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记酒家
小说采用了分镜头视角和双线结构,用细腻的笔触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以及发生在王记酒家的故事。王记酒家从一个小吃部发展为一个酒家,又从酒家回到原来的小吃店,这变化里牵扯到发财梦上学梦爱情梦,四个人物塑造得鲜明饱满,文章结尾是玉环走了,小双工作了,家里清静了,小吃部的牌子又重新挂上了。作者善于从生活的细微平常处发掘出不平常的事件。而这些事件又往往联系到社会环境的变化和时事的变迁,最终归结到以人为本的理念上。文章触及都市个体生存环境与文化环境的变化,关注人生关注小人物,关注人性的复苏,精神的唤醒,落笔的重点体现出作者写作的良知和使命感。倾情推荐!
一
又是一场大雪,那雪呀,鹅毛般大,晶莹透明,漫天飞舞,像条松软,轻柔的锦缎,房上地下铺满厚厚的一层,银光闪亮。
王树德醒了。此时,天还没有大亮,绛紫色的窗帘上是浅浅的灰色。他揉揉刚刚睁开的睡眼,坐起来,一股凉风立刻钻进被窝。好冷呀。他赶紧披上棉衣,掖紧被角,随手抓起枕边的怀炉。他撩开窗帘,噢,下雪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匆忙的蹬上裤子,穿上衣,沓拉上黑大绒面的棉鞋,悄无声响地推门出去。
这是一座临街的青砖瓦房,墙砖已剥浊粉酥,掉着碎渣,瓦上的缝隙中摇曳着枯败的野草。正面的门脸,经过了一番装饰,显得还有生气。门的街也不宽,是一条叉路口,道路两旁排列着几栋天蓝色的售货房。白天,这里是一个市场,热闹喧嚣,来往的人们幺三喝四,熙熙嚷嚷的。
天刚蒙蒙亮,又是一场大雪,几乎看不到赶早市的人们,小街及道路两旁成了雪的世界。
瑞雪兆丰年啊。王树德感到欢愉,但又说不出这雪会给他带来什么,他像个痴情的孩子似的,捧起窗台上的雪——雪马上就化了,顺着指缝流了下去。他抬眼望去,还是他自己题字的“王记酒家”的幌子,负着厚厚的雪,在呼啸的寒风中,艰难的来回摆动。上面的四个字,字迹已有此脱落,幌子周围的飞边也掉了好多条,王树德看着看着不觉笑了,两年了,这个幌子挂在这里已整整的两年了,屋里变了,门脸装修了,唯独它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这才感到:它也该变变样子了。
两年前,那是在金色的秋天里,他的小买卖看张了。前门脸是儿子托同学求了一位中学绘画老师画的两幅招牌,又加上了几行隶书广告。那个时候,他没有更大的野心,俩口子退休在家也不能闲着待着,干什么?听说小吃铺的利大,门槛也低,就干了。在家待业的儿子小双不愿干,嫌掉价,小吃铺开张的那天,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宿没回来。俩口子忙得脚不沾地,开市总算大吉,老邻居,老朋友几乎都来了,又是鞭,又是炮的闹得红红火火,晚上一算账,净挣两百元。王树德乐的嘴都合不上,一天二百,一个月就是六千,一年就是……他做起了发家的美梦。
开业的头几天,宝贝儿子早早就走,不到深夜不回家,时间一长,见老爸老妈瘦下去一圈,心里怪不得劲的,也就开始帮着做点什么。姐姐可不像他,挤时间多干活,班上也偷着往家跑。四个人紧忙伙着,生意还是很不错的,一年下来,收益果真不错,在银行的存款,也达到了五位数。
这时候,市场在这里发展起来了。老朋友就劝王树德:老王,弄点小菜,灌点酒,歇脚的时候来喝两盅。王树德琢磨了还一阵子,晚上趴在炕上,悄悄的与老伴叨咕:你说上算吗?他又打探两个孩子的意见,见都蛮有信心的,就来神了,去工商所换了营业执照,又请先前写画的那位老师,在前门脸上写了一墙的广告,都是菜谱什么的,那老师要把幌子也换几个字,王树德摆摆手,这个我来。备了一桌子的酒菜,有慷慨的掏出一百五十元。那老师说什么也不要,酒过三巡,脸色微微发红的王树德满脸的不高兴:大冷的天,你忙了一天,拿点报酬应当的,你再客气,我可就不高兴了。老师实在扭不过他,拿了一百元走了。
老师走后,王树德拿起笔,抖抖颤颤的在幌子上写下了“王记酒家”四个字。从那时开始,“王记酒家”取代了“王记小吃部”生意也更红火了。
随着“哗啦哗啦”的开门声,临街的家家户户,开始打扫自家门前的雪了,这才使望着幌子发呆的王树德醒过来,便也拿起扫帚,哗,哗的扫起雪来。
二
小双也醒了,躺在床上不愿起身。他紧紧地裹着被,面朝墙,一声不响的想着心事。
寒气一阵阵袭来,爸爸起身开门出去他知道,妈妈进厨房捅炉子他也听见了,隔壁的姐姐叮铛的洗碗筷也没能逃出他的耳朵,但他就是不愿起来。他也的确是乏了,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夜里十多点才能躺下,挣钱再多有什么用?他想看电视,爸爸脸就沉,姐姐也不高兴,有时同学好友来找他出去玩,爸爸也不说不让去,但脸阴着,哼,你躲清静去了,家里这么多活谁来干?小双忍着不吭声,妈妈知道他不高兴,就说:安心干吧,你爸为啥呀?还不是想给你们多挣些?现在没啥,也不能没有钱啊。
高中毕业的小双,本来准备考大学,可命运不济,一场车祸让他三个月没下地,大学也没法考,于是就成了待业青年。眼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念大学走了,只有他在家里当起了跑堂的,心里就甭说是什么滋味了。两年来,他很少与同学联系,但总是偷偷打探同学的消息,他心有不怨,但看到爸爸妈妈整天的劳累的样子,他几次想开口,同爸妈谈考大学的事,但都没说出来。妈妈每天都给他三百元,让他攒起来,以备将来用,每天拿到钱,他心里都有一种别样的感觉,说不清是苦还是乐。
前天晚上,同学蔚文推门进来找小双,正在洗碗的小双简直不敢相信的眼睛:“蔚文,是你?”
