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易碎

（1）

霓虹灯疲倦的闪耀着，终是在深夜凌晨两三点了，这个城市才安静了一会儿，卫生间里水龙头滴答的水声，在这所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耳。

秋夜的空气中，微凉的湿气从窗外袭来，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全身瑟瑟发抖，然而心痛却掩盖住了身体的凉，久久过后，她将视线投像窗外，顺手擦掉刚要滴落的泪珠，泪水却再一次夺涌而出。抽泣声再一次覆盖了洗手间滴答的水滴声。

他说，晓言，两年以后的今天你就嫁给我吧，好吗？她重重的点头，扑在他的怀里，眼睛里满是泪花，他将她抱的更紧了。

那一次的机场离别，她留着泪舍不得他走，他紧紧的将她拥紧，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对漂亮的戒指，一个套在她的无名指上，一个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晓言，一定要等我，两年之后，我回国就娶你进门。

嗯，我会等你，一直等着你回来娶我。

……

她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机场里，心里有幸福有不舍有难过。心微疼了一下，捂住心口处，我一定等你回来。

他走了，她对他的思念一天比一天深重，每每想起他，便抚摸着他为自己套上的戒指，心里总算有一丝安心，拿起手机，一条信息发过去：按时吃饭了吗？要照顾好自己。

深夜凌晨，手机响了，晓言，对不起，我这几天都在开会，商讨项目，没来得及及时回复你。

她被手机铃声吵醒，哦，没关系，不要太忙忽视自己的身体，要替我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她静静的躺在床上，看着空洞的上空，全是他的影子……那夜，她又失眠了......

（2）

两年前，她刚大学毕业，父母便早早给她找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希望她学业结束就准备结婚，可是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于是她偷偷只身一人来到另一个离家较远的城市，这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是欣喜的亦是彷徨的。

她骨子里有股倔强的脾气，宁愿放弃一切，舍弃一切，也不接受这样的婚姻安排，她不要与不爱的人结婚，她的幸福她自己决定。

初到这里，对于她来说，心里虽有一点不安，可她没有胆怯，托着沉重的东西，在黑夜还未降临之前，在街边看见一家稍便宜的旅馆广告，撕下广告，便找寻着地址，转了好久才找到这所旅馆，于是，她欣喜的走了进去。

这时，一个肥胖的女人，穿着睡衣，坐在柜台那看电视，急忙放下手里的烟头，满脸堆笑的说，姑娘要住店吗？

她被烟雾呛的咳了几下，请问，这里是附近最便宜的旅店吗？

姑娘，我们这里是最便宜的啦，你打听打听，我们这不但最便宜而且条件又好，姑娘要不要住，况且天又晚了，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溜达多危险。

她思考了一会儿，好吧，我住了。

女人，待人很亲切，就是嗓门大了些，姑娘看你长得挺标致的，晚上尽量少出来，这里的住客都是来自四面八方，比较杂乱，还是注意些比较好，听见或看见什么事都不要去问，她好心的提醒道。

她将行李拖进房间里时，地方很小，还好收拾的挺干净，女人吩咐好一切后，才离开。

夜深了，整理好一切后，疲劳的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如何计划找工作，渐渐的睡去了，朦胧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吵架，吵的很凶，可是疲劳的困意最终战胜了好奇心。

接连几天这家旅馆在半夜里总是会频频出现吵闹声，她想要起身看一下，却想起旅店老板娘的话，最终还是选择继续睡觉，辗转反侧中，一颗眼泪滑落，她因意气用事决然离开家，现在突然莫名的思念起家里的父母，她做这样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

也许人生的许多转折，无法预知，它潜藏着太多的不可能，甚至是某些意外。

多天的努力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在一家相对不错的公司安定下来，成为一名普通文员。

