽很自然地将注意力转移到紫莲身上,紫莲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客官里面请,座位不多了,您们将就一下。”小二笑眯眯地将三个人领到最里面,那紫莲姑娘和白衣女子面对面。
“有好戏看了。”小鸽微醺,漆黑的脸上也能看出点微红的痕迹,她又干掉一大碗酒,紧揪着的肠子舒展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便趴在桌子上不能动弹。
“这点酒量还敢充好汉。”云潜听着小鸽的呼噜声微微摇头,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哎,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小鸽,我叫小鸽。”
“小鸽。”云潜轻轻一笑,感觉到旁边两位美女的火药十足,觉得小鸽的话十分有道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天渐渐黑下来,外面的天寒地冻和屋子里的热气洋溢形成鲜明对比。云潜打了一个哈欠,觉得一股冷风袭来,想都不用想,定是那风雪中的东来之客,皆为奔赴一个传说而来。
入夜,雪深。
门外风雪大作,冰寒刺骨,簌簌的飘落声压在房顶,木质的房屋发出吱吱声,房梁颤抖。
小鸽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周围的人们还在谈天说地。只不过多了好些陌生的面孔。暗自嗤笑一声,摇头,于她而言,这些都是陌生人。
揉揉眼睛,桌上残留的牛肉还在,酒已经变冷了。云潜靠着墙柱入睡,斜侧着身子,姿势优雅。
小鸽打了一个响指,四处环顾,却发现原本的紫衣女子座位上换成了一个花枝招展的美人。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又雪,能饮一杯无?”美人穿着大红的披风,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在芙蓉色的滚雪细纱下显得异常妩媚。
两个紫衣女子像是受了不轻的伤,嘴唇隐隐泛黑,有些许中毒的迹象。
“如此好的天气,不喝一杯吗?”美人突然转向小鸽,看到小鸽惊愕的表情笑得花枝乱颤,他细长的指甲轻轻拨弄着酒杯里的泡沫,优雅而邪魅。
“花骨冷宜香,小立樱桃下。”小鸽轻轻一笑,语气非常愉快,“我看公子这云斐庄的花缎倒是不错,鎏金穿花步摇也是上乘,远远看来,竟像是一朵移动的花,这让在下想起了那句‘小立樱桃下’,公子的名字,莫不就是‘樱桃’?”
“哈哈……”那樱桃公子一笑,细长的指甲微微一探,“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在下花宜香,生平最喜欢的便是毒药,摧花毒药……”
那阴测测地声音萦绕在小鸽耳边,小鸽依然在微笑,她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看看窗外的白雪,似乎在自言自语,“明天,或许是个好天气呢。”
“你竟然没事。”樱桃公子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指甲,毒确确实实已经下在了对方身上。
“樱桃公子,我的确没事。”小鸽暗地里捏了云潜一把,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她绝对逃不过那么厉害的毒。
云潜从装睡中睁开眼睛,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樱桃公子,“若是没猜错,我想我应该叫你孙渺渺。十几年前被武林中人围困却神秘消失的邪教宫主,啧啧,没想到你竟然将自己化妆成了这个模样。虞美人,你的绝门毒药,竟然如此轻易地拿出来对付一个没有功夫的人。”
“呵呵,十几年过去了,竟然还有人记得我这个名字。也罢,也罢,是我太大意了。”樱桃公子妖孽一笑,脸上却是阴冷之极,大红色的袍子随着掌风翻动,他展开身形攻击云潜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了鸟叫声。
“来了!”
“来了!”
听到这叫声,原本喧哗的客栈里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几个激动地叫出声音的人也紧张地不敢再动。
“布谷,谷谷。”
两声清脆地叫声响彻在天际,周围的雪花飘落声全部被湮灭,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空旷,清明,万物归一,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声声直入人心底。每一个听到叫声的人都脸色煞白,他们运起内功也无济于事。
“来了,真的来了。”一个中年人颤抖着双手,“我听闻家父说起,当杜鹃鸣声出现的时候,便是有使者来接应。冬日里的杜鹃啼鸣,还有比这更怪异的吗?”
“有使者接应?”旁边有人疑问,“这茫茫雪山,即使有使者接应也需要几天几夜时间,可在下听闻这冰城只开启一天一夜。若是时期一过,冰城关闭,我们可如何是好?”
