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仪
1
杨老师打电话来,说黄沙你得给人家一个说法,不能不沾边,话是你当着大家面说出来的,东西也是你自愿定的,不能就这样将人家晾在我这里。
黄沙缩在椅子里,手里的电话想放却放不下来,只一味赔着笑,说杨老师你就帮我打发了吧,你说我怎么去和他说,去了不就得买么,你看大家都已知道了的,那本是唬人的东西啊。
杨老师说知道是知道,但事是你自己弄出来的,得你自己解决,不行我可要过来找你啦。
杨老师是做行政的,做行政的人都厉害,该圆该方的事情,都不会将之办得走啥样。但这回这事儿有点出乎意料,圆不圆方不方的到最后竟是收不了口了。于是,杨老师就真的来推开黄沙办公室的门,推开后也不进来,只在门口大声叫唤,说黄沙你赶紧的给我过去,要不我就让人家来这里找你了,你不是存心让我为难么。 黄沙没法,只得讪讪的起身随她去了。
中医小汪正在会议室里踱着步等他,脸上的神色倒和前两日没有二致,仍是笑眯眯的。见了黄沙进来,语音却比前两日响了些,里面的感情也丰富了许多。他从一个箱子里往外掏东西,边掏边说,黄经理,这个东西一包装是六台,本不拆开卖的,我带了两箱来,因你说你要三台的,你部门的一个女孩子还有其他两人也要,我想了刚好是六台,但怕临时再有其他人要,所以特地多带了一箱来,哪怕是拆开来也是没办法的了,我自会去跟导师说。
东西拿出来后,接着说,其他的人,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将你的先拿去,顺便再帮我问问他们吧,可好?这都说好的事,得抓紧办了,我下午还得早点回。
黄沙看他一件件的往外掏,一嘴的苦,却伸不出手去拦。等他的话歇了,才底气不足的说,小汪医生,昨天,我是说了要你三台的,本是想着给我爸和我丈人一人一台,谁知昨晚去和他们说了,他们都不要,也不是说这东西不好——他们又没见过,而是,他们怕不会使用,只怕用了会出意外。
中医小汪头抬起来看着黄沙说话,脸上的表情有点委屈,说,这本是很简单的东西,一看就会的,昨日你也是试了的,你这是什么意思了,我这包装都拆了,你到底是如何个说法呢?
黄沙非常歉悔,只恨不能将这歉悔俩字用粗粗的墨笔写于脸上让小汪自己读。只得诚恳的说,小汪医生,这确是我的错,我真是非常抱歉的,这样吧,我要一台,留着自己用,那两台我这也实在没办法了,你看如何?
小汪医生头深深的低了下去,沉思了半晌,再抬起来,长长的吁了口气,说,只能这样了,我不让你为难,一台就一台吧。
黄沙得了赦般,赶紧掏出钱包将三千块钱付了,也没看那东西和这两天用的那台有无区别,拿着夹在腋窝里夺门逃了开去。
黄沙买的这个东西是台治疗仪。
三天前,公司公示栏里的体检通知黄沙看了也没往心里去的。第二天,杨老师打来电话,说黄沙你忙不忙,不忙的话来做个理疗。
黄沙正在忙,嘴里刚要说忙的,但听了要他去做理疗,就改了口,说好啊,不太忙,这就来。
黄沙到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正脱了外套围着一台仪器坐,仪器上有几根电线通向他们的腰下或裤脚下的衣服里,大家都直着腰,有说有笑,一屋子的暖意。只质量部小瀚的脸色蜡黄的有些不对,黄沙就问他怎么了,杨老师在边上说,小瀚的体质太差了,刚做理疗的时候差点休克。小瀚羞涩的低了头,为自己给大家带来的虚惊而歉疚。
小汪医生很年轻,戴了副眼镜,身形不大,红红的脸上有密布但不规则的痤疮,眉眼里带着笑,语声温和,有中医的斯文和温和。
杨老师将黄沙介绍给他,说这是我们生产部的经理,是我们公司最年轻最帅的经理呢。
小汪就欠起身来点头,然后示意黄沙坐,让他将外套脱了,把胳膊伸过来量血压。血压量了后再让黄沙将手伸来把脉。
小汪轮着将黄沙的两只手腕都按了,再让黄沙将舌头伸出来看舌苔。黄沙也不放声,只照他的吩咐去做。小汪将黄沙的手放了后,端坐了身形,说,你的腰不好,是否有腰肌劳损?
等黄沙点头后又说,你的肠胃也不太好,肝火旺,早上起来是否口干?
