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苗

幽谷兰馨 短篇 百味人生 2013-01-17 11:0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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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质地优雅;节奏舒缓有致,张弛有度;细节铺展细碎缠绵;叙事在紧张迂回中跌宕推进,貌似平和的叙说,充满浓郁的情韵,饱含着强劲的叙事张力。推荐欣赏。

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头上桂花开,风不吹铃铃不响,雨不洒花花不开,姐不招手郎不来……

在山野地里晃荡了半天,眼睛都晃荡满了,我才一手拎着大相机,一手牵着玉儿的小手,嘴里哼着从“祸害爷爷”那儿学来的五句子,一步三摇地从桐树坡往家里晃。

太阳离村西的山头还老高,却没有灼人的温度,只有耀眼的光,把满眼满眼的秋色,一个劲地倾泄在了迎风而歌的苞谷秸杆,乱蓬蓬的衰草,稀拉拉的油菜,和松垮垮的干溪沟里。

转过那棵枯桐树,一小丛黄在枯草里耀着眼。玉儿挣脱我的手,溜跑着过去,掐了下来,回望着我问:“爸爸,这是什么花呀?”我扫了一眼,告诉她:“玉儿,这是黄花苗,书上叫蒲公英,初春和深秋都开花。最奇特的是呀,花谢后会长出毛绒绒的球,那都是黄花苗妈妈的孩子,风一吹,它们就一个二个地撑着小伞,飘啊飘啊,飘向远方……”

“这么神奇呀!”玉儿歪着脑袋看着手中的几朵黄花苗花,又有些惋惜,“爸爸,那我不是害死了黄花苗妈妈?”

我正准备抚慰一下玉儿,从下面衰草丛里传来脚板踏地的声响和阵阵喘息,继而冒出一个插满苞谷棒子的大箕罩,再是一顶枯黄得发黑的草帽,蓝得发灰沾满泥土的咔叽布褂子,灰不溜秋挂满婆婆针的大脚裤子,一双前头咧了嘴的老解放鞋,右手把着一根磨得溜滑的打杵子。

见有人负重而来,我慌忙抱起玉儿,侧着让在了一蓬荒草里。

待伴着喘息的脚步来到身前,背苞谷棒子的人下意识地抬了下头,一张沧桑的老脸便从草帽下一闪而过。

有些面熟,试探着问:“掰苞谷呢,叔?”

本已垂下的头又抬了起来,额头和嘴角的纹路如那干涸的溪沟,深深地刻在了秋阳里,下巴上稀松的几根胡须,已是白了一多半。最让我惊心的是那双浑黄的眼睛,眼窝深凹,双眼皮耷拉着,褐色的瞳仁与布满血丝的眼白浑然一体,分不出那两口枯井里泛出的是温暖的潮,还是漠然的风。

有些干瘪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迟疑地问:“你,你是,江轮?”

“是我,叔。”我微侧着头对怀里的玉儿说,“玉儿,快叫爷爷!”玉儿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睁大一双山泉似的眼睛,好半会儿才脆生生地叫了声“爷爷”。

叔索性支起打杵子,背篓靠了上去,两腿微开微曲歇息了起来。又冲着我问:“这是,你丫头?多大啦?”

我点点头,说:“是呢,叫玉儿,五岁多了。”说完,放下玉儿,从兜里掏出一包软盒“黄鹤楼”,取出一支递给叔。

叔伸手接了过去,瞧了瞧,塞到了耳朵沿上,指头和指甲缝里泥巴掩盖不住的乌黑,就在这一瞬间给我的眼睛打下印记,忍不住问:“叔,您儿还在小煤窑挖煤?”

“嗯。”

“四娃子兄弟不是在外面打工挣钱吗?您儿都五十几的人了,还干那力气活?那可是提着命,也尽落病,要是得了风湿、矽肺、结核,老了可怎么办?”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叔愣神地盯着我,好半天吁了一口长气,收起打杵子,边迈步边冲我说:“回来几天?有时间到叔那儿玩去,叔那儿还有蛇胆泡的上好的苞谷烧,咱叔侄俩儿好好喝一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指着玉儿说:“把丫头也带上,让你婶儿也瞧瞧。家里有两个娃子,也有伴儿玩。”又有些羡慕,有些懊恼,似是自言自语:“唉,我家丫丫都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长得还不是跟这丫头一样灵光?”