“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把小饭店震得直颤:“小双,你可真像一个小跑堂的。”
小双的脸“刷”的通红通红。
蔚文活泼热情,冲着王树德说:“老板,明天我们同学想在一起聚聚,您开恩准假,让小双也去。”
王树德着实喜欢起这个刚刚认识的姑娘,大眼睛,人苗条,打扮入时,他回头看看小双,那白色的小圆帽下,一张胖乎乎的小圆脸,一双暗淡的目光里,闪着希冀的神色。他在心里说:小双,有本事就把这姑娘娶回家,爸爸给你几万元。
蔚文拽拽他:“大伯,您到是说话呀?”
“噢。”王树德从想象中醒来:“行啊,行啊。”
站在一旁的小双感动的差点流出泪来。
昨天,他起的特别早,认真的洗了脸,刷了牙,从里到外全都换上了新衣服。妈妈早就给他买了一套很贵的西装,他不愿穿,还是穿上了那件自己偷着买的夹克衫。蹬上流行的拉带鞋,偷偷的揣了两百元钱,这才“雄纠纠,气昂昂”的离开了家。王树德和老伴偷看着英俊的儿子,从心里往外高兴。
小双按约来到大戏院门前,见只是蔚文一个人等在那里,就问:“他们哪?”
“谁呀?”
你不是说还有罗萍、杜义他们吗?”
“哈哈,你真憨,不那么说,你能出来吗?告诉你,是我一个人约你出来,怎么?有想法?”
“不是--你看--我也没有思想准备呀。”
“哈,就我约你,有想法,你就回去。”
“你看你,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双不知说什么好了。
“好了,我们去哪?”
“去哪,我--不--知道啊。”小双有些抖颤。
“你呀,真没出息,干吗这么紧张,不就是面前站着个女同学吗?”
小双的脸更红了。
“我们……去公园怎么样?”
小双笑了,蔚文到是能想得出来,奇冷的天,去公园,看啥?
“笑什么?天冷有啥,去不去?”
“去。”小双说的很坚定和爽快。
公园里没有游人,光秃秃的树,满地的枯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小双,你就准备守着小酒馆一辈子?”两人在小路上走着,蔚文打破了沉默。
“不能,我不能。”
“对,这就对了,许多人羡慕你们有钱,可我到希望你要有才。小双,你还要考学,没文化是不行的。”
蔚文的话戳到了小双的疼处,他沉默无语,脸上是一片阴云。
“小双,别怪我说话直,你不能这样下去,你有基础,好好复习。明年考学,没问题的。”
小双内心涌起一股热流,感激的看着蔚文,她显得非常的动人,火辣辣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和信印的目光。
“小双,下决心吧,人生在世,不为钱活着,读大学,出国留学……未来无限。”
小双被蔚文的情绪所感染,挥挥拳,“一定的。”
“这样,这个假期,我去你家帮厨,腾出时间给你,你好好复习功课。”
“不行不行。”小双摆手摇头。
“为什么?”
“那不是你干的活。”
“我偏干。”
“你?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你说不通,我自己去说。”
小双没想到,蔚文这样的固执,只好答应她回家同爸爸妈妈说说。
两人从公园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小双手揣兜里,攥着那两百元钱,想请蔚文吃点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钱,在他手里都捏湿了。
小双直到现在也没同爸妈说这件事那,他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怎么说起,这会不愿起来,就想这个心事那。
三
玉环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起来时头就有些晕,可她还是强挺着起来了。她把该她每日所干的那份活,一样样的干完,腰不知从什么时候发酸,背也如有块钢板似的压着,便坐在前屋歇口气。她看看表,快六点了。不经营早点,早上并不怎么忙了,甚至可以静静的这样的坐上一会儿。她没有忘记今天八点钟,厂里要搞迎春长跑,团委书记指名道性的要她参加。这两年多来,她没怎么参加厂里的活动,家里的活多,干不过来,她舍不得爸妈挨累,所以,有时间就往家跑,想着多干些活。不过今天的长跑她得参加,这不仅仅是因为团委书记点了名,而是------昨天下班的时,他悄悄地告诉她:明天的活动一定要参加,我是裁判。她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但两人愿在一起说话,她看他时,心跳的历害,他看她时,她羞答答的不好意思抬头,就像两人有缘一样,她去水房打水,准能碰到他,下班推车从车棚出来,好想约好似的,他准在那里等她,并排蹬车,一同前行,她紧张的直喘粗气,她感觉到了什么,又拿不准,一天看不见,仿若缺了一样东西。昨天回家的路上,他才恳切那,非要她参加长跑,那目光中的渴望,她看着血都要沸腾了。
门开了,随着一股逼人的寒气,第一位顾客进来了。来人抖抖身上的雪,摘下长毛绒的帽子,脱掉翻毛大衣,一屁股坐在桌前,掏出雪茄烟,点上:“喂。来壶酒,来盘头肉。”
玉环不大高兴,上门也太早了,来了就要酒,这大早的就喝酒?想归想,玉环的脸上还是温和的,两年饭店的经营,让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你得等一会,刚点上火。”
来人喷了口烟:“快点,这天能冻死人,来壶酒,驱驱寒气。”
“稍等一会。”玉环拿来了碗、碟、筷,打满了一壶酒,坐在大水碗里,倒满开水,把酒温上。便回到自己的小屋了。
属于她的这块天地里,撂下门帘能与世隔绝。床上扔着本《流行小说》那是她从他那里借来的,借来了也没时间看,放在这里有段时间了。家里事多,回到这里几乎就没有闲着的时候,哪还有时间看书?再说了,下班就忙家里的,整天累的不行,哪还有精力看书?有时累得她躲在小屋里不愿出去,尽管妈妈喊破了嗓子,她也不吭一声,确实是累了,累得她真想蒙上被睡上三天两夜。
她是接妈妈的班,走进这家工厂的,上班就倒班,机器人般的顶岗干活,徒弟干的都是师傅的活。她只干活,从不说三道四,师傅说她懂事,大家也都说她好,早早的来,下班就走,与谁也没有太近的来往,与谁也没发生过不愉快。也不落后,也不上进,平平常常的,生活也到安静。也不知是从什么开始,他的目光飘进了她的眼里。
“玉环,玉环,上菜。”爸爸憨闷的声音传来,她叹口气,撩帘出来,进厨房了。
那汉子恶狼般的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玉环看着心里好笑。
王树德扎着围裙,双手不住的在裙上擦着,脸上挂着笑,走了出来:“这位老弟,肉还好吃?”
