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儿
这是一篇较好的小说,时间跨度较大,写出了人生的沧桑和世事的变迁,内容比较厚实。格调比较沉稳,非常耐人咀嚼。小说语言娴熟、练达、淡静,优美,可见作者驾驭文字的功力不俗。故事情节,也比较打动人心,同时给我们留下了深深的思考。推荐阅读。问候作者,期待更多精彩!
(一)春
我对母亲最早的印象是在家里的雪冷堂上。母亲总是很严厉的,或许那次也不例外,但是我记不清了,她站在阳光里,脸上笼罩着光辉,让人无法直视。乳母牵着我小心地俟立一旁,我只有四岁,怯怯地躲在乳母身后,满心疑虑地打量着她。乳母跟我说过,对娘亲要尊敬,在她面前不能大吵大闹,不能哭,要乖。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娘亲是什么,总之在那时的印象里,娘亲是一个特别奇怪的东西……
“嬷嬷,娘亲是梨膏糖吗?”
“傻孩子,当然不是。”
“嬷嬷,娘亲是纸风筝吗?”
“不是,不是,不是……”
“嬷嬷,娘亲不能吃,也不能玩,对吗?”
“哈哈,对,对,娘亲不能吃,也不能玩!”
“那娘亲是什么?”
“娘亲是你真正的嬷嬷,亲生的嬷嬷!”
“那嬷嬷是娘亲吗?”
“嬷嬷不是娘亲,嬷嬷就是嬷嬷。”
“娘亲到底是什么做的?”
“傻孩子,娘亲是像嬷嬷一样的女人,当然是女人做的!”
“女人做的?没见过……嬷嬷,娘亲明天真的要来看我们吗?”
“真的,真的,颐儿问了好几百遍了,颐儿的娘亲明天要回来啦!”
我家原在绍兴,是当地有名的茶商,父亲沈贵诚,兄弟三人间排行老大,经营最是能手。祖父沈老爷子恃才傲物,科举不利,归隐乡间。祖父过世得早,祖母也算出身名门,温柔敦厚,恪守妇道,三个儿子弃文从商,做起贩茶的生意,她自然无话。
父亲和两位叔叔总是在初春开拔福建某地,收购一批新茶,再飞速倒卖至京城。祖父年轻时与诸暨韩铸是同窗挚友,韩铸后来官至朝中三品御史,父亲想尽办法攀上了这位朝里贵人,有了他的提点和帮助,这批从福建来的茶自是京城炙手可热的好货。
父亲三十五那年才娶了母亲,母亲的身世至今还是个谜,父亲不说,她自己也不说,自然没人知晓。但是大家都知道,母亲进门后数月,便生下了我,不久大母仙逝,母亲从此名正言顺地做了正房。母亲和二叔的关系还算融洽,与三叔却冲得不行,若不是父亲、二叔从中调和,他们三人的生意也早该散伙了。
父亲后来在京城得了肺痨,不到四十就匆匆谢世。母亲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除了刚过门生我那一年,一直跟着父亲料理生意,走南闯北,现在丈夫没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本来应该好好回家守寡——这自然也是家里的意思,不想她坚决不肯,铁了心肠不回去。二叔仁心宽厚,不敢忤逆嫂嫂;三叔就不一样了,和母亲简直到了破口大骂、扯破脸皮的地步。不过母亲也向家里证明了生意没她还真不行——二叔是本分老实人,不懂得巴结奉承;三叔又是草包枕头一个,外头光鲜亮丽,肚里实是没货。母亲跟着父亲这些年来,忙里忙外,从福建茶农到城里的韩老爷,一路上关关卡卡,凭她的手段,无一不能玩转开。三叔心里怒,嘴上也就不敢嘀咕了。所以父亲过世后,家里一直没有衰落下去,母亲一人愣是把整个家族撑了起来。
大母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后来都跟着母亲做起了贩茶,不过姐姐一满十七岁,母亲就忙不迭把她嫁出去了,嫁的自然也是当地的好人家,这样一来,母亲的名声更好了,当地无人不敬重她,家里也越发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我在十岁以前,对母亲的印象仅仅是腊月底,一家人去村外几里地的码头把她、二叔、三叔一行人迎回来,又是骄子又是马的,都披红,好不热闹;过完正月,她又带着一批人远赴南方。有些情景仍历历在目,祖母,乳母,我,总是站在码头迎客队伍的最前面,腊月的风吹得眼睛、鼻子酸酸的,我的棉衣又大又重,一会儿就等得发困了。乳母抱起我,让我趴在她肩上眯着眼睛睡会儿。总是在半睡半醒时,被一群人的吆喝声吵醒——茶商的船到了!茶商的船到了!只听得四周上下一片嘈杂,家里老少亲眷都在交谈,欢声笑语不断;纤夫、伙计、家仆们不停地来来往往,运货搬箱;车轱辘碌碌碌碌地转,马哼哧哼哧地吐着气。