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怎么回事?见叔忙着要背苞谷棒子回家,我也不好多问,只得说:“这次要回来一段时日,有时间一定去找叔喝几盅。到时一定带上玉儿。”

叔背着一箕罩苞谷棒子,又挤进了荒草丛里的“毛狗子”路,人和箕罩,都埋进了齐人高的蒿草里。

在桐树坡遇到的这个我叫叔的男人,大名叫长云,是我爸最小的弟弟,我爸是老大,两人相差了整整一轮。听爸讲,叔小时候很聪明,认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惜一出生就碰上饿肚子啃树皮草根观音土,又在那个混乱的年月长大,便命中注定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叔唢呐吹得不错,又会拉二胡,后来,叔还跟人学了烧瓦和捕蛇的技艺,在老家那块儿,叔是远村近邻都名头好的好小伙儿,据说来说媒提亲的,都快踏蹋了家里的破门槛。

偏偏,叔喜欢上了对门半山腰里鲁家的小姑娘。别的不说,鲁家只有两个姑娘,大的已经出嫁,小的是要招赘上门女婿的。听说爷爷奶奶死活不同意,尤其是奶奶,都说爹喜长子娘疼幺儿,奶奶都拿出寻死来逼了,叔依然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叔说鲁菊长得跟花儿似的,爷爷吼道花儿能开一辈子?叔又说鲁菊温柔贤惠不好东家长李家短,爷爷讥笑说一个哑炮她想响也响不起来呀?叔说哑炮怎么啦会过日子就行,最后爷爷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以后有你哭不出声的时候。就这样,叔去鲁家入了赘,那个鲁菊,成了我的长云婶儿。

叔进了鲁家,就成了不停还债的主。那些债都是鲁家欠下的老债,老实巴交的鲁家爷爷自己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鲁家所在的组田地少、田地薄,光靠在那点薄田里刨,就是把田翻给底朝天,也只能勉强糊一家人的肚皮。农闲的时候,叔便到处跑了给人家烧青瓦,抓蛇把蛇胆卖给药铺,人家红白喜事也去做吹鼓手,债还是像无底洞,老也填不满。很快又添了四娃子和五娃子俩讨债鬼儿子,多了两张嘴,还要上学,原来的老破房子三代同堂六口人,显然也是不够住了,整了好些年,才整出一栋新的明三间暗三间的屋子。以为可以喘口气了,鲁家爷爷病倒卧床不起一年半,最后干脆腿一伸钻屋后的小竹园了,俩讨债鬼儿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小时候,我常到叔家玩。我比四娃子大三岁,比五娃子大五岁。我们常在他们家老屋钻进钻出,把老猫的胡须剪了给扔到黑漆漆的角落里,听它撞东撞西。有时也在那间小堂屋里瞎折腾,堂屋角落里有个火塘,上面熏着腊肉,一根黑不溜秋的长链子垂下来,最下面吊着一个同样黑不溜秋的南瓜壶,一天到晚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我们偷偷弄来土豆、红苕,埋到火塘的热灰里。有时运气好还可以弄来些白果,扔到热灰里不一会儿就炸得啪啪响,壳甚至像导弹发射一样直接飞出去,里面的仁儿剔去中间的芽,吃起来香又有嚼劲,为此我们经常你争我夺,很多时候抢到手里顾不得烫就扔嘴里了,嘴里都起老多燎泡。有时候争得狠了,就会打得这个在嚎那个在叫,他们两兄弟每到这时就心齐,合着伙儿地把我扑到地上,趴到我身上坐到我背上得瑟。叔看见了,就会举着火钳冲过来,骂着我让你们这些死娃子闹,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我们仨儿立即就会结束战斗,作鸟兽散。