“蛮不错的。”
“赶早市的?”
“嗯,倒霉,足足冻了一个早上,才做成一笔生意。”
“不易呀,这年头做啥都不易。”
“嗨,真他妈的不易,没睡过安生觉,到现在连个老婆都没混上。”
“你今年?”
“三十八。”
‘啊.”一旁的玉环怎么也没想到,他只有三十八,胡子拉茬的,说他五十多岁都没把他说老,玉环不禁生出一丝愁绪,心里顿感十分的压抑,她从面前这个陌生人想到了自己,二十七了,匆匆而过,不知不觉,这二十七年中,好像没有什么事给她留下过太深的记忆,就这样的轻飘飘的过来了。
钟声又响了,七点了,她又想起了今天的长跑。她溜回自己的小屋,照照镜子,看镜子里的自己,自己的相貌不错,凤眼、柳眉、樱桃嘴;皮肤白皙而细腻。只是稍稍胖些,她不好修饰,用的化妆品也少,也都不是名牌,她讨厌打扮得浓墨重彩,轻描淡写最好。在这点上他还是与她有共同的看法,他说:那种修饰出来的美,经不住风霜,最让人赏心悦目的还是朴素自然的美。
她穿上一套紧身的运动服,站在镜前,透出的风采让她感到很满意,她想,他是裁判,他会看到跑道上的自己,他会给自己加油,他会-----她的脸不知不觉的红了,她羞的捂上了脸,怎么就想到他了呢?
四
自从蔚文闯进他这个小小的酒馆,王树德就感到有一股清新的空气飘来,蔚文每天来的都很准时,干起活来手脚麻利,人又快活,说说笑笑的,让人觉得轻松,小小的酒馆顿生活气。白天来喝酒的顾客也多了,尤其是那些摆摊出床子的楞小子们,大把的掏钱摆下一桌桌酒菜,打荤骂俏,喝得痛快,喝得放肆,眼勾勾地瞅着蔚文。
王树德对生意的兴隆,喜不自禁,每天的算账都令他喜出望外,不过,他也隐隐约约的感到有些不安,自打蔚文来,小双便有了星期天,小双要钱要的次数也多了。
“大叔,明天是星期日,小双是不是该休息了?”
“休息?”王树德感到奇怪,不理解,在他的脑子里,干脆就没有休息一说。
“那当然,工厂的工人,机关的干部,中小学生等等,哪个没有休息日?休息可是人的最基本的权力啊。”
王树德想了好长时间,还是答应了,按他想来,姑娘是过寒假,帮忙不过十几天的事,她和小双要好,不能让他们不高兴,大不了自己挨点累,休就休吧。
星期日一大早,小双就兴冲冲的走了。上哪去也不说,啥时回来也不言语。很晚回来了,一脸的红光,满脸的喜庆。王树德瞅着儿子,心里甜兹兹的,他想了许多,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
自打蔚文来,小双可变了。不再像过去哪样的油头灰脸,大褂也白白净净的了,脸上总是挂着微笑。晚上躲进里屋,翻开了书本,一熬就是多半宿。莫非他又想考大学?王树德心里犯了核计。其实,他不是不想儿子考大学,这年头不念大学,还有什么出息?再说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呀。小双那场大病后,小酒馆开张了,家里也缺人手,王树德想,先让小双帮帮忙,也再养养身体,一切都好了之后,还是得让儿子考大学。当然,如果生意做得好,每年都能有个好收入,这一来二去的还不都是小双的,再念个大学,小双的未来可难说了,所以,他一直想和小双说考大学的事。
王树德的祖上就是小业主,做小生意的,他祖父那辈子算是冒了尖,在小北门外有个字号,轮到他父亲接手,生意就垮了,他父亲是个花花公子,挥霍享乐一空,他懂事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沈阳解放那年,老头子跟个小媳妇跑了,撇下他和两个哥哥。生意没法做了,他就进工厂当了学徒工,以后认识了这个老婆,结了婚,有了玉环和小双,平平静静的生活到前几年,政策刚允许,就办了个小酒馆。
酒馆是开张了,办得也日见红火,但他能感觉到两个孩子不是从心里往外的愿意干,虽不说,但能看出来,有时还能表现出来。小双就想考大学,玉环哪,她想什么呢?她妈妈提前退休让她接班了,他还能有啥想法?姑娘家的事,当爸爸的不太好问,他就捅老婆去问,老婆问了,可什么也没问出来。他就想:二十六七的大姑娘了,至今连个婆家也没找到,女大当嫁,这是个问题呀,自己整日的就是饭店饭店的,想多少孩子的事?想的越多,王树德的心越沉,嗨,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星期日,小双和蔚文很晚才回来。小双的脸色阴郁,蔚文却喜气洋洋,进门就对王树德说:“大叔,我们今天可开心了,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喝酒,唱歌,跳舞,哈哈,小双真笨,跳舞不会,学也不会。”
小双不高兴了,躲进了里屋。
“哎呀,又不高兴了?就怕别人说个不字,那就下功夫学吗。”蔚文转身又对王树德说:“小双可真怪癖,有不足还不容别人说,您说这能进步吗?”
王树德木呆呆的站在那里,没有表情,什么也说不出来。
蔚文也不客气,撩帘进屋:“小双,你怎么像个女孩子,别人说说都不行吗?”
小双低头不。
蔚文也生气了:“好吧,如果你是这样的人,咱们以后就少来往,干吗搞得这样不愉快呢?”说着系上羽绒服扣子,围上围巾就要走。
小双急了:“生气,生气,就生你的气,干吗把我领到那去,你们都是大学生,就我一个小跑堂的,你让我的脸往哪放?还有什么心思跳舞?”