黄沙说确实如此,最近酒喝得多了,胃确实不好,口也干。
小汪医生说这就是了,酒得少喝点,注意饮食,油腻东西少吃,特别是晚上更要少吃。帮你做做理疗吧,做做腰。
那是个像是笔记本电脑般的仪器,屏幕上是各种的分类,五脏六腑包括美容腰椎颈椎等,键盘上是各种操作的按键。
小汪医生让黄沙坐下,拿两个玻璃的拖了电线的拔罐器,用一个吸气的东西将之吸附在黄沙的后腰那皮肉上,让那皮肉在那玻璃罐里高高的填了个半满,那汗毛的孔明显的粗壮起来。然后在那键盘上按,先是启动,然后是频率,随着频率的提高,一股针扎锤击般的酸胀从那皮肉里往深里试探,黄沙随着那节奏身子一挺一挺,别人倒是看不出来,但自己感觉那幅度却是明显的,很是怪异。
整个过程二十分钟,完了后小汪医生按压着黄沙的腰问,感觉轻松了么?
黄沙站了起来,左右扭转了腰身,说,好像是轻松了许多的
小汪医生说下午你再来,我帮你做个热敷。
午饭时,黄沙端着饭盆去杨老师面前坐,打听小汪医生的来路,问是从哪里请来的,是谁的关系。
杨老师笑了,说哪有啊,这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是一个在读研究生,学中医的,来找我们单位实习,免费为我们做三天体检和理疗,完了咱给出个证明就行了。
黄沙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呢,公司的行政工作越来越有人性化了,开始这么考虑员工的健康问题了。
要买这治疗仪也是大家瞎扯起来的。下午,黄沙再去做时,好几个人都在叹这个东西的神奇,就打听这玩意从哪儿买,多少钱一台。
小汪医生说这是学校里面给他配的,实习后了要还,具体多少钱却是不知道的,估计三千左右吧。
边上的小马接口过来,这么便宜啊,不是美元吧。
小汪的笑有点腼腆,说哪能呢,没那么贵的。
大家就起哄了,说小汪你给我们问问,我们买上几台,这个自己不是也能做的么,这么简单。
小汪有点为难,说这个东西应该不外销的,我得问问导师,并且,这个东西是六台一包装,好像不拆开来卖的吧。
大家当即准了准意见,一会儿就差不多凑够了六台的份,黄沙一个人就要了三台。小汪医生看大家这么有兴致,就勉为其难的说,好吧,今晚回去就和导师商量商量,有可能的话就给你们弄几台来……
最终,只黄沙一人买了台。
晚上,黄沙将这治疗仪放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端详,忽然觉得有点面熟,想了半天,原来,好像是在哪个菜场里,就曾看过有穿白大褂的人在为一些老人免费做治疗和宣传的……
2
电影结束后,直达的公交已经没了,黄沙从心底算了下账:如果打的,到家里要二十块钱左右,如果坐安虹线,到镇的南边下车,再叫个电瓶车过去,两块加五块,七块钱。
于是,黄沙就上了安虹线。下车后却没见着有往日里满街跑的三轮电瓶车。黄沙就背着包从黑乎乎的博园路上穿过,从新黄路往镇里走。早上,因为时间充足,他也是从这里散着步过去的。
新黄路从镇里直插过去,沿途有林立的店铺,因是条老的路(街),那些店铺就很多棚户的结构,店铺里的灯都昏暗,不大能照亮没有路灯的街道。在一个羊肉点的门口,那只早上被宰杀了的羊仍高高的挂着,血和肉都已经干黑。
已经九点钟了,黄沙怕老婆惦记,还是拨了电话回去,老婆接了电话就说,我以为咱黄沙今儿将咱忘了呢,是否不要咱了,算你有良心,电话还是来了,在外疯够了吧?