她想总算自己的生活得到了保障，虽然暂时工资不高，可是拮据一下，生活勉强还是可以坚持下去的，以后也许会越来越好。想起这些她的心里安心了不少。

她，不想走父母的婚姻之路，她的母亲与他的父亲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婚姻却不幸福，童年的记忆里，父亲不爱母亲，父亲说的一切，母亲从不敢多言半句，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过多的言谈。

对于她倔强的只留下一封信，便离开，她不后悔。

（3）

初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她努力去学着适应这里的天气，这里的环境，这里的一切。

她住的那所旅馆，总是要绕好几个胡同才能到达，每次夜晚下班回来经过这昏暗的胡同，内心总是忐忑不安，总觉得自己的身后有人跟着，好几次突然回头张望，发现什么也没有才安心的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每次回到旅馆，女人总会很客气说，姑娘回来了，她应了一声，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家旅馆的夜里，有时静的只听见楼层走道里哐当哐当的脚步声撞击着耳膜，男人的皮鞋声，女人的高跟鞋声，总是会在夜里准时的出现。

她裹紧了被子，强迫自己再次睡去。

白天她在公司里努力的工作着，和同事们的关系也相处的融洽，尤其深得经理的信任。

一次经理叫她陪同他和一个重要的客户见面，商谈合同的事情，她应了。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酒吧包房，她和经理早早的来到这里等这位重要的客户。

终于，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带着眼镜，面带微笑。

商谈的过程中，中年男人的目光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过，她不自在的咳了几下，经理也早已注意到了，连忙尴尬的说，王总，您看，这份合同还满意吗？要是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商议修改。

中年男人这才回过来，说，哦，哦，先让这位小姐陪我喝两杯，合同待会再看。

王总，抱歉，我不怎么会喝酒，真的不好意思。

没关系，就喝一点点。

之后，在经理一再恳求的劝说下，她硬着头皮，喝了一杯，接着微醉的状态下，又被灌了一杯，接着第三杯，第四杯……

她连忙冲出包房，直奔厕所，一阵呕吐，之后像要虚脱一样，扶着墙壁，头晕眼花……

医院里，她昏睡了一天两夜，醒来时，身边没有一人，这时医生走过来，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医生告诉她，酒精中毒，需要好好休息。

晌午，经理过来看望她，心中很是歉意，也十分感谢，这份合同总算拿下来了，经理对她说，都是你的功劳，公司会给你加工资的……她苦涩的应以微笑……

（4）

就这样，半年了，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学会了适应，学会了保护自己。

她搬离了原先那家旅馆，重新给自己找了一个周围环境稍微好一点的住所，一间不大的厨房，一间卧室……该有的也都有。

在公司的酒会上，她转身的时候，不小心将酒杯里的酒倾倒在了一个人的衣服上，她慌忙之下，连忙说，对不起，先生。

没关系，我去卫生间擦擦就好了，他说。

她抬头，才看清了他的样貌，似曾相识。

你是？她皱着眉头问。

你是不是李晓言？

你是周琛？

……

也许缘分就是如此巧合，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他和她是初中的同学，那时他是班长，成绩在年级里也相当不错，样貌也是很阳光帅气，很多班里的女生甚至是隔壁班级的都给他递过情书，可是他都没有接受任何一个女生的示好，甚至当时学校里的校花都对他表达了爱意，可是他却无动于衷。

当时班级里的同学都在背地里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之后便一笑而过，这些都尽数落在她的耳里。

他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聊着初中时代的趣事，她再次问他，当初初中有那么多优秀的女生追他，为什么没有答应？

他依旧还是笑着不语，岔开话题，说，我刚才无意中看见你，还以为是一个长得像你的女生，所以才会来确定一下的，呵呵，没想到被你泼了一身的红酒。

她笑了，幽默道，老同学重逢，总得表示一下吧，呵呵！

酒会的重逢，他们互相聊了自己的事情，她知道了他的这些年，他也知道了她的这一路走来。

此后，他和她也算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相知的人了。

那一次他约她在咖啡馆，风趣的说道，是不是命运安排我们在这相遇，然后希望我抓住你的？

她对他翻了白眼，接着苦笑着说，是呀。

他之后正经的说，李晓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初中面对那么多的追求者，都无动于衷吗？