“哦,原来是这样,我真没想到,你这样的庸俗,大家谁看不起你了?谁说你什么了?不都是把你当成好同学了吗?我们之间是同学,是从小长大的好朋友。别人没说什么,你自己到自卑了,有意思吗?真不像一个男子汉。”话还没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站在外屋的王树德和老婆听得真真切切,目瞪口呆的不知所措,当门“啪”的一声重重的关上,王树德才猛然省悟:“小双,你还不赶紧去送送蔚文?”
小双很不情愿的推门而去。
北风很硬,呼呼的针扎般的刮在脸上,残雪化成了冰,路滑滑的。小双追上了蔚文,默默的跟着,两人无话。
小双心里委屈,几乎想流泪,玉文说的对,确实谁也没有谁轻看他,老同学们在一起,还是那样的亲密,那样的无拘无束,喝酒的时候都敬他,跳舞的时候几个人轮番的教他,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难受,同学们侃侃而谈,满口的新名词,他听着陌生,也跟本的插不上言,尴尬的坐着,特别是同学们文诌诌地,又是恢谐的说笑时,他简直无地自容,脸红的像个熟透的大苹果。那时,他多盼着蔚文能与他一起走,希望这样的场面赶紧结束啊,可他们越谈越兴奋,越谈越有情绪,谁也没有顾及到他的感受。他在那里在受罪,甚至希望他们因为某句话吵起来,或是喝多了,酊狞大醉,丑态百出--------。
蔚文的家并不远,在那座粉色的楼下,两人停住了脚步。
沉默了片刻,蔚文说话了:“刚才的那些话是重了,让你接受不了啦,请原谅,我不是有意的。不过,你也太小看我们了,如果真的要是像你想的那样,我也不会约你去,别多想,我们都是同学,谁也不会那样的,我们之间有的就是情义。你说对不?”
小双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滚动。
“你不该自卑,现在与你一样的人太多了,何止千万?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从那个小酒馆里走出来,能理解我吗?”
小双流泪了。他点点头,他从心底感激蔚文,也喜欢蔚文。
“我们和好吧。”蔚文伸过来仟细的手。
小双紧紧的握住蔚文的手,那握着的力度,在向蔚文传达一种信息,那种信息蔚文懂,蔚文又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的擦去了小双脸上的泪珠。
王树德躺在炕上并没有睡着,他听见小双开门进来,听见儿子上炕,躺下,叹气,心里不禁的一阵心酸。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他为自己的儿子感到委屈,一个女孩子竟可以那样的数落儿子,他接受不了。那边的儿子也没有睡着,他从不断的翻身的响动中听得出来,儿子也在想着许多,他这才感到有愧于小双,怎么能让儿子整日的跟着我干这些呢?儿子的天赋并不差,他应当读大学,也要像蔚文那样,胸前别着校徽,高傲的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明天就同小双说,今年一定考大学,绝不能让儿子屈着。朦朦胧胧的他仿佛看到儿子大包小裹的走进家门,胸前别着一枚闪亮的校徽,他走上前去,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上面的字。
五
玉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会是那样一个人。
那天的迎春长跑,她获得了女子组的第一名,令人惊讶,她自己也觉得意外。比赛中她并没有想到什么第一第二的名次,只是想赶紧的跑到终点,快快结束这众目睽睽下的景况。耳边的风呼呼的,汗水流了满面,他骑着自行车一直跟着,给她鼓劲,递给她毛巾。
玉环心里只有一念,快跑。快跑,没注意到从开始到最后冲刺,自己一直是在最前面。比赛结束了,她得了一尊一尺多高的奖杯,还有一套运动服。大家围住她,向她祝贺,她忽然感到自己异样的激动,满面红光,一脸畅快的笑。
人们散去了,他留了下来:“你跑的真棒,不鸣则己,一鸣就惊人。”
玉环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心怦怦的跳的异常的快。
“走吧。”他笑眯眯的说。
玉环惶恐的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那里发愣。他回头一笑:“你到是快走啊。”
玉环轻轻地挪动脚步,头也不抬,尽管同志们早已离开,可她仍然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他把一张电影飘举到玉环的面前:“今晚我请你看电影,最新片《柴又的爱》日本的。”
“不行不行不行,我------怎么能和你看电影?”
“这有什么啊,别像十八世纪的大姑娘,忸忸涅涅的,晚上电影院见。”说完,跳上自行车,一溜烟的走了。
玉环说不清楚是怎样接过电影票的,也说不清楚是怎样回到家的,当她倚在属于她那狭小的天地里的炕上时,才清醒过来。她摸摸脸,烫的吓人,摸摸心,还是那样“咚咚”的直跳,想象不到会这么的突如其来,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电影票,同那个男人去看电影,又是在晚上,这不明不白的算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担心以至感到惧怕,又说不清楚担心的是什么,惧怕的是什么,反正不由自主的抖颤起来,她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没了主意。
蔚文突然撩帘出现在她的面前:“大姐,你真了不起,夺了第一,我祝贺你。”
玉环凄然一笑。
“你的脸色不好,累了吧,好了,今天你的任务我包了,给你一晚的假,好好休息。”咯咯的笑着,撩帘走了。
玉环也确实喜欢弟弟的这位同学,可又不十分的满意,也就是从她来,弟弟才疯了,玩心盛了,也不愿干活了,有时还同爸爸顶嘴。不管早晚,与蔚文出出进进的,勾肩搭背的,让人看了心里不是兹味。她想和弟弟谈谈,又吃不准怎么谈,就更不能与蔚文谈了,好在蔚文的到来,家里有了生气,随他们去吧,哪有姐姐看着弟弟快乐而不高兴的哪。