记得那时,叔就像货郎一样总在十里八乡跑着,给人家烧瓦,或是接亲、送老人上山时吹上几吹。叔的唢呐响上三遍,新姑娘再怎么舍不得,也得披上红盖头由人搀着坐上花轿,一颤一颤地被抬向夫家。路上遇到桥啊,隘口啊,爬坡啊,叔的唢呐就又会响起,轿夫听到信号便开始晃轿子,把个新姑娘晃得是晕头转向,不得不乖乖地唱上几句:姐打红伞上山岩,红伞底下牡丹开;风不吹花花不摆,郎不约姐姐不来……把个轿夫和接亲的人乐呵了,叔又吹起唢呐,轿子便平平稳稳了。而送老人上山时,叔的那个唢呐吹得是如歌如泣,把个孝子孝孙吹得是泪流成河,一句一句地数着老人的好数也数不完,死死扶着棺材不肯入穴,抬杠的杠夫自然也不会半途停棺成心为难孝子孝孙。

要是碰上叔在家里,他有时会笑呵呵地几个手指头敛着血淋淋的蛇胆要塞给我吃,说是吃了明目,我就不用戴那个破镜子了,书都可以读到那个东洋去。一天劳作等晚饭的间歇,他就坐在门口的阶檐石上,吹上一曲《喜洋洋》,或是拉上一曲《赛马》。那样子,那神态,我都怀疑奶奶凭什么一提到叔就叹气,就流鼻涕抹眼泪地说叔命不好造业呢。

后来,许是托叔塞蛇胆给我吃的吉言,我书真是越读越远,大学毕业还参了军,回家少了,到叔家也就去得极稀松了。

从桐树坡回来,一缕青紫的炊烟正从偏厦里的灶屋顶盘旋上高空,姐姐在灶屋里忙着切、炒、炖、煮,刀碰砧板铿锵作响,铁锅铲在大铁锅里划拉,压力锅里蒸气咕咕直冒气,构成了一曲不成调的狂欢曲。

院里已然颓败的葡萄藤,剩下的几片败叶在风中呼啦啦响,母亲就坐在葡萄架下的圈椅里,端着小盆儿剥蒜籽,一颗颗百合蒜瓣玉润饱满,带着辛辣的香气已是扑鼻而来。想来,母亲又是在准备我爱吃的捣蒜汁儿了。

见我们回来,母亲忙放下手中的小盆,站起身迎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说:“嘿,咱家的宝贝儿回来啦?”说着便过来一把抱起玉儿,用土黄皱纹纸一般的脸蹭着玉儿的小脸,啧啧夸着:“我们玉儿的脸真嫩真滑,就跟剥了皮的熟鸡蛋一样,奶奶真想啃一口,玉儿,舍得不?”

玉儿也一把环住母亲的脖子,小嘴儿在母亲脸上啃来啃去,边啃边说:“奶奶的脸真香,像菊花糕。玉儿的脸脏,奶奶不啃,不啃。”说完便把自己的头往后昂着,侧过脸躲着母亲的嘴。

见这祖孙俩一个劲地亲热,都有些眼热了,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把相机丢到一旁的竹篮子里,又抓起小桌上的茶壶猛灌一气,才说:“妈,玉儿,你们还有完没完啦?天天演这一出,也不嫌腻。”

母亲咧着没几颗牙的嘴呵呵笑着,玉儿冲我吐了个大舌头,又做了个鬼脸,方从母亲怀里溜下来,找小猫小狗玩去了。母亲也回到葡萄藤下坐下,继续剥她的蒜籽。我抓了一个准备剥来着,母亲又给抢了回去,说剥了指甲会疼。

无事可做,便与母亲瞎聊:“妈,我今儿看到叔了。”

“你长云叔?”母亲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说起他,半天才问,“你叔在搞什么?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在桐树坡碰到的,叔在背苞谷棒子。妈,叔都五十几了,还在小煤窑里挖煤,四娃子他们也不管叔和婶儿?”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儿,想了会儿说:“你叔不挖煤哪来钱?家里还有个七十好几的老婆子,指不定哪天就要往土里钻呢。你婶儿又有两个娃子要带,田里根本顾不上。娃子要吃要穿,要喝奶粉,要看病吃药,一大家子又总还有个人情往来,没钱怎么能行?”

说完,母亲不由自主地叹起了气。我有些不甘心,问:“妈,那四娃子他们兄弟俩不是在外面打工吗?不给叔和婶儿寄钱?”

“他们?挣个屁钱,在外面打工只顾着跟媳妇儿吃喝玩乐,那俩个钱还不够媳妇儿买衣服花的,能不再向老家伙伸手要就算是阿弥陀佛啰!”一向随和温婉的母亲似乎动了气,把手中尚未剥完的蒜籽砸进盆里,接着说:“上次你叔有事来找你姐,我和你姐劝他不要再去挖煤了,你猜你叔怎样?”