茶商的船到了,母亲劳碌了一年,终于回来了。我一机警,从乳母肩头窜起来,睁圆了眼睛,四下里张望,想找母亲的身影,然后一双大手就接过我抱在了身上,她的头发又黑又浓,一股清香袭人,混着些许茶香,脑后是一个圆圆的发髻,插着雕金丝的漂亮红簪子,她高高的额头,细长的眼睛,一脸笑容地望着我,喊我的名字:“颐儿,颐儿!”在我印象中,她总是询问我有没有好好念书。长大了我才渐渐晓得,她最盼望地莫过于家里有人能争点气,念好书,博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再怎么说,经商买卖比起读书做官来,总是不那么光彩的。母亲的殷殷期望,却让我这个不肖子生生粉碎了,不过这也是后话。
“娘回来了,颐儿乖不乖,好好念书没?”
“嗯,念了。”
“娘这回是真的‘顺风顺水’,你哥哥们越发懂事能干,生意也越做越大了!”
“恭喜娘。”
“颐儿记住,要好好念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嗯,记住了。”
“乖,到嬷嬷那儿去吧。”
“嬷嬷,娘说生意越做越大了,就是咱家又能多买几块地了吗?”
“是的,颐儿聪明!”
“咱家为什么买那么多地?”
“有钱了当然要买地了!这地啊以后都是颐儿的!”
“我不要那么多地,还是给大哥、二哥吧。”
“大哥、二哥也会有的,不过你娘愿意多给你一些!
“我真的用不着,我只要和嬷嬷在一起,有家里的一间房就够了。”
“哈哈哈,傻孩子,你当然会用得着,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们家后来理所当然成了当地最富有的大家族,每一个人都称羡我们,每一个人都赞叹我的母亲。可我知道她有她的苦。
记得八九岁时,过年母亲回家,一直闷闷不乐,嬷嬷说是三叔犯事了。我当时还不懂三叔犯了什么事,心里只觉得肯定不是好事。那年确也没见三叔回家,三婶婶整日在母亲屋里哭哭啼啼。原来三叔在城里碰了官老爷的宠妓,官老爷大怒,寻了借口把他关了,当然这些我也是后来才慢慢知晓的,母亲费了好大心力,托了很多人,百般筹谋才把他保出来。
那年我们家整个阴云缭绕,母亲也没好脸色给我,还一直教训嬷嬷,说没好好管教我,书也念得磕磕巴巴。我当然念得磕磕巴巴,因为从小到大,读书是我第一讨厌的事了!嬷嬷爱听戏,常带着我去茶楼里听小曲儿,那也是我最喜欢做的事了。我家当街对面茶楼里有一方小戏台,不大,大概就六七个八仙桌的样子,围着深红色的小雕栏,精致得很。不管春夏秋冬,台上都有人唱曲儿,台下是喝茶嗑瓜子谈天说地的一片。嬷嬷领着我坐在第一排,她爱看也爱讲,台上粉墨,戏里悲欢,我听得如痴如醉。《白蛇传》、《玉簪记》、《桃花扇》、《牡丹亭》、《西厢记》、《单刀会》、《墙头马上》、《西游记》……从小,我就喜欢听戏,深深地迷恋戏里的角儿,他们一个亮相,几声开嗓,就能赢来台下的阵阵喝彩。正旦脸上的桃红,身上的水袖儿,头上亮闪闪的钗环,还有那婉转悠扬的笛声,无不令我神魂颠倒。说真的,念书哪有听戏有趣!
有一次,嬷嬷责备我:“颐儿,你不好好念书,将来干嘛去?”我把头一扬,不屑地说:“不念书,我将来唱戏去!”嬷嬷扑哧笑出声来,过了会儿,又作出生气的样子,正了正嗓子,学着母亲说话的口气教训我说:“颐儿,你太不听话了!唱戏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干的行当。你不好好念书,将来还不是跟顺风顺水一样走南闯北、贩茶去?母亲不愿意你这样,你还是好好念书吧,将来做个京里大老爷儿,让母亲也好安心,嬷嬷我也光彩!”