电影票就在她的兜里,时时提醒时间的到来,她还在犹豫,还在叹气,像遇到一个多么大的问题一样不知所措。一方面是对神秘未来的胆却,另一方面是萌动的激情在挑逗着她,她是一个生理正常的人,何尝不对男女之间的私事感兴趣呢?有时,鼓胀的乳峰让她感到血流的加快,那个地方有时淌出的粘液使她心神难抑,饥渴有时更让她无法安然入眠。还是在十多年前的一天夜里,她偶从梦中醒来,突然感到炕的那边的爸爸喘息剧烈,朦胧中她看到爸爸正趴在妈妈的身上,顿时脸涨得通红,当她听到妈妈那原始般的呻吟时,她由羞臊立刻滑入愤瞒。“腾”的起身拉亮了电灯,使得爸妈几天内见到她尴尬无语。也就是从那时起,她产生了自卑与封闭的心里,一种对父亲的挚爱与痛恨相矛盾的心里,由此而产生了对男人的憎恶。当她看到电影里的男女拥抱接吻的镜头时,她感到是一种罪孽。在她看来,男人就是为了那样的事而对女人献媚的。当然,她还是本能的喜欢男人的,喜欢那种在她看来是个男人的男人。一次,她从弟弟借来的一本有关美学的书中看到了“大卫”脸红红的,心“怦怦”直跳,可还是多看了几眼,以至拿到自己的小屋,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的欣赏许久------。
时间快到了,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简单的梳妆打扮,拎包走了,她告诉妈妈去一个同学家。
看着玉环走出门,王树德的心里有种莫明其妙的畅快,他真的希望玉环天天有事,天天出去,哪怕所有的活他一个人包了。
嗬,满帅。她看到站在影院门前的他,心里不禁涌起欢愉。考花呢大衣,雪白的围巾,修饰后的发,像似涂了发乳,闪着光哲,有趣的是还架上了一副锈琅镜,颇有几分风度,把平时并不精神的他修饰的和谐得体,光彩照人。
“想到你一定会来,你没有不来的道理呀。”
俩人摸黑找到了座位。玉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看电影,有点不大自然,但男性身上特有的味道,撩动着她的心,以往看电影能聚精会神,可这次怎么也无法聚中精神,银幕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一块白朦朦的布,音乐也如旷世之音,没有了美妙,她想扭头看看他,又不敢,动不是,不动也不是,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
他的手移了过来,抓住她的手,她心里一跳,想立刻抽回来,却没了勇气,他也只是轻轻的握着,眼睛看着银幕。
电影总算结束了,她长长的吁了口气,顿时整个神经松弛下来。
夜色已晚,他要骑车送她回家,她没有反对,跳上后车座,两人在寒夜里默默的走着。
路过八一公园门口,他停下来,望着她,希望能从她的目光里得到什么,她不解,愣愣的看着他。
“咱们去公园走走?”他的声音颤抖。
“去公园?这么晚了?”她惊疑的看着他。
“随便走走,时间也不晚。”
“不行,我想回去。”
“还是走走吧。”他还是坚持,她也就没有再坚持。
公园里,静静的,黑黑的,没有游人,显得凄凉。
“我们去那边的广场走走吧。”
他点点头。
广场上也不见人影。雕梁画栋迎风而立,树与树都失去了灵气,在寒风中摇动,水银灯眨着睡眼,闪着凄清的光,让人感到冬夜的寒切和清冷。
两人在“曲经通幽”处停下来,默不做声的想着自己的心事。活泼的他,此时显得异常的平静,没有言语,只是低头在想什么,这到使她轻松了许多,在这幽静的夜色里,大胆的看着他。
突然,他像一头疯狂的雄狮,上前紧紧的抱住玉环:“玉环,玉环,我喜欢你,我爱你------。”
她惊呆了,刹那间乱了分寸,她感到强烈的气息袭来,两只大手温暖而有力,血“腾”的涌了上来,眼前一片迷蒙,理智失去了驾驭------那温柔、湿润的双唇还在她的脸上狂吻着,一只手还在她的乳峰上揉动着,她浑身软棉棉的,原始的本能促使她拼命的贴紧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在心里流淌。
一辆飞驰的轿车,射出两道雪白的亮光,呼啸而过,顿时把两人从狂态中惊醒,她本能的抽身但没有抽出来,他不停的吻着,不停的喃喃:“玉环,别------我爱你---别离开我----。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过去,醉了的被他打懵了,他捂着嘴巴:“你----你---?”
“你---你一个臭流氓,你个臭流氓。”她呜呜的哭着,跑进了黑夜。
他傻了,站在寒风里不知所措,捂着发热的脸,默默的流下了两行热泪。
玉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那样的结局。现在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打了他,是因为他吻了自己?还是因为自己的自尊心?也许是什么都不是,她的心很痛苦,他回家了吗?是不是还在那站着?她的脑海里又映现了被她打的那张脸,愕然,抽搐。她深感内疚。
翻来覆去的,她没有睡意。那屋传来呼噜声,是爸爸的,粗壮而低沉。她回来的时候,爸爸见她失神落魄,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轻轻的叹口气。爸爸是老了,走起路来蹒蹒跚跚,看着爸爸的背影,她的心不禁涌起阵阵的酸楚,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
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成熟,这么大了还让爸爸妈妈跟着操心。看看表,都十一点了,她真的希望他能突然的出现,还是那样的笑眯眯,还是那样的热情温暖,哪怕让他再次的吻自己,她会全力的给予。她会像一只小鹿那样的乖乖的投入到他的怀抱,然而,她想他不会来了,不会再理自己了。失去的永远不会再来。她又忽然间的恨他,恨他贱踏了自己的清白,失去洁净的女儿身,还会有纯洁吗?自己还怎么接受第二个男人的拥抱、亲吻?这一夜,她的心碎了。
六
腊月二十三这天,一过响午,街上的人就稀稀拉拉的见少,集市里的摊床一个个也都收摊回家了。临近傍晚时,几乎一个人也看不到了。王记酒馆从下午就显得清冷起来,除了一位跑长途贩运的喝了一碗馄饨,没见第二个人来。早早的小双就熄了炉火,拾缀了前后屋。今天蔚文没有来,说是家里来了客人,这使小双感到孤寂,一个人坐在前屋,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从蔚文那里借来的《青年一代》
“小双,把干鱼剥剥吧。”