“呵呵,怕死之人还想进冰城。你大可留在这里喝酒吃肉,或者找个温柔乡饱睡一晚上,何必来这里丢人现眼!”一个人耻笑了一声,周围的人也开始附和。
那些原本想要打退堂鼓的人听到这些言语,只能硬着头皮等待着。
清脆的叫声每隔一刻钟便叫两声,第一声是“布谷”,第二声却是“谷谷”。
小鸽微皱着眉头,悄悄拉扯了云潜的衣袖,“等会跟着我走。”
云潜挑挑眉,他没想到这个身上没有一点内力气息的小鸽也要去闯冰城,“发现什么不妥吗?”他问道。
“这两声鸟叫声不一样。”小鸽皱着眉头,吞咽了两口口水,“我觉得有古怪。”
“有古怪?”云潜挑挑眉,觉得小鸽太过谨慎,鸟叫声不同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可能不止一只杜鹃。
“杜鹃鸟原本是春夏气候鸟,为何在这冰封的冰天雪地里会出现?我听说杜鹃鸟极为胆小,常常隐匿在植被茂盛的地方,出现在这样白茫茫一片的雪山之中,你不觉得怪异吗?”小鸽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布谷,谷谷……”又是两声鹃鸣,这两声鹃鸣比前面的几声都要急促,听到的人都心神一怔。眼前恍惚,似乎看到大雪中有一只长达三尺的碧翠色杜鹃在翱翔。
碧翠色的杜鹃身形高大,飞翔的时候如同雄鹰展翅,极具气势和魄力。它展开翅膀,碧翠色在黑夜中熠熠发光,映衬着白雪皑皑,如同从天而降的神鸟。
“啼血!”一人惊叫了一声,众人心神受到冲击,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果然看到那碧翠色的杜鹃嘴角溢出了鲜血。
大红色的鲜血染就白色苍茫,明明只是一小滴血,却像是将雪山的苍白都浸染了一般,满天满地都是血红的色彩,诡异而触目惊心。
叫声还在持续,人们的眼神已经涣散。他们沉浸在那片血海中,似乎有白茫茫的雪带着鲜艳的红滚滚而来,直袭心扉,功力稍弱的人“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功力强的人也在勉强支撑。
小鸽皱眉看着进入梦魇的人们,微微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笛子。清音短笛,淡淡的音符散发出来的时候,竟然有幽绿的光芒,清净淡然的笛音赶走众人心中的恶魇,他们纷纷吐出口中的淤血,对刚才的事情心有余悸。
“天哪,我刚才看到那么大的杜鹃鸟。杜鹃啼血,果然如同那个传说一般吗?”一个人捂住胸口,对刚才的魇还有些害怕。
“胆小鬼,那不过是一个噬心咒罢了。”樱桃公子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
“噬心咒。”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噬心咒正如其名,一旦陷入到里面便不能自拔,直到心被魇吞噬干净才会罢休。他们看到的那片血红并不是杜鹃啼血,而是他们的心脏深处!
想通这个道理的人更是脸色发白,他们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踏上这冰城之旅。还没开始便已经危机重重,若是到了冰城深处,且别说一步登天,就是保住性命也是难事。
“果然是一群胆小鬼。这劳什子噬心咒就将你们吓成这样,亏还敢自称武林好汉……”紫莲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紫衣用力拉了她一把,对这个被师父宠坏了的师妹没有一点办法。
“布谷,谷谷……”杜鹃鸟叫了第四次之后戛然而止,远方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高亢而抑扬顿挫的声音,众人面面相觑,待仔细听去,却是一首词。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真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占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偏裨真勇,非与谈兵略。须拚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好有气魄的词!”
那高亢的吟诵声一直回响在众人耳边,众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摩拳擦掌。情绪正欲高涨,却又从远方传来一个清丽柔美的女声,众人心神恍惚,待仔细听去,却又是一首小词。
“觅梅花信息,拥吟袖,暮鞭寒。自放鹤人归,月香水影,诗冷孤山。等闲。泮寒晛暖,看融城、御水到人间。瓦陇竹根更好,柳边小驻游鞍。琅玕。半倚云湾。孤棹晚,载诗还。是醉魂醒处,画桥第二,奁月初三。东阑。有人步玉,怪冰泥、沁湿锦鹓斑。还见晴波涨绿,谢池梦草相关。”
如此清丽出尘的声音传到众人耳朵里,那些热血沸腾转瞬之间变成淡然无为。超脱于世俗之外的声音萦绕在人们耳旁,无论你功力多高都无法摆脱。
“好奇怪啊。”小鸽依然皱着眉头,不知道为何,她总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没事,有我。”一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云潜略带稚气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
“哗,呼啦呼啦……”
一阵急促的风声将客栈的门吹开,雪花伴着大风吹到屋子里,众人纷纷用衣袖遮挡突如其来的雪花,温暖的屋子里霎时冰冷刺骨。
“看,是船!”