她说，我也正想知道呢，你说我听听呢？

因为初中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容不下别人。

哦？是吗？谁呀？

你。

我？周琛你没开玩笑吧？

是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你知道吗？初中的时候你是个话不多的女生，那时你很安静，笑起来也很甜美，身上特有的一种气质吸引了我，可是我却不敢表达对你的心意，我怕你拒绝我……

她听完后，傻傻的笑，说，我真的不敢相信，你惊着我了。

他说，李晓言，当初初中毕业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着你了，如今再次相遇，真的是得来不易的缘分，我想抓住你，可以吗？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没关系，慢慢来，可是不要拒绝我去关心你。

这……

（5）

此后，他下班之后，便急急忙忙的赶到她的公司门口等她，送她回去。

有时，下雨了，她忘记带伞，他体贴的为她撑伞挡雨。

她生病了，打电话告诉了他，他第一时间冲过去带她去了医院。

……

生活里多了他，她的心从此安了很多，他终是打动了她。

以后的日子里他给了她很多幸福的快乐时光，她对自己说，她会好好爱他，以后跟他结婚，做他的妻子。

他对她说，晓言，过来和我一起住吧，你一个人住那儿，我不放心。

她高兴的应着说，嗯，好。

她和他生活在一起从未感受到这么幸福过，有他，她的生活里出现了更多的欢声笑语。

他给她做饭，她幸福的吃着，她给他洗衣服，他幸福的穿着……

冬天的夜晚总是寒气袭人，她躲在他的怀里，觉得温暖无比，他半夜总会替她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中嘴角挂满微笑，向他怀里蹭了蹭。

有一次，她疲惫的从公司回来，倒头就睡，他心疼的对她说，晓言，要不然你辞掉工作吧，我挣钱养你就行了。

她说，呵呵，傻瓜，我没事，我喜欢这份工作，再说了你一个人挣钱也不容易，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也要出一份力。

他心疼的在她额头上亲吻，之后替她盖好被子，让她好好的睡一了觉。

那一次周末，他带她出去玩，他说，晓言，我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她奇怪，说，什么地方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牵着她，带她来到海边，他大声的对着海的尽头喊道，我，周琛，这辈子非李晓言不娶，我会好好爱她，珍惜她，给她幸福的生活。

她此时已感动的泪花闪烁，转身，对着海的尽头也回复道，我，李晓言，这辈子也非周琛不嫁，我要做他的妻子，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他对她说，晓言，两年以后的今天你嫁给我吧，好吗？她重重的点头。

可是一个月后，公司派他出国两年，到国外的一家公司工作两年再调回来，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她虽然不舍，可是也无可奈何。

之后机场，送别。

（6）

一年后的一天，她突然失去了他的消息，任她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短信都没有回复，她当时害怕的哭了，仿佛世界都塌陷了。

她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满世界的疯狂找他，最后一点音讯都没有。

她的心在那时，也跟着死去了。

以后的生活，她都如躯壳一般，眼神里再也没有光彩，身形逐渐消瘦，她病了，最后不得已辞掉了工作，在医院里修养，这一病她就病了半年，医生也查不出原因。

将近半年的修养她才逐渐好转，出院的那天，她有些恍惚，自己在医院竟呆了这么长时间了，仿佛有一个世纪了。

再次回到熟悉的住所，这里的一切都落满灰尘，好久没回来了，她在嘴里这样念叨着。

眼睛突然再次酸楚起来，心里又开始发闷，她缓慢的走到沙发边，掀起盖布，坐了下来。

回想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如今物是人非。看着落满灰尘的照片，她和他相拥在一起，开心的笑着。