小双没言语,放下书,端来干鱼筐,默默的剥起来。
窗外偶尔传来清脆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嘻戏声,过年过节就是给孩子们过的,小双想起来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天天盼过年,新年来了穿新衣,放鞭炮,吃好的。不过,童年的记忆中有件事,让他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掉泪。
他八岁那年,也是过春节,年三十的傍晚,小双拎着个灯笼上街玩,看到小朋友们放小鞭,便立刻走不动了。爸妈三十七才有他,掌上明珠般的供着,疼着,逢年过节小鞭都不敢让他放一个,看着人家放小鞭,羡慕的不得了。可巧,一颗未响的小鞭落到了他的脚下,他伸手去捡,刚刚捡起来,“啪”的一声,小鞭炸了,把他的手崩得出了血,崩得他眼里流出了泪。回到家还不敢同爸妈说。这件事在他心里抹不掉,一过年节,甚至一响鞭炮,他都下意识的去看自己的手。
“雪糕,大块雪糕。”一个姑娘的叫卖声从门缝挤进来。小双停住了剥了一半的干鱼,木然的向窗外望去,窗上结满了冰花,根本看不到卖雪糕的姑娘,天寒地冻,又是岁末过年,买卖人真不易呀。小双心里一沉,着实同情这位卖雪糕的姑娘来。他的心乱了,没心思再剥干鱼,偎在桌上沉思起来------钱,一块雪糕值几个钱?这一晚上又能卖出几块?不是待业青年,谁又能遭这份罪?他突然感到莫名其妙的愁胀和寂寞,孤独感袭上心头,此时,他多么的希望蔚文能出现在眼前,他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内心深处的东西要倾诉。可是,他环顾四周,还只是他孤伶伶的一个人,他觉得心里发闷,仿佛有一团棉絮堵在胸口。他想出去走走,想呼吸新鲜的空气,他把干鱼筐推到一旁,脱下大褂,推门而出。
夜已来临,路上行人稀少,往来的车辆也不多,路灯像困乏的老人,有气无力的洒下凄清的银色。去哪?小双也心无主张,便顺着中央大街,默默的行走。
走到无轨电车站,恰巧一辆无轨电车停下,小双想都没想的就上了车,车上的人也不多,车速很快,还没容小双想太多,太原街就到了。看看这里的人比较多,小双下了车。
太原街是条商业街,亮如白昼,五颜六色的霓红灯交替闪烁;街上人来人往,道路两旁,摆摊卖货的,推车卖吃的----比比皆是。百花舞厅的门前更是人投攒动,红男绿女或挎或携或嘻戏挑逗,等人的,堵票的;声嘶力竭的高叫,流行音乐的狂奏------这里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小双顿时觉得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他躲在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下,饶有兴致的看着这里的一切。
忽然,人群骚动,一会就排成了一大长排,一位穿着派克登山服的小伙子高喊着:“一厂的站队了,一场的站队了。”并前后维持着。
小双就站在他的身后。那小伙子一转身:“你是一厂的吗?”
小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小伙子推到队伍中:“快点排好队。”
随着长长的队伍,小双跟着走进了百花舞厅。舞厅中央的上方,吊着一只变换多彩霓红的大球,柔和的灯光让人感到安静;舞池的中央是乐对队,小号,吉他,架子鼓等等。那位穿派克登山服的小伙子一挥手,追光灯亮了,追光灯里走出一位穿着紧身杏黄色毛衫,深蓝色牛仔裤的姑娘,披肩长发颤悠悠的起伏着,手握着一只无线麦克,风度翩翩,笑容可掬地站在舞池中央。
“青年朋友们,美妙的音乐,动人的歌声,翩翩的舞姿将伴随我们度过这美好的夜晚……。”
小双被眼前的一切迷住了,他仿佛走进了梦幻般的世界,歌声醉人,舞姿迷人,牛仔裤,蝙蝠衫,爆炸式,拥抱的男女……这里的一切,冲击着他的心房,他突然感到,这个世界离自己太远了,许多的许多已不属于他了,他长长的叹口气,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默默的听着、看着、想着。
回到家已是十点多钟了,前屋的灯已闭了,黑阴阴的。爸爸妈妈在他们那屋看电视,姐姐的那一隅亮着微明的床头灯,伴有轻轻的翻书声,小双站在前屋:“姐姐,还没睡?”
“没,怎么才回来,有事?”
小双撩帘进屋,姐姐在看书。
“姐姐,我才去了百花舞厅。”
“怎么能去哪?”姐姐坐起来,落出惊诧。
“也巧了,一个单位在那里搞活动。”
“双,听姐姐话,那地方以后别去,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觉得没啥,挺有意思的。”
“你别不听话,好人谁去那?”
“姐姐,如果你单位组织活动,你不去?”
“不去。”
“我要是你,就一定去,集体活动多有意思。我想去,哪有机会?”
“小双,在家老实的待着,干你的活,看你的书,不是什么地方你都能去的。”
“姐姐,我现在感到苦闷,干活也没心思,一天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我想走走,就是想逛逛,在家待不住。“
“我看你是受了蔚文的影响,别忘了,人家是大学生,你哪?”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小双会骂他,可面前的是姐姐,他心里很难受,看了看姐姐,心里涌起难以言诉的委屈:“姐姐,你睡吧。”
爸爸妈妈还在看电视,小双钻进被窝,蒙上头,眼泪就不住的流了下来,姐姐,你知道吗,弟弟最不愿听的就是这句话,你有工作,你有集体的欢乐,可你弟弟有什么?姐姐,干吗就不理解弟弟那?怎么在弟弟的伤口上再撒把盐呢?
看电视的老俩口子,谁也没注意到小双在不住的抽泣,《打鱼杀家》让他们满足了。更让他们知足的是这台彩电,两千多元那,又有几家有那?
七
一连两天,小双的情绪不佳,蔚文感到奇怪:“小双,看你不大高兴,有什么事?”
小双叹口气,摇摇头:“没什么,这几天有些累。”
“用不着说假话,其实,有事憋在肚里,莫不如说出来痛快。”
小双还是不想说,蔚文便也不再问了,他们仍像以前那样,同来同往,进进出出。
这天一大早就跑来一个小伙子,二十一,二岁,冲着迎上前去的王树德嚷道:“掌柜的,定桌可以吗?”
王树德微笑着点点头。
“那好,午间给我们开一桌,菜吗,你可好的来,酒吗。你可好的上,怎么样?”
