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汉坐公交

人生七十古来稀，而历经沧桑的邱老汉依然耳聪目明，做起事来依然劲头十足。让他越活越有滋味的，是在这个年龄接二连三地碰到了人生美事：种田不纳税，养猪有补贴，月领养老金，年终有慰问。更让他吃惊的是，农村通了公交，农民可以坐公交，而且，65周岁以上的老人，还可以免费乘座，这可是天下真正的“免费午餐”哦。

起初，邱老汉从电视上看到这个消息，兴奋地告诉了几个牌友。牌友们半信半疑，便让人找来吴老汉。

吴老汉常在外走动，算是见过世面的主儿。他拍了拍邱老汉的肩头，笑笑：“老邱啊，现在还相信电视里的东西，你这一辈子就活在白日梦里了。”

“话不能这么说吧。电视里很多政策不都实现了吗？”看看吴老汉一边摇头，一边悠然自得地洗牌，邱老汉的话只好咽了下去。牌友们见他不说话，更觉得这事情是天方夜谭了。

邱老汉的儿子回来，证实了这个消息。又过了些日子，村民组长带来了摄影师。据说是公交公司下派，专程为老人们拍照片领证的。

邱老汉高兴得就像过节似的，从箱底翻出了皱巴巴的新衣，把脑袋边缘的头发洗了又洗，梳了又梳。终于，拿到了一张嘴巴永远合不拢的彩色照片。

儿子拿回了公交卡。邱老汉仔细端详，不就是一张写了“老年卡”的身份证吗？与身份证不同的是，这卡上的照片是压在里面而不是印上去的。凭这张塑料卡片，坐车就不要钱？邱老汉既是纳闷，又是惊奇，他决定要尝试一回。

早晨，镇上的妹妹打来电话，请邱老汉干半天活。推电瓶车出门的时候，老婆子把他拦住了：“你也不看看天，下着雨还要骑电瓶车，不要这把老骨头了？下午还有大雨，你怎么办啊？儿子帮你办的卡，就留了看看的啊？”

公交站台就在自家路口，乘车非常方便，邱老汉冒着小雨出了门。刚到路口，公交车就“吱——”地一声，刹在了他的身边。车门自动打开，露出了驾驶员的笑脸。邱老汉握着卡，美滋滋地上了车。嘿，公交车内是另一个世界啊！车窗透亮，暖意融融。蓝白相间的座椅磨得锃亮，过道两侧的横梁上，并排着一列灰色的吊环。他还没有打量完，就听有人说话：“上车请主动投币，亮卡，刷卡，下一站，砖瓦厂”他连忙靠着柱子站好。车子缓缓前行。

“叮——咚——”，“您好！砖瓦厂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下车请注意安全！”车子缓缓停下，一个中年人匆匆下车。

邱老汉习惯站立。在司机身后，他右手扶着立柱，左手拉着吊环。开始，他暗地使了一把劲儿，发现吊环非常结实。他故意右手不扶立柱，左手吊在环儿里，感觉自己就像体操运动员，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每一个细胞都充分地享受着吊环带来的乐趣。他还发现，喇叭响起，司机头顶上方的显示屏上，就出现了下一站地点。“这真是太方便了，我到派出所就可以下车了。”他这么想着，“叮——咚——”声响起，便与一群人在派出所下了车。

第一次坐公交，这么准时，这么顺畅，他连走路都觉得轻松了，“坐公交，真好！”

午饭后，静默的乌云开始翻滚，一场大雨即将来临，邱老汉匆匆返回。车上，他感觉握卡的手揣在袋子里开始出汗，这才想起还一直没有人问起老年卡的事情。“车上会不会有什么特殊仪器，不用检查就知道我有老年卡？”他思忖着，越发感到神奇了。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了。路旁的树木像冲刺的运动员，又像寻找避难所的孩子，向着车后狂奔。他盯着司机头顶的电子屏幕，耳朵也紧张地竖起。车到砖瓦厂了，这次没有听到“叮咚”的声音，也没有人下车，喇叭里却传来了“下一站，新港路口”，车子就继续稳稳前行了。

他本想从砖瓦厂下车，抄近路回家，可车子却没有停。“雨天小路滑，大路好走些。”他小声安慰着自己，“新港路口”就到了。“叮咚”声还是没响，喇叭里继续传来“下一站，渡船口”，公交车就从“新港路口”急速驶过。

邱老汉心里一阵慌乱，公交车继续前行与自己回家可是背道而驰啊！何况，又要下雨了呢？他心里着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他感觉手里的带圈就像上吊的套子，勒得心里喘不过气来。他努力地把手从带圈里拔出，公交车又过了一站。

他挪近车门，眼巴巴地瞅着门上方的喇叭，期待熟悉而美妙的“叮咚”声响起。他甚至想像到车门开启时的优雅姿态，想像到自己从容而轻松地跳到马路上的情景。而公交车又匆忙地越过一站。

“我要下车！我要下车！”邱老汉的内心有强烈的愤慨，他要呐喊。然而，众目睽睽，这种愤慨和呐喊又无法启齿。“这到底是为什么？司机为什么不停车？喇叭好好的，那叮咚声怎么不响了呢？是不是要惩罚我这个免费乘车的老人呢？”他攥紧立柱使劲摇晃，柱子纹丝不动。司机专注前方，丝毫没有察觉。

邱老汉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气直奔脑门，没有毛发遮掩的脑门被冷风一吹，热气骤然凝结成水珠，沁出额角，顺着面颊滑落。有的水珠干脆绕过脖颈，流向了背脊。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老人家，你从哪儿下车啊？”身旁的中年妇女似乎看透了邱老汉的心思。

“我坐过站了！”邱老汉垂头丧气。

“你怎么没有按下车门铃啊？就在你手边。”

原来，门铃是自己按的啊，邱老汉恍然大悟，低头一看，车门两侧的柱子上各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上有个铃铛的图案。他赶紧用大拇指一按，“叮——咚——”清脆的铃声响起。

雨，淅淅沥沥地。顷刻，雨雾就弥漫开来，地上开始溅起了水花。

“我还得坐回去。”邱老汉躲在站台旁小店的屋檐下。

“停车，停车！”一辆公交车在大雨里前行，就像无声无息的潜艇，邱老汉在屋檐下招手喊叫。车子扬起一片水花，呼啸而过。

又一辆公交车的雾灯从面前闪烁而出，毫不理会邱老汉的焦急和无奈，留下一滩灯影，扬长而去。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像鲸鱼一样在雨中不停地穿梭。邱老汉的眼睛里，升腾起雨雾般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