她转身拿起来，看着照片中的人，抚摸着他的脸颊。

琛，你到底在哪，快来找我好不好，我想你了，我真的很想你，你快出现好不好？你再不出现，我就放弃我们的誓言了。

她的父母终于找到了她，看到她现在的状态，心里除了痛心还是痛心，怎么也责怪不起来，最后将她带回原先生活的地方，希望她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7）

一年后，她最终还是在父母的安排下接受了一门亲事，和一个不爱的男人结婚。

再一年后，她有了孩子，是个女孩，生活只是平平淡淡，只是偶尔还会想起他，然后胸口微微疼一下。

四年后，孩子长大了一些，她对他的想念渐渐也淡去了。

妈妈，我想吃冰激凌。她的孩子拽着她的衣角撒娇的说道。

好，妈妈给你买。她拉着小女孩的手，走进一家冰激凌店。

在她走进去的那一霎那，她以为是她眼睛出了问题，为何坐在那卖冰激凌的男人和他那么像？

她瞬间加快脚步，想要看清楚，当面容越来越清楚时，她惊住了，难道真是他？

他抬头看见了她，也睁大瞳孔，眼睛里似乎噙满泪水，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你……，她再次心痛的哭了。

对不起，晓言，我对不起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对不起，晓言，我……爱上了别的女孩儿……也已经结婚了……。

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对我。泪水爬满了她的脸颊，她几乎要嘶吼破喉咙。

她的女儿吓哭了，妈妈，你怎么哭了？妈妈……。

没事，宝贝，妈妈没事？她努力控制住眼泪。

他将一个年轻女人喊了出来，说，看，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们还有了一个孩子。晓言，看来你也结婚了，也有个孩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各自好好生活吧。

她难以置信的悲凉了起来，苦笑着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知道吗？因为你的突然失踪，我是怎么挺过来的吗？我曾经也想随你去了......

晓言，对不起……他哽咽。

她一气之下，转而拉着女儿的手，说，宝贝，冰激凌今天不吃了好不好，下次妈妈给你买，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痛的如针刺。

年轻女人，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为什么不跟她说明事情的真相？为什么要让她误会你？

误会就误会吧，只要她过的好，我就安心了。

（8）

多日后，一家普通的茶楼里，冰激凌店里的年轻女人找了她，说有事情要跟她说。她赴约了。

年轻女人开口说，你其实误会周琛了，我不是他的妻子。

那你是？

说来话长，年轻女人继续说道。

我们是在国外同一家公司认识的，其实周琛没能和你结婚，是因为我的过错，我对不起你们。周琛很优秀，在他进入这家公司不久我就喜欢上了他，我开始去关注他的一切，之后向他表白，他拒绝了我，说只爱他女朋友，并且回国就要结婚了。

我不甘心，我仍然没有放弃，直到有一天一个机会来了，公司里聚会，他被灌了很多酒，结果醉了，于是我扶他坐车回去，然后做了假象，第二天，让他以为我和他已经发生了关系，要他对我负责。

结果他连连说对不起，他不能背弃她女朋友，请我原谅他犯的糊涂错……。结果我就假装生气然后冲了出去，他为了追我，怕我做傻事，出了车祸……然后失去了双腿……。年轻女人哽咽着。

她此时已说不出半句话来，喉咙里几乎散出了血腥味，你怎么能这么做？

年轻女人跪下来，哭着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是我的错，他最后怕和你结婚害了你，给不了你幸福的生活，就隐瞒你事情的真相，包括让自己从你的世界消失……。

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最后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醒来后，她已在医院里，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丈夫守在她的身边，担心的看着她。

她醒了，丈夫急忙关切的问，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你吓死我了。

她努力支撑着意识，好多了，不用担心，女儿呢？

她奶奶把她送回姥姥家住一段时间了，你病了住医院的事，我们没有告诉她。

那就好，她虚弱的微笑着。

这时，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没有双腿，被一个女人推着走了进来，她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皱，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转而对丈夫说，你先出去一会儿，待会再进来，好吗？

丈夫走后，病房里显得异常安静。

她开口，我……都知道了……

原谅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