“可以,可以,不过-----你得先交定金。”王树德吃过这方面的亏,谨慎起来。
“老抠,还能泡你?”
王树德只是微笑着。
“拿去,。”小伙子掏出三张大团结,甩在桌上:“记着,一点钟,别误了我们的好事。”
王树德最愿意伺候这样的主顾,舍得钱,不挑理。一家人便忙开了,待小伙子领着他那几位哥们走进门,一桌的酒菜妥了。
小双自然成了这桌的跑堂的,烫酒,上菜,人家端起酒盅干杯时,他的额头上浸出了汗珠。
“老弟,手脚挺麻利呀。”小伙子举着酒盅,朝小双做了个鬼脸。
小双憨厚的笑了,没言语。
酒过三巡,几个人脸红脖子粗的,高嚷怪叫,他劝他,他又劝他的,为了一盅酒争执不下。
“啪”小伙子甩了个指响:”老弟,小跑堂的,过来。”
小双没动,依旧在洗碗。
“跑堂的,怎么听不见?”
“来了来了。”王树德连跑带掂的赶紧迎上去:“小师傅,还需要点什么?”
“酒,再来一瓶。”
王树德走到柜台又拿了一瓶,蔚文想要送过去,他摆摆手,还是自己送过去。
“掌柜的,来来来,喝一杯。”
“不----不----不。”王树德连连摆手。
“来吧。”小伙子一把拽住王树德,把盅举到王树德的嘴前:“都说你们赚了不少的票子,老头,几万了?”
“哪里,哪里,小本经营,勉强维持。”
“别他妈的和咱爷们来这套,老子又不抢你偷你的,就要你个实话。”
“这位小爷们,我说的渴都是实话。”
“屁话,你是不是还嫌少啊?给,拿去,你们就知道钱钱钱的,钱多少是多?”一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王树德被拽着,搡着,眨巴着小眼睛,只是陪笑。
又一斤白酒下肚,几个人喝得东倒西歪,舌头也都硬了,闹哄了一阵,走了。
王树德立在那,一声没有,笑了,但是苦笑。这样的事,他见得多了,有时几个人吵吵翻了,免不了要报销几个盘碗什么的,他也毫无办法。王树德老实忠厚,坑人害人的事不干,与人为善是他的信条,他喜欢钱,但昧心的钱一个也不要。一次,一位农村汉子来吃饺子,那天的饺子包的确实小一些,王树德不好意思的端上来,不住的道谦,结账的时候只收了那人一半的钱,也正因如此他在这条街上口碑很好,回头客也最多。
小双和蔚文也出来帮着捡碗筷,小双见爸爸的脸色不好,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低头做事,蔚文却早憋红了脸:“一群无赖,算什么本事。”
“嘿嘿。”王树德自嘲的笑了:“嗨,这事用不着生气,不还给钱了吗?干我们这行的就得有忍气吞生的耐性,要不,得天天吵架。”
“这样的人干脆就不接待。”
“还不是为了挣钱。”
“凭什么受他们的气。”
“理,是这么个理,事,却不是这么个事,在大酒店,他们敢吗?欺负人呗,我们没权没势的,捏把几下屁都不敢放一个,嗨。”
“大伯,我看还是让小双好好复习考大学吧。”
王树德在凳子上坐下,燃着一只烟,透过烟雾爱怜的注视着小双,他那爬满深深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哀愁。
“谁说不是呢,小双啊,你过来,坐下,爸爸和你说,你下下功夫,考上大学,家里的活爸爸来干,你要是能出国,爸爸拼老命也供你。”
小双没想到爸爸会这样的说,心里很是感激:“爸,你放心,我会的,活,我也会干的。”
蔚文可高兴的不得了:“小双,就看你的了。”说着拽起小双旋转了一圈“探戈”
王树德也嘿嘿的笑了。
八
蔚文对小双如何复习考大学是有安排的,她辅导是一方面,还说服了另一位同学,也来辅导小双。每天过午客人不多的时候,她就拽小双进屋学习,头碰头的和小双演算题、读英语,外面来人有活了,她去也不让小双去,小双的底子好,又用功,进步很快。
一天,做题做的很累,蔚文就说:“好了,我们休息一会。”然后偷偷的,神秘的问小双:“那件事想好了没有?”
“我怕姐姐不同意。”
“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怕什么?”
“那就试试。”
几天后,来了位小伙子登门找小双,蔚文快步的应上去,让进了小屋。
王树德心生纳闷:蔚文这丫头,又在搞什么新花样?”
约有一个时辰,小伙子走了,蔚文和小双一直送到门外。
晚上,几口人简简单单的吃了饭,刚撂筷,玉环就催小双进屋复习,蔚文偷偷的向小双使了个眼神,小双知道蔚文要干什么,心跳得嘣嘣的。
一进屋,蔚文就小声的数落小双:“咋不说呢?怕啥?”
小双被说得脸通红,急得直搓手,看看蔚文不禁笑了。
蔚文急了:“你说不说?”
小双鼓足了勇气,开口喊姐姐。
玉环撩着门帘,出现在门:“什么事?”
蔚文拽玉环进来:“姐姐,有件事同你商量商量,小双,你说呀。”
小双绯红个脸,只顾摆弄着衣襟。
“蔚文,到底是什么事?”
“哦,姐姐,是这么回事,听说你还没有对象,我和小双给你联系了一个,国营大厂的工人。”
玉环的脸唰的变红,又由红变白,起得浑身直哆嗦:“你们拿我开心是不是?”狠狠的剜了蔚文一眼:“出这主意的准是你,你能不能干点正事。”啪,摔下门帘走了。
蔚文愣了,小双也吓的站在那里不敢动,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哒哒的闹表声震得人心发麻。其实,他们料想到了结局,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惨。蔚文自嘲地笑了:“姐姐真是不给面子啊。”
“我说不行吧,你偏不信,我们咋见姐姐?”
“那有什么,我们也是出于好心,她不理解的。”
送蔚文回来,在前屋,小双见到了姐姐,其实,玉环是在等他。
玉环的眼圈红红的,小双心很痛,觉得对不住姐姐,想上前说几句话,解释解释,也不知说怎么好,站在那里傻了。
玉环也想对弟弟说点什么,想想还是没说,回到属于她的那一隅。
小双慢慢的走回屋,没想到,爸妈都在,能看出来,他们都很不高兴。
王树德狠狠的抽口烟:“小双,怎么回事?”