我疑惑地望着母亲,母亲再叹了口气,说:“你叔喝得有点多,后来就趴桌上哭你爷爷你奶奶,骂他的两个讨债鬼,说‘嫂子你也不是外人,弟弟我算是回娘家啦。嫂子你儿子女儿都出息,你什么都不用愁。可我要不挖煤,等我们两个老家伙趴床上爬不动了,哪个来管?就是一口气不来了,卷个破席子挖个坑埋,也还要有钱请人不是?指望那两个讨债鬼?那不白瞎?’”

听母亲这样一说,我便想起在桐树坡叔吁的那口气,瞬间人跟背了磨盘一般,有些扛不住了。母亲也不出声,一时,院子里只有风吹葡萄架的声音,几片败叶在那儿呼啦啦响。

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蒜皮,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说你叔了,说了闹心。去,把玉儿喊回来洗手了吃饭。赶明儿,你要是有时间就去看看你叔和婶儿,怎么说你叔也是你爸唯一还在世的亲弟弟。嗯?”

我点了点头,起身去找玉儿。

过了两天,天竟下起了雨。秋雨缠缠绵绵的没有个尽头,到处湿漉漉的,偶尔有个停歇,也是换成白茫茫的水雾从村子一侧的深山峡谷里升起来,瞬间就给山峦、原野蒙上纱巾,好似新姑娘见不得人似的。

这样的天气,院子外到处是稀溏溏的泥,院子里也是坑坑洼洼的水,只能呆在屋里玩。猫藏了找不着,与奶奶、姑妈又玩不到一起去,玉儿便不乐意了,不是嚷嚷着没意思,就是缠着我要出去。湿闷,也让我少有的烦躁,那天叔说的蛇胆泡的苞谷烧,生生地让我喉咙里伸出了长钩子。

那天好不容易雨歇,我说要带玉儿去叔家串门,母亲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么急,稍愣了一下,就去杂屋里找蓑衣、斗篷和胶鞋。见母亲拿出这些古董,我忍不住笑:“妈,我预备了伞的,秋天能有好大点子雨嘛,至于这样全副武装?又不是去割牛草。”母亲也笑:“你看我,老了,没用啰,现如今谁还穿这些?”玉儿在一旁捣蛋,扯着蓑衣上的棕毛,非要我装稻草人,不是唬下脸,说再闹就不带她去了,她还不放手。

背起玉儿,都快到院门口了,母亲小跑着过来,塞给我一条用塑料袋子包好的纸烟,说:“你空手去也不成体统,你叔从到小煤窑后就好烟,把这个给他带去。”母亲想得真周到,我赶紧接过来,交给玉儿拿着。母亲又递过来一个袋子,说:“估计你婶儿也没功夫给你们整下酒菜,你姐给装了点油炸花生米和苞谷泡,还有买的卤豆腐干和猪舌头。你婶儿他们忙不过来一天只吃两顿,记着少玩会儿就回来,免得给他们添麻烦。”

嘴里应着,滑滑溜溜地往对门山上爬去。

我家离溪沟不远,叔家在对门半山腰,若在平时,站我家院门外都能看到叔的房子。可这时断时续的雨天不行,对门全被笼罩在白纱里了,多数时候是白的一片,极少数时候有房屋、树木什么的若隐若现,跟写意山水画似的。

揪着衰草、树枝,一路爬着,看着。经过桐树坡,过了那棵死气沉沉的枯桐树,远远望见上面那块镰刀田里有个黑乎乎的身影。依稀记得那是叔家开荒开出来的地,是沙壤土,最适合种红苕。等走近一看,竟是鲁家奶奶在刨红苕。鲁家奶奶七十多了,本来个子就矮小,而今背驼了,更显得缩水。虽然是沙壤土,但毕竟下了多日的雨,地又处于背阴坡,红苕刨起来还是困难。奶奶几乎是跪在地里,锄头都扔到了一边,双手直接顺着藤子往起拔,往下抠、刨,好不容易刨出一个个大红苕,连带着好些土,面前就剩下一个个大坑,等用手把红苕上巴的土抹得差不多,大坑就变成了小坑,手也变成了泥巴手。一旁的箕罩里,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硕大的红苕。地的一半似月球上的环形山坑坑洼洼起起伏伏,另一半还是趴伏着墨绿的藤。