“嬷嬷,我真的不要念书,我要唱戏去!”
“啧啧,这犟娃,再这么说嬷嬷以后可不带你来听戏了。”
“不嘛,我要听戏,好,我好好念书。”
……
(二)夏
光阴流转,人生如梦,十六岁那年我结识了秋坛香里一个唱戏的姑娘,白麟儿。她是除了嬷嬷以外,第一个让我尝到魂牵梦萦、牵肠挂肚的滋味的人。当时,麟儿跟着一个叫秋坛香的戏班子,这个戏班子也算是昆圈界赫赫有名、数一数二的了。麟儿是旦角儿,是班头一眼相中,静心栽培起来的——六岁卖入班里学戏,一晃八九年,也算是尝遍酸甜苦辣,唱彻水乡千里。我第一次见到麟儿,她正唱《寻梦》,“在梅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我看呆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攫人的光芒,冰冷似雪,又滚烫如火,无限的近,又无限的远,她是唱给她自己听吗?她是唱给我听吗?她到底在唱给谁听?她抛着水袖,上下翻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而我早已泪水滚落,惶然无措。先生在家等我回去复习功课,可我偏不想回去。我只想再多听一会儿,再多看麟儿几眼,这是何方天女,何方神圣,竟如此摄人心魄!
秋坛香在我们村搭台挂牌三个月,我几乎一日都没落下,天天晚上去捧麟儿的场。小生角儿方玉卿是一个清秀瘦高的男子,不久也跟我熟络起来,玉卿、麟儿、我三人那些日子遂天天黏在一块,晚上二更曲终人散后,我们的欢乐才刚开始。我总陪着他俩在戏班子吃完宵夜,然后回他们住地吟唱打趣。我唱的曲儿总能博得玉卿、麟儿的阵阵掌声,有一次麟儿还边摇头,边苦着脸对玉卿说,你看顺颐唱得这么好,还留我作什么?三人一阵大笑。
我最擅长的戏是《牡丹亭》,我能唱整本《牡丹亭》的时候,也是家里第七位先生正式辞馆的时候,眼看也快年底了,先生知道没法向我母亲交差,而我散漫浪荡,素来不服管教,七位先生一一灰了心,悉皆在年底前辞去教职。我本人也是最怕过年的,一过年必要领受母亲一顿怒斥,长跪堂前,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忏悔自己的罪愆。我与母亲的关系也为此逐年僵化。十六岁那年,母亲自己也彻底灰了心,知道我死也不是念书的料,就说跟她一起学做生意去。我第一反应是本能地反抗,便回她说:“有顺风顺水在,为什么还要我去?”
“好,你不去,你天天跟那些戏子厮混,老死在家里!”
“娘,我可以帮您料理这边的茶铺,干嘛非得让我跟您贩茶去?”
“不贩茶,有你现在好吃好喝的吗,有沈家现在的田地财产吗?”
“娘,我们家的田地财产也够多了,您也该歇歇了。”
“歇?你说得倒轻巧,我歇了,你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一家子上上下下几十张嘴,都巴巴地望着这生利,你懂什么?你明年就跟我贩茶去,免得在家里好吃懒做,尽干些低三下四的勾当!”
“娘,我不去。”
“没得商量!”
“娘,我不想去。”
“你再说一遍试试!”
大过年的我被软禁在家里,母亲是执意要我跟她去贩茶。每天,只有嬷嬷来给我送饭送水,再好言相劝几句,让我顺从母亲,顺从总有我的好处什么。嬷嬷说得很对,大家也都是这个意思,顺从了母亲总有我的好处——以后她老了,这个家族还不是要移交给我?那些房产田契她还不是要留给我?可是我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需要!这些东西于我而言,无异于累赘!
怪就怪我不好好念书,让母亲心灰意冷,她脸上过不去,我算是丢尽了沈家的脸——这让我越想越懊恼。而一跟着母亲贩茶,那就等于签了一辈子卖身契,我的一生就拴在了那条绳上了,南南北北,杳无尽头,遥遥无期——这让我越想越害怕。而我魂牵梦萦的麟儿,怕是再也见不到了。麟儿,麟儿,我的麟儿!我多想化作你唱词中的梅树,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酸酸楚楚无人怨!对,对,对!我要唱戏去,我要跟着麟儿唱戏去!