小双站在爸妈面前,低着头:“我们是为了姐姐,出于好心,在报上登了征婚启示……。”
“什么?还上了报?”
“越学越混蛋,这找对象的事还有在报纸上宣扬的吗?”
“蔚文说,这事没什么不正常的。”
“又是蔚文,你怎么什么都听她的?你看看你,你能和人家比吗?”
小双火了:“蔚文怎么了?她咋的,我咋的?我成天在家干活你们就高兴,你们就喜欢,你们可好,就知道赚钱,赚钱,什么也不管我们,姐姐都那么大岁数了,还不应当找对象?你们管吗?我要考学,我也要像蔚文那样的生活,我不干了,你们雇人吧-----。”
小双一口气说了许多,泪从他的眼角流下,伤心、委屈,他太激动了,说话直哆嗦,到最后竟然说不出话来。
王树德万万没有想到,平时不善言语的儿子,会如此的激愤,他也不知说啥,只顾抽烟,老婆拽条毛巾捂在脸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里发生的一切,隔壁的玉环都听到了。她轻轻的哭泣着,内心感到痛楚,她仿佛觉得被人无情的蔑视,自尊受到及大的伤害。她相信弟弟是出于好心,但她不需要这样的“好心”她开始烦感蔚文,她虽也知道在报上登征婚的广告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但她还是不愿这样,自己还没到嫁不出去的地步。弟弟的哭声灌进她的耳里,砸在她的心里,她也为弟弟感到委屈,刚过二十,就整日的像个跑堂的进进出出,怎么能有出息?但她还是不能理解弟弟怎么就会同意蔚文的办法,把自己弄到报上了,甚至不能原谅弟弟,就像不能原谅他-----那个小伙子一样。
她毫无睡意,头沉沉的,阴阴作痛,望着棚顶,想着心事,又想到了他,那件事以后她总是躲他远远的,他呢,也干脆就不理自己了,整天的又缠起二车间一位苗条的姑娘,天天粘在那姑娘的身边,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那样一个人。她内心深出萌发的情感经这么一次的打击,几乎就消失的无影无综了,她不再相信还有真情可言,今天这件事又仿佛是把她推进了更深的深渊,让她对未来失去了信心。
九
蔚文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从王树德那毫无表情的脸上读懂了一切。这使她感到非常的痛苦和烦闷。一早来,就没见到姐姐玉环,属于她的那一隅静悄悄的,小双趴在炕上胡乱的翻着书,像似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
蔚文把小双叫到门外,慢慢的走着。
“小双,实话实说,是不是因为我,家里闹的不可开交?”
小双点点头。
蔚文沉默了。小双是第一次看到蔚文是如此的冷峻,冰雕玉洁的脸上隐蕴着忧郁的神色,如泓的双眸里是失望和痛楚。他劝蔚文:“别往心里去,碰上这样一个家庭有什么办法。”
蔚文含泪说道:“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嗨,我也快开学了,小双,你好好努力,一定考上大学。”
小双点点头。
“姐姐以后也许会理解我。好啦,不说这些了。”她笑了,但笑的非常的勉强:“我等着你的喜讯,我们常通信,多交流,好吗?”
小双的心里更不是滋味,想想就要与蔚文分开,他真的是欲哭无泪呀。
“再见吧。”蔚文伸出了手,小双紧紧的握住蔚文的手,失落,寂寞涌上心头,他的眼泪无法再抑制,哗哗的流下。他不敢看蔚文远去的背影,一直到蔚文的身影消失。
玉环穿戴整齐,还是留恋的,深情的环顾整个小酒店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做出令人不解的事情,直到深夜,还未见到她的身影,王树德和老婆才急了。去了单位,去了市里的亲戚家,打了许多电话,都没见到人影,也没得到回信,回家的路上,老俩口子的腿软软的,没了力气。
望着失望而归的爸爸妈妈,小双的心碎了。
王树德挪着艰难的步子,撩开了玉环一隅的门帘,炕上整整齐齐的,一摞书安静的摆在炕上,床单是新换的,还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他流泪了,唰唰的如雨注,爸爸对不起你呀,孩子,怎么就这样的狠心?究竟为什么呢?
王树德无法从深深的心痛和自责中走出来,靠在门柱上呜呜的哭起来……突然,他发现飘落在脚下的一封信,那正是玉环留给他们的。
“别怪我不说一声的就走了,也别为我而东奔西跑,我只是去了一个我想去的地方,我谁也不怪,也不怨,是我不好,我在这里也许会生活得很好……。”
王树德长长的出了口气,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老婆就是哭。
小双捧着这封信,目不转睛的一字一句的看着,泪流不止。他在心里默默的呼唤着姐姐,是弟弟不好,是弟弟让你伤心了,姐姐啊,你在哪里,在哪里?弟弟舍命去找你,向你赔罪,向你道歉……
尾声
姐姐走了后,酒店停了近两个月,开春的时候,又开业了。小双看到经历过姐姐这件事后的爸爸老了许多,他心痛爸爸,一把的年纪了,还不是为了家?可现在这个家,没有了姐姐,哪还有生气?哪还有欢乐?当他看到整日忙完后的爸爸,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的时候,他的心刀搅般的难受,他没有了勇气离开这个家,离开爸爸,他给蔚文写了长信,诉说了自己的想法,蔚文的回信虽说对他不想考大学感到遗憾,但还是尊重了他的想法。
五月初,小双没有同爸爸商量,自作主张的应聘一家大型的国营企业,当了工人。当他把录用通知书捧给爸爸时,王树德泪如雨下,摸着他的头,不住的说道:“小双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小双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玉环走了,小双工作了,家里清静了。王树德看着“王记酒家”的幌子,心里不禁涌起万般的感慨:“换换吧,也该换换了。”于是,他摘下幌子,端端正正的又写上“王家小吃铺”重新挂上,风中,艰难地来回摆动的幌子,召来了人们惊诧不解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