放下玉儿,冲地里忙乎的奶奶喊:“奶奶,地还湿着呢,就在刨红苕?”又招呼玉儿叫“太太”。玉儿好奇地望着,就是不吭声。

奶奶侧转头,看了我和玉儿老半天,恍然大悟似地,赶快一手撑地,慢慢直起腰,收腿,站起来,边拍手上的泥边说:“是江轮啊,真是稀客呢。走,到家里坐着泡杯热茶喝。”

可能是跪得久了,奶奶刚提脚迈步就是一踉跄,人差点栽到地里,我紧赶着过去扶着她。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奶奶在前,我牵着玉儿,向叔家走去。

一路上,望着前面步履蹒跚的鲁家奶奶,我忍不住问:“奶奶,雨才停,您儿怎么就出来刨红苕了呢?叔他们呢?”

奶奶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撑着腰,有些气喘地说:“你叔,上夜班还没回;你婶儿,家里有两个娃子,都不懂事儿,离不开人呢。”歇了口气,接着说:“田里就靠我七老八十的老婆子。眼看别人家油菜都点种完了,我们家红苕都还没刨完,苞谷也还没掰完。”再喘了一会儿气,说:“这又是连阴天,红苕苞谷怕烂,又怕野猪来祸害,刨一个是一个。”

看奶奶走得有些吃力,从路旁扯了一根粗枯树枝,递给奶奶拄着。奶奶苦笑着说:“江轮,奶奶这身子已经黄土埋了半截了,上半年又切了阑尾、苦胆,没弄好就出了院,到现在这儿还疼呢。”奶奶指了指肚子,继续说:“奶奶这把老骨头要是不在了,倒还舒坦些。”

心里真不是滋味,笑着安慰奶奶:“看奶奶说的,奶奶还要长命百岁享福呢!”

奶奶叹了一口气,说:“奶奶享福,只怕颈项没那么长哦。”我不好再说什么,拉了玉儿,默默跟着。

终于到了叔家门口晒场,黑色运动鞋已变成了黄泥巴鞋,裤腿儿上也沾满了黄泥巴星子。拉着玉儿站在一旁的石碾子边磕脚上的泥,一条黑狗狂吠着冲了过来,吓得玉儿躲到我身后大叫:“爸爸呀,爸爸呀,狗,狗!”

鲁家奶奶嘶声喝斥:“大黑,回去!”狗摇着尾巴往屋后去了。紧闭的矮门子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小人儿跑了出来,大约两三岁,头上扎着上十个歪歪扭扭、又粗又壮的短发辫,脸上花里胡哨像只花猫子,一双小单眼皮眼睛眸子骨碌碌乱转,看到我跟玉儿,慌里慌张地把脏里叭叽的身子往鲁家奶奶身后躲。

我想,这便是叔嘴里说的丫丫,那个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了。前些天下雨的日子,跟母亲闲聊时也说起过她,还有她那个妈妈。听母亲说,四娃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就带回了一个大肚子的姑娘,结婚和满月酒是同时举行的。姑娘是山东枣庄的,娘家父母通过她找叔家要了三万彩礼,而且说他们家养大一个闺女不容易,彩礼一分也不能少,至于以后他们不管,也管不了。还真是不管,彩礼汇到后就再没来过消息,举办结婚打喜仪式娘家也没有来人。

当时还问母亲四娃子的媳妇儿怎么样。极少说人是非的母亲撇了撇嘴说,不怎么样。打喜那天,我们都去了,一屋子的长辈亲戚,她绷着个脸,不说话,也不请教人,四娃子教了她也不开口,还躲到楼上不下来。娃子饿了要吃奶,送上去喂奶她也不喂,吃饭也不下来,要四娃子泡方便面加火腿肠,给她送上楼吃。

我听了就觉着奇怪,又问母亲那她尽吃这些怎么有营养,孩子怎么有奶吃呢?母亲笑笑,她压根儿就没准备给娃子喂奶,听你鲁家奶奶说还是怀着的时候,就尽吃方便面、火腿肠,跟祖宗似的供着还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动不动就跟家里人发脾气。生了娃子后,娃子就没带过一天,把屎把尿,冲奶粉喂奶粉,都是你婶儿在弄。

我有些不信,问母亲,这样的儿媳妇,叔和婶儿又怎么同意了呢?母亲说,咱们山旮旯里这些年找不到媳妇儿的一大堆,你叔和婶儿还不是怕两个儿子打光棍儿?再说呢,娃子都怀上了,能说不要就不要?哪个晓得到最后,都生了娃子了,还跟喂不家的牲口一样,跑了不回来了呢?