有人大叫了一声。
众人睁开眼睛向外望去,只见客栈门外的雪地上停泊着两艘豪华至极的大船。一艘船上挂着亡灵的旗帜,另一艘船上却挂着生灵的旗帜。
“是雪海幽灵船!”有知情者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两艘船上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只不过是一男一女,但这两个人的声音喊出的内容却是一样的。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者可以生,死者可以死。生未必生,死未必死。”
没头没脑的声音传来,依然是高亢而抑扬顿挫的男声和清丽柔美的女声,两种不同的声音说出同样的话,给人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亡灵者进!”男声停顿了半响,慢吞吞地开口,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众人的心中仿佛有一股热血在沸腾。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老子就选这条船了。”一个虬髯大汉高喊了一声,扛着斧头走上亡灵船。
有了大汉带头,有不少人跟着他上了亡灵船。剩下的人都在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注意。
“生灵者进!”女声清丽柔美的声音传来,众人的心里霎时变得清明,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超然物外。
“我们走吧。”小鸽拉着云潜的袖子走上生灵船,跟着上来的竟然有那樱桃公子、紫衣师姐妹、白衣女子和抱着琵琶的中年男子。小鸽暗自点了点头,发觉生灵船和亡灵船人数各占一半。
待所有想上船的人都上船之后,两艘豪华大船竟然在雪海中缓慢移动,进入船舱之后的人们纷纷找了个地方坐下,他们虽然能看到外面的场景变换却无法走出。
“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奇景。”小鸽看向外面的景色,雪海翻腾,真如大海一般翻起阵阵浪花,大船在雪海上缓慢行驶,行过处不过只留下半丝波纹。
“是啊,这个地方真是匪夷所思。”云潜坐在小鸽身边,“为什么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内力呢?”
“那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内力。”小鸽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没有内力你怎么察觉?”
“你真的不会武功?”云潜皱眉,小鸽的反应他全看在眼里,绝对不像是个会武功的人,但那份淡定和气度,却是这些武林中人也学不来的。
“人这一生要走很多路,我走的路太多,遇到的事情也就多了。所以才养成处变不惊的性子。”小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我从五岁开始便独自在世间历练,经历过的生死之劫数不胜数,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或许吧。”云潜眼中有意思羡慕,“这次是我偷偷逃出来的,离云派的人都不知道。听到你的话,我突然觉得自己前十七年白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羡慕我不过是想要逃出长辈的限制。而我,有的时候也很想要一个安定的家。人都是有欲望的,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形形色色的人生。我们习惯了抱怨,却不知道珍惜现在才是永恒。”
小鸽说完便闭上眼睛,云潜则像是悟了一般喃喃自语。周围的人脸色各异,却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周围的气愤有些压抑。
时间一点一点地滑过,轻飘飘地笛声传来,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淡淡然中带着些许的落寞,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催使着,当笛声停止的时候,原本苦苦支撑着的众人都失去了意识。
一声吟啸,几声长鸣。杜鹃的清脆叫声入耳,众人从无梦状态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在船上。
“这是什么地方?”紫莲有些害怕,整个身子蜷缩在紫衣怀里,她虽然平时比较跋扈,但对于未知的一切还是充满了恐惧,尤其是这么诡异的地方。
“好诡异的地方。”小鸽轻轻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樱桃公子,樱桃公子轻轻一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扇。
“这里,莫不就是传说中的流离幻吧。”他的眼神很悠远,像是在思念着什么。
“琉璃幻!”听到这里名字,周围的人开始躁动,进了流离幻等于进入了冰城深处,据说流离幻非常大,非常神秘,那些一步登天由平庸变为至尊的人都是在这里得到的机缘。
众人眼神中充满了热切,他们向着不同的方向出发,不过一盏茶功夫,原地只剩下小鸽、云潜,还有那个阴阳怪气的樱桃公子。
“孙渺渺,你来此地不是为了机缘吗?”云潜皱眉。
“不错,正是为了机缘。但是,我好像没告诉你们,十年之前,我曾经来过这里,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我还不想死!”樱桃公子恶狠狠地盯着小鸽,“你们怎么不动?”
小鸽轻轻一笑,咯咯地笑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响着,“谁说我们不走,我们巴不得离你远远的呢。”
云潜脸色一变,却被小鸽拉走。
“你也去寻找自己的机缘吧,我没事。”小鸽依然在笑,“十年一次的机会,你不想错过吧?”