黄沙这头就哈哈的干笑,说哪能呢,咱将自己忘了也不能忘了您呐。
下面都是那些家长里短的话,扯个没完。
孩子再有几天就放假了,届时老婆将他们一并带了来,就好了,省的每天孤魂野鬼似的乱串。
电话里的话语正热乎,迎面过来的两个女人和他说什么他没听清。于是他就站了下来,疑惑的望着那两人。
那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好像小一点,都穿了黑的羽绒棉袄。她们上前了一步,用怯懦的声音和黄沙说,她们饿极了,已经一天没吃东西,能不能请他买点东西给她们吃。
饼干就行。两个女人抢着说。
黄沙的老婆那头听了黄沙在和别人说话,就问是咋回事。黄沙就将两个女人的话说给她听。她老婆说你别听她们的,你走你的,不要理。
黄沙对那两个女人做着手势,让她们等一下。从电话里做老婆的工作,说,人家有可能是真饿了,并且只是往我要吃的,又没要钱,算了,我看前面有地方去买点给他们吧。
老婆在那头说你得当心点,这年头的,你别被人家下了XX。
黄沙就笑了起来,说不会,我身上的钱不多,你的电话也不要挂,一直听着不就行了,有你呢我还怕啥。老婆听了这话开心,就笑了起来,说好,你去买吧。
黄沙将电话仍拿在耳边,转头来和那两个等着他的女人说,这样,我不给你们钱,你们跟着我往前面去,有地方了我就买点吃的给你们。
两个女人就跟了他。
往前五十米是个水果店,黄沙站在门口张望了下,那两女人说,这是卖水果的。
就又往前,再五十米,恰好是个好又多超市。黄沙就将她们领了进去,说你们去看吧,要什么你们拿。
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往里走,只是拿了两包泡面,然后就为难的站在那里,黄沙就又拿了包火腿肠,说你们不是要饼干么,再去拿两包饼干吧。
另个女人就去拿了两包饼干。总共二十五块六毛。黄沙付了钱,同那两个女人在门口分开了方向走,那两个女人道谢的声音很轻,将要转身的时候,黄沙的老婆在电话里叫黄沙,说你问问她们是干啥的,为什么就没得吃了。
黄沙就又叫住了她们,说你们是做什么的,怎么到这地步了,看你们穿着本也不像的。
两个女人掉了头站着,说,我们是找工作的,找了几天了也没找到,钱用光了……
黄沙老婆电话里听到了,就让黄沙形容这两女人的长相,然后就在那头调侃黄沙,说咱黄沙该不是撞上艳遇了吧……
黄沙在这头说我正盼着艳遇呢,可惜人家早掉头走了。又说,我不坐电瓶车了,就和你一路说了话回去,有你陪着我也不觉得累。
穿过老街到绿苑路左拐,到雷锋酒店门口后已经穿过了整个镇了,黄沙走得身上已发了热。快到红绿灯路口时,又一个女人在叫他。黄沙的老婆还在那头呱呱说话,黄沙说你等等,又一个女人在叫我。
因为脚下没停,那个女人看黄沙站了下来,就追了上来,说大哥,我们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你能不能行行好,买点东西给我们吃……
几米外,另一个女人正在朝黄沙在殷切的看。这两个女人也是一身的黑衣。
黄沙差点叫出声来,在话筒里失声和他老婆说,又两个女人朝我要吃的!
身上竟然有了惊悚的感觉,不知这个晚上如何这般诡异,竟然有四个黑衣女人找上他要吃的来。
他老婆在电话那头此时也觉出黄沙的惊慌来,说你别再理她们,快走你的吧。
黄沙这次听了他老婆的话,拔腿跑了起来,等过了红绿灯,再回头看,那两个女人已经掉了头往镇里去了。
进了门后,黄沙才将老婆的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喘粗气。气没喘定屋里的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黄沙跳起来去接,是个本地的女人声音,问说,你是黄沙么。
黄沙说是。那个女人说,是这样的,我是某保险公司的,感谢您对我们公司的支持,我们明天下午在镇上某酒店有个答谢酒会,请你携你太太来参加罢。
黄沙有点懵,说,我没买过你们公司的保险。
那个女人说,哦,没买过不要紧的,可以来了解一下的……
黄沙没再说什么,直接将电话挂了。
夜里,那四个黑衣的女人,一直在黄沙的梦里伸着手往他要吃的,黄沙从她们的脸上一个个的看过去再看过来,都是很诚恳很羞涩的样子。
让他为难了一整夜。
3
一等奖只有一个,叫到号时车间的老余忽地跳了起来,大叫说中了中了,声音像是桌上那半碗西湖牛肉羹般粘稠不清,然后埋头在大家的沸腾声中从口袋里找票,两手颤抖着直将各个口袋翻了几遍,才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刻将那揉得皱巴巴的票翻了出来。等他满头是汗的将那台价值一千五百块的三十二寸LED液晶电视抱了下来时,晚宴也已进入了尾声,桌上的瓢盘被人们的嘴巴和胃折腾得苍白凌乱,奄奄一息,大家都起身将要散去。此时,公司老总程申却又上了台,将麦从主持小贾手里拿过来,清了清喉咙,说,大家等一等,本次公司春晚办得相当成功,歌舞升平,春意盎然,充分体现了我们的公司特色,下面,为了表示祝贺,我还有一个惊喜给大家——我决定,临时追加一个特等奖!