煮熟的鸭儿还是飞了,唉!母亲的那声叹息,跟那天的秋雨一样,绵长……

对于陌生来客,小孩子总免不了稀奇。丫丫从鲁家奶奶身后悄悄探出小脑袋,快速地瞟了玉儿一眼。我冲她招招手,微笑着叫:“丫丫,过来,叫伯伯。”又推了玉儿一把,说:“丫丫,这是玉儿姐姐,快过来跟她玩儿。”玉儿有些不情愿地扭了扭身子。丫丫再瞟了一眼玉儿,碰上我的目光,赶紧把脑袋又缩了回去。

鲁家奶奶从身后扯过丫丫,推搡间头上的发辫都散了几个:“丫丫,叫伯伯、姐姐,快叫啊,你!都快满三岁了,还跟个苕一样!”

丫丫只得惶恐地望着我们,想哭又不敢哭,一时,我倒弄得怪尴尬的。好在,婶儿背着一个娃子,提着泔水桶从灶屋侧门出来。我如获大赦,拉着玉儿就迎了上去,顺手把袋子放到了门旁边一角的小桌子上。

“婶儿,喂猪呢。”我大声吼着。

没办法,婶儿一岁多的时候患过一场大病,后来打了庆大霉素,命是捡回来了,却几乎听不见人说话,人也跟哑巴差不多,只会含糊不清地叫上“爸”、“妈”几个字眼,据说是庆大霉素坏了什么听神经。从我记事开始,别人跟婶儿说话,就是跟打雷一样,还要比比划划,婶儿才跟着咿啊,也比比划划,一番功夫下来,方能明白。

看见我和玉儿,婶儿忙放下手中的泔水桶,嘴里啊啊啊的,手指着玉儿,又指指我,做了个梳头发的动作,我明白了,婶儿是在问这是不是我的女儿。玉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着我回老家,我忙点点头。婶儿脸上立即堆满了笑,笑得蓬乱的一撮灰白头发在额前乱颤,干瘪黑瘦的脸就像是风干了的猪粪蛋,单薄的身子跟搓衣板似的,一点女性特征也看不出来。鼻子一阵发酸,想当年还是姑娘的婶儿,除了不会说话,模样可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标致呢,要不然,叔怎么会巴心巴肝地非要她呢?

背上耷拉着脑袋睡觉的娃子醒了,闭着眼睛又是哭又是乱弹乱蹬,婶儿伸出一双老鸦爪子般的手,指指我和玉儿,又指了指烤火屋,啊啊啊地叫我们进去烤火。等我点头了,她才提起泔水桶出去。我跟着鲁家奶奶,牵着玉儿,进了烤火屋。

烤火屋在暗间,明里的那间堆满了红苕和一些杂物。经过明间一侧的小门,就是暗间里的烤火屋。站在门口,一股夹杂着尿味的热浪就逼了过来。进去,几把粗糙的木椅子,一个大铁炉在屋的一角,炉面上连着同样材质的小方桌,一个布满灰尘的小茶壶搁在桌面上,粗壮的铁烟囱从一旁伸出来,直接上到墙上再穿墙而过伸到外面,烟囱跟对着的墙之间拴着粗铁丝,一挂挂尿布、小衣服跟旗帜一样顺溜过去,还冒着热气。逼人的热从炉面和烟囱弥散开,又带着尿气跑满屋子里的角角落落,屋子里跟初夏一样暖和的同时,也尿骚得熏人。

哗啦一声,鲁家奶奶一把把尿布衣服划向另一边,说:“还不到冬,山里一早一晚就冷得很,又有两个不睡早床的小祖宗,我们火都烤了有些时了。”招呼我和玉儿坐,弓着腰从墙角的旧八仙桌上摸出一个杯子,提起小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又摸索出两瓶“娃哈哈”和两根吸管,插了,一瓶给了玉儿,玉儿接过说了“谢谢太太”,另一瓶给了丫丫,丫丫接过躲到了门后头。