云潜轻轻一笑,“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机缘。你若实在讨厌我跟随,那我便远远地看着你可好?”
小鸽摇摇头,很无奈地挥手,“既然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四处走走,说不定真有什么宝贝。”
云潜心中一喜,感觉到内心有一股激流在涌动,这股激流随着四肢百骸穿过身体的每一个穴道,刹那间一直没突破的心法竟然提高了两层。
小鸽咋舌地看着眼前的流离幻,有些惊叹修建之人的鬼斧神工。偌大的一个空间里全是流离镜,流离镜是雪山之中非常罕见的矿石,集雪花与风力于一体,如同风吹过冰面留下的痕迹,极为稀少。
小鸽缓缓地走在千年玄冰制成的地板上,倒映出的人影异常清晰。她忍住心中的诱惑慢慢往前走,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周围的流离镜墙壁突然变幻,玄冰也便成了一座拱桥。
“是小桥。”云潜叫了一声,将小鸽护在身后。
小鸽摸摸鼻子,默认云潜的做法。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拱桥中央的时候,发觉桥下有异动。向下看去之时,只见玄冰之中有碧绿的溪流流过。
“这边有洞口。”溪流之上出现了一个洞口,两个人靠近的时候却发现洞口变成了一面硕大的镜子。
“玄冰镜!”小鸽惊叫一声,人却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云潜慌忙拉住她的脚,无奈中间的吸力过大,两个人一块跌了进去。
“这是什么地方?”云潜看向周围,却发现进来的那些人都在这里。他们面部表情非常僵硬,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梦里。
“不好,这是幻境。快坐下。”小鸽说完便坐下,手里攥得紧紧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没事吧。”云潜帮小鸽输几丝内力,像是遇见一股天然屏障,他被狠狠地弹开之后感觉到一阵波动,大脑竟然不受控制地高速旋转开来。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到了半空之中,像一个过客一般看自己的一生遭遇。
他看着自己出生之后被父母遗弃,小小的他在大雪中哭泣,小脸冻得发紫,饥饿难耐。在将要饿死冻死之际,他被一个道士捡起,道士将他带回道观里。
画面转变,他看到自己长大成五六岁的模样。师父每日喝酒,不是打骂便是惩罚,他在冬日的夜里常常被饿醒冻醒,每日有干不完的活,小小年纪已经饱尝冷暖心酸。
一晃,八岁的时候。他挨了师父的打骂之后跑到后山,遇见了在雪山中寻食的老虎,差点命丧虎口,被人救下之后逃下山。
他成了小乞丐,每日流浪。从来不在相同的地方待上一个月以上,流浪着乞讨,受尽欺凌和白眼。
一次机遇,他遇上了高人,经过高人指点之后开始学武功。他刻苦练功,只为了结束这种漂泊的生活。等到学有所成,再次回归之时,却发现天下仍没有他的落脚之地。
他来到最繁华的都城,行侠仗义,爱上了一位官家姑娘。这位姑娘和他情投意合,却因为礼教的束缚不能和他在一起。姑娘家人万般阻拦,并将她嫁人,在万般无奈之际姑娘选择殉情。等到两个人再次相见却已经天人永隔,他万念俱灰,终于在一次比武中被人杀死,这飘荡的一生也结束了。
“云潜,你给我醒醒。”
身体一阵刺疼,云潜的意识从半空中飘回来,他双眼迷茫地看着周围,发觉自己已经是满身冷汗。
“刚才我经历了什么?”他擦擦冷汗,刚才那一生那么真实,真实的就像是亲身经历一般,那些痛苦和疼痛就像是发生在他身上一般。
“要不是我刺你一针,你还沉浸在梦里醒不过来。”小鸽撇撇嘴,收起长针,“看你的模样,像是要永远沉浸在里面。”
云潜有些后怕地点点头,那个女子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万念俱灰,梦中的自己被人杀死,他竟然能感觉到一丝放松。那种放松是紧张之后的懈怠,若不是小鸽那一针,他真的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环顾四周,除了樱桃公子在闭目养神之外,其他的人都陷入了梦魇的状态,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小鸽冷眼看着表情各异的人们,感觉到有几个已经失去了生命波动,其中包括那个飞扬跋扈的紫莲仙子、白衣姑娘、中年男子……
“布谷,谷谷……”又是两声鹃鸣,小鸽拉着云潜快速地走出玄冰镜,再次踏过小桥的时候,那流离幻竟然消失了,里面的人也消失不见。
小鸽和云潜面面相觑,他们看向周围的时候,却见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山。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小鸽皱着眉头,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