大家立马又哄闹了起来,也不坐下,仍回到自己的桌边站,乱哄哄的叫嚷着问是什么奖品。程申两将右手举起来往下压,等大家都静下来后才开口:我们的这个奖品是——一台价值三千块钱的治疗仪……
——正是黄沙的那台。
孩子23日考试结束时,黄沙老婆中午去学校接。下午两点,黄沙电话里问孩子接到了么。黄沙老婆说接到了。黄沙问,什么时候来。老婆的哈哈笑声里带着点狡猾,说这么想我么,我们得收拾收拾过两天再去。黄沙从她那笑声里知道她们应该马上就要动身了,对老婆的这种小伎俩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老婆和孩子进门时黄沙连灯都没开,正在电脑前上着网。听到门响就从里屋出来,等老婆伸手将灯开了后,他故作惊喜状,伸开双臂迎上去,将老婆抱在怀里,夸张的将头埋进老婆胸前深凹处,沉闷的话音里漾满了笑说,你不说过两天来的么,如何这时就到了呢,存心想给我个惊喜还是想来逮我的鬼捉我的奸呢……
黄沙什么都没准备,屋里处处透出一个单身男人的凄惨无依,只好出门吃饭——按黄沙的想法,所有的没准备其实就是准备。
饭后回来,一进门,儿子就看见了茶几上的那台治疗仪,早跑了过去打开包装,嘴里问说老爸这是什么玩艺?
黄沙说你别乱动,这是给你外公买的。老婆过来将儿子扯开,将治疗仪从包装里拿出来,问黄沙这是什么东西。黄沙说这是台治疗仪,可灵了。就将小汪医生来公司体检以及理疗的事情说给她听。
老婆嫌他罗嗦,说你说重点的,这台东西你是多少钱买来的?
三千。黄沙的声音里有点明显肾气不足。
话音落后偷眼望去,老婆的脸色已纪变了,好看的瓜子脸已经拉长成了丝瓜。黄沙的话开始磕巴:这个,这个你看,咱丈人的身体不是有很多地方不好么,我想着这个挺好,就买了台,让他老没事时理疗理疗,这大过年的也算尽点孝心吗,虽然,贵是贵了点。
老婆不搭他的茬,将那台治疗仪装进包装盒,嘴里的话不急不缓没有高低平仄:黄沙,我不管你是孝心还是什么心,这个东西从哪里来你给我还到哪里去,否则,这个年你别想过得太平。
转身进了里屋,黄沙的脸成了苦瓜,表情复杂的站在那里,孩子们冲他做着鬼脸也跟着进了屋。
程申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看,粗肥的脖子竟然伸出公鹅脖子的长度。过了半晌才转过头,将眼镜推上头顶,往沙发椅的背上舒服的仰靠了过去,对坐在他办公桌前的黄沙说,我也知道这台治疗仪你买得有点亏,你说的困难我也能理解,这毕竟关系到你的家庭矛盾问题,这样吧,我要了,但价钱我可不能全额的给你,两千块钱,你看看如果你愿意,就拿来,不愿意的话你另想办法。
黄沙尽量让脸上的苦相丰富动人一点,说程总你看这三千块钱的东西我都没用过,你就给我撸了一千,你又不差这点钱是吧,你就别为难我了,这事如果处理不好我的年都过不安稳,我那口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申有点不耐烦,说,那得看你这个东西的价值和我的需求,我这不是买东西我是帮你的忙,我的钱都用在刀口上,你是老员工我才帮你,否则我要这个东西有何用处?我做人一向是有原则的,这样吧,两千五百块,行的话就去财务拿钱。
然后欠身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4
气氛果真被又一次煽动起来。那台治疗仪上蒙着一块红色绸布,被穿着红色旗袍脸色红扑扑的小贾姑娘捧了站在深红色幕布的前面。铺天的红让那台蒙在布下的治疗仪既神圣又神秘,一种无形的价值和光芒散发出来,将下面每个人的脸上和眼睛里燃起一习习跃动的火,迷离奇幻。
这次是程申亲自摸奖。杨老师将已经放回去的摸奖箱拿回来,程申将手里的麦克风和她交换,两手将那个船状的箱子平端着往前伸出,轻柔的摇、颠,将脸色沉醉得极深了才收回,用左手拿了,右手伸进去,在里面搅拌。头低下来,张大着嘴巴伸向杨老师手里的麦克风,眼睁着他将麦克风就要吞到嘴里时,粗嘎的声音像炮仗一样响了起来:大家说,幸运的人会是你吗…吗……?