在母亲还没有打我之前,我倒是没有真正下定决心逃走。但是眼看正月就要到头了,母亲下了最后通牒,来我房里,厉声问我反省完了没有。
“完了。”
“那下月就跟我贩茶去。”
“娘,我怕是……”
“有娘在,没什么好怕的,你也是个大丈夫,怎么可以这么懦弱?”
“娘,我怕是不去的好。”
“混账!你正经家业不干,要干什么去?”
“娘,我不是经商的料……”
“你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经商的料,你要唱戏,你要做个戏子是不是!”
“……”
“逆子!你把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
“娘今天最后再问你一遍,正经家业,你是干还是不干?”
“……”
“藤鞭!”
母亲举起鞭来一顿抽打,我一声不吭,她边打边骂,数落我的恶行。
“算我命苦,死了丈夫,还生了你这个不孝子,要不是顺风、顺水你这两个孝顺的哥哥,娘还怎么过!娘还怎么活!你这个逆子!逆子!”
“你那副犟嘴脸要做给谁看?你有种唱戏去,再也不要回来见我,再也不要踏进沈家一步,沈家养你十七年,哪里亏待你了,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个不思报恩的畜生!”
……
“嬷嬷,我要走了。”
“颐儿,你去哪儿,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伤都没好怎么下床了!”
“嬷嬷,我没事,你是我唯一舍不下的人。”
“傻孩子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娘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干嘛不顺顺她?”
“嬷嬷,别说了,我还是走了好……”
“颐儿——颐儿——颐儿——”
(三)秋
十七岁我正式逃家而去。数月后辗转在东阳寻到麟儿,没想到秋坛香遭遇了大变故——班头强娶了麟儿,散了班子,干起了别的营生。玉卿带着一些人凑到了当地另一个班子里,仍是卖唱,聊以度日。我看看自己实是没啥好去处,便求告玉卿拉我一把,玉卿一口答应,我们求了那个班头数日,他见我唱得不赖,勉强应允。自此以后,我的日子一年难似一年,虽然我唱得好,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体力也不行,幸亏玉卿在一旁勉力护佑,我才得以在戏班子扎下脚跟。
我逃家唱戏的事情在绍兴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二叔原也来寻过我,说母亲气病了,我愣是没有跟他回去。自那以后,二叔也不来了,我想大概母亲也铁了心,不要我回去了——当然我也不想回家,除了记挂嬷嬷外,绍兴也无甚可留恋。
唱戏唱了六七个年头,没有红,更没有人捧,我靠着戏班子吃饭,戏班子有场,就有饭吃,没场,就饿肚子。还好有麟儿!她倒是念着旧情,经常接济我,当然也接济玉卿。不过,我们终也不能靠麟儿的接济过活,她自己已命薄如纸——年不到三十就害了病,香消玉殒。她最后一次托人带来银两、信件物什是在我唱戏的第七个秋天,她的信中还夹着当年在绍兴初识时,我赠给她的一包海棠花蕊。上面恭录了一首《减字木兰花》: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
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斓斑里。
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没想到她当年冬天就病逝了,我和玉卿皆悲恸不自胜。
自从麟儿病故后,我更觉这个世界无甚可恋,无甚可爱。梦中却时常见到嬷嬷昔日的样子,她带着我去沈家当街对面的茶楼里听戏,嬷嬷指点着台上的悲欢离合,是非曲直,我仍是听得如痴如醉。梦醒来,早已泪湿枕头一片。
大约是我唱戏的第十年,嬷嬷过世;第十五年,母亲过世。她那年北上,不慎落水受寒,加上上了年纪,不比当年,到了京城就一病不起,她病重时喊过我父亲的名字,也喊过我的名字——这些都是二叔跟我说的,他说这些的时候,用那种轻轻的、淡淡的口吻,仿佛为了减轻心中的伤痛,或者为了减轻我心中的罪咎。
离家的第十八年,唯一的好友玉卿也离我而去,我知道自己的那一天也不远了。更何况,我早已唱不上戏,唱不好戏,这些年来我只在班子里打打杂役,督促晚辈而已。我走的时候,看到母亲在码头,嬷嬷也在,像是过年接母亲回家的样子;玉卿和麟儿也在,他俩似在演一出大团圆的戏,以示迎接。
耳畔似又传来麟儿的《寻梦》:“在梅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我充满了遗憾与罪咎的一生,终于画上了最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