“桀桀……桀桀……”
“一种很可怕的笑声。”云潜脸色变了变,话音刚落,便有千万株通红的花从雪地里凭空生出。
“竟然是血阳花,我们麻烦了。”小鸽脸色变得苍白,她看着渐渐靠近的血阳花,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是那种传说中靠人血生存,能够发出奇怪笑声的血阳花?”云潜的脸色也非常难看。
小鸽点点头,满眼绝望。
那血阳花快速地靠近,每一朵花都有脸盆那么大,血红的花如同张开的大口,垂涎着活生生的血肉。
“逃吧。”小鸽一把推开云潜,那血阳花却在转瞬之间将他们包围,鲜红的色彩包围着他们,他们能感觉到鲜血从身体里流走的那种痛感。
“鲜血!”小鸽在意识消失之前看到那血阳花在诡异地笑着,鲜血充斥着整个雪山,如同杜鹃啼血一般鲜红诡异。成千上万的血阳花铺满了整个雪地,那雪也变成了通红通红的色彩。
“雪,血!”小鸽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两个字,浑身的鲜血被那诡异的花给吸干净,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变成了骨架。
呼啸的山风从远方而至,烈风吹过的瞬间,她的骨架变成粉末,随着飘扬的雪花飞到天地之间,仿佛不曾来过。
死亡,这便是死亡的感觉。
小鸽终于停止了思考,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放逐,在激荡,在流逝,在遗忘。
“布谷,谷谷……”
两声鹃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的叫声仿佛直入心底,那种泣血的感觉重重袭来,小鸽突然打了一个激灵,她重重地抬头,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的妈呀,怎么睡到桌子底下去了?”她捂着头站起来看到正在昏睡的云潜。
“喂,你醒醒。”小鸽摇了摇云潜,看向周围的时候,发觉自己仍在客栈里,而客栈里只有寥寥几个睡着的人,他们的表情有的是痛苦,有的是解脱,还有的是恍然大悟。
摇不醒云潜,小鸽微微叹了口气,“真是个不错的少年,能在那样真实的幻境里还能保持本心,以后定会有一番成就。但愿你能消除心魔,这个算是对你赤子之心的回报。”她拿出刺在云潜身上的银针,伸了伸懒腰,喝了点冷酒,感觉到窗外有阳光透进来,真是个很不错的天气。
“小怪,将煮好的汤给他们灌下去。告诉师父,我已经找到了守护者,不日便会带着他回冰城。”小鸽踢了睡在地板上的小二一脚。
“好说,好说。”小二打了个哈欠,看着客栈中寥寥几个人喟叹“一代不如一代,才相隔十年,能突破的人只有这么几个。啧啧……啧啧……”
“被封锁在冰城里,对他们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心干净了,才能达到巅峰。这不正是师父想要的吗?”小鸽轻轻笑着,拍拍身上的尘土。
打开客栈门的时候,大雪掩住了门口,门外白茫茫一片,整片大地萧索而凄清。
“一切皆是梦,梦醒了,所有的一切都如外面这场大雪,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小鸽哈了哈气,迈开步子行走在大雪之中,她费力地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歪曲的脚印。
“喂,为什么跟着我?”小鸽回过头,看着妖艳的男人正在顺着她的脚印走。
“你为什么不惊讶我能这么快醒过来,雪女?”樱桃公子妖媚一笑,“我已经决定了,你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我下山这一趟,倒真是遇见了不少无赖。但像你这么无赖的还是第一次见。”小鸽轻轻摇头,手心里还攥着一枚哨子。
“我有没有说过,这十年我已经将那味名叫残雪的幻药研究透彻?”樱桃公子在笑。
小鸽抚了抚头上的毡帽,黑兮兮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明亮之极,“师父曾经说过,这个世间存在一种叫做蛊心的哨子,还存在一种叫做残雪的迷药。当蛊心遇见残雪,内心里的狰狞显露无疑,若能顺利走出内心的困境,便能挣脱枷锁。若是走不出,便会一辈子都生活在梦魇里。”
“说实话,你真不应该给他们下噬心咒。”小鸽突然叹了口气,声音远远地传出去,“你知道的,冰城的幻境很霸道,先行破坏了他们的心,能走出冰城的更是寥寥无几。”
樱桃公子没有说话,他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
雪海茫茫,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两串深深的脚印在有风吹过的瞬间没了踪迹,偶尔传过几声杜鹃的啼鸣,声声入心,仿若一场真实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