附和的声音如雷。终于,程申的右手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张幸运的奖券,大家的声音低了下去,直至静寂。程申将手中的票高高扬起,脖子上面的脑袋往票的高度去够,直够到脚尖都踮了起来,一只手才伸向一边的杨老师要麦克风:中奖号码是……0……0……
程申将他的语音像根橡皮筋般无限的拉长,直到大家的声音再一次轰起,那个“2”才吐出来。然后是又一次的沉寂,大家都用问询的眼光去搜索着谁是002。此时,坐在黄沙边上的小孙忽的叫了起来:经理,这不是你的号么,我是003你是002啊,快将你的券拿出来。
黄沙此时脸色象是被煮过的猪肝,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站了起来,还没等他吱声,另一边的老鲁早将他放在盘子下面的票翻了出来高高举起,说黄经理的票在这呢……
下车的时候,黄沙的酒意已基本散去,那个治疗仪被他夹在腋窝下面,使他的身影看上去有变了形的魁梧。街上的摊点大多已经关了门,没有风,脚底那些安静的塑料垃圾踩上去软软的,正适合黄沙的心情。
他软塌塌的走着,心里好笑,从叫到他的号开始,到现在他都没能想明白这事情怎么成了这样。他低头看了看腋窝下的治疗仪,噗哧的笑出了声。笑声刚住心里又发起了愁:这兜里的两千五百块钱和重又带回去的治疗仪该如何和老婆交待呢?无疑,一直怀疑他留着私房钱的老婆会认定他的治疗仪没办法处理,然后拿着自己的两千五百块私房钱回来交差。
越来越复杂了。黄沙脚下的垃圾开始绊脚,像是从街巷一边到另一边拉着的没尽头的网。
当那个黑衣的女人站到网的中央他的面前时,黄沙没有任何察觉,但他稍一定神就认出来了,这个女人正是前一个晚上后来找他要过吃的那个。他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她的同伙。他站了下来,没等那个女人开口,先问她:你很饿么?
那个女人很吃惊,说,你怎么知道我饿?
黄沙笑了起来,说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是没找到工作,钱花完了没钱买吃的没钱回家是么?
那个女人的眼泪立马就掉了下来,一只脚在地上来回搓踏着一个塑料袋,一只手捂着嘴不让哭声发出来。 黄沙有点慌了,说你有话好好说,别哭,人家以为我欺负你呢。
那个女人抹了把泪,说,大哥,一看你就是个好人,我是真饿了,我不但饿,我还无家可回——这和你无关,我只想你能先给我买点吃的。
真没新意,黄沙心里说。本欲绕过她要走的,陡的想起夹在腋下的那个治疗仪,就随手将之递了过去,说我没钱给你买吃的,这有个治疗仪,值三千块钱呢,你拿了去换吃的吧。
也不管哪女人要不要就塞了过去,抬脚就走,头也不敢回。
等红灯时,黄沙心里有点懊恼,一为那个胡乱送出去的治疗仪一为那五百块钱的缺口。黄灯将闪时,那个女人却又从身后钻了出来,将治疗仪往黄沙的怀里揣了过去,说大哥我要这个东西没用的,还是给你吧,你给我点钱就行。
黄沙伸出手去推,触到治疗仪时却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好闻味道,像是女人的体香或是栀子花香的味道,黄沙深吸了一口。那个女人的脸色妖媚了起来,两腮在暗黄的路灯下像抹了胭脂般鲜艳。
黄沙迷离的眼光无法离开那个女人的脸庞,没知觉的将治疗仪接了过来复夹在了腋窝下,问那个女人,你要多少钱?
那个女人娇声说,大哥,这个治疗仪算我卖给你的,值多少钱你就给我多少钱吧,随你了,好么?
黄沙说,好,这生意做得好,我这个三千买两千五卖的,现在我只能用两千五再买回来——没办法,我只有两千五。
那个女人将黄沙从怀里掏出的钱接了过来,笑颜如花,轻柔的捏了捏黄沙的手,转身离开。
到楼下时,远方暗黑的天空有团簇的烟花腾起,破空的声音和绚烂将幸福的黄沙惊醒,他抬头呆呆的看着楼上家里亮着灯的窗口。
忽然想起来,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