喝了一口茶,苦得很,还带着糊味儿,该是叔自家茶树产的又自家铁锅炒的,而且绝对是陈了几年的。无聊的我这时才注意到杯子黏糊糊的,上面隐约可见指头留下的纹路。有些好奇地在那儿研究哪个是锣儿哪个是筲箕,脑子里浮起儿时常听大人们念叨的“一锣穷二锣富,三锣四锣住瓦屋,五锣六锣打草鞋(hai),七锣八锣挑屎卖,九锣十锣顶状元”和“十把筲箕,银子挑起”的歌谣。

叔,他又有几个锣儿几把筲箕呢?

出神之际,鲁家奶奶长叹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直接把我给吓醒,忙问:“奶奶,您儿怎么了?”

奶奶苦着脸,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瘦小的身子跟着陡地升高一截,又矮了下去:“没事,叹了气心里舒坦些。”她自己也倒了杯热茶,喝了,欠起身说:“江轮,你坐哈啊,天还早,奶奶到坡里再刨会儿红苕,刨得一个是一个。”

送奶奶出门,目送她摇晃着走远,等再回到烤火屋时,玉儿和丫丫都不见了,就在丫丫站过的门后头,一摊水冒着热气,也带着尿骚,蒸腾而上。

转身出来,看堂屋里墙上贴的画,都是些过时的挂历纸,浓妆艳抹的女人摆在那儿搔首弄姿,用一种丑遮住了黄泥巴墙裂隙累累的另一种丑。正对门的墙中间,一顺溜地贴着十大元帅画像,已经发黄变得模糊不清。

正在感叹这种组合的不伦不类,十大元帅画像下方的一个小相框引起了我的注意。凑近一看,乳白的边框,外面镶着玻璃,里面一男一女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女孩儿。从眉目猜测,男子该是多年未见的四娃子,小女孩儿是丫丫,那个陌生的女子,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丫丫她妈了。仔细看去,方脸,大嘴,嘴角上翘,表情生硬,眼神蔑视,离抱着丫丫的四娃子远远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

听母亲说,丫丫三个月的时候,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就跑出去打工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打过电话问过丫丫。还听说,四娃子去打工的地方找了,换了地方没找着,电话也换号码了。去她老家找,人家爸妈一口咬定彩礼收到后的事情他们一概不管,也一概不知。

看来,是存心的了,说不定那个套早在很多日以前就下好了,专等着猎物上钩呢。我再次凝视眼前的这个女人,觉得啥都乱了。

到灶屋时,婶儿已喂完猪回来,背着娃子在忙着炒花生。想起临来时母亲叮嘱的话,我便边比划边大声说:“婶儿,既然叔上班还没回来,我就先带玉儿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们。来也没什么好带,就给叔带了一条烟,放桌上了。婶儿还是叫叔少抽,挖煤的人本来肺就不好。”

婶儿可能是明白了,挥着锅铲啊啊啊地比划,意思是叫我等叔回来陪叔喝两盅,她炒花生给我们下酒。我觉着麻烦,摆着手要走。婶儿丢掉锅铲,过来牵住我的衣袖,比划着,意思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走,她一会儿烧饭,给我摊我最喜欢吃的鸡蛋皮,包菠菜包面。记得小时候,在叔家玩最贪的就是婶儿做的饭菜。那时也没什么好吃的,地里就那几样,去镇上买又远又没钱。婶儿心灵手巧,三下两下,就能变出几个好看又好吃的菜来,我常常跟四娃子、五娃子为了争吃的,在桌子上你敲我一筷子我还你一筷子,或是在桌子底下你踢我一脚我还你一脚。有时候我回家,婶儿还要包一些吃的要我带给爷爷奶奶。对于这个儿媳妇,不待见的爷爷临去前还特意嘱咐叔要对得起人家。

两个人正拉扯间,外面进来一个人,一身煤黑色的连体服,红色的安全帽沾满了煤灰,黑色胶鞋上除了煤灰,还有烂黄泥。全身上下,除了眼白,全是煤的颜色,乍一看怎么都认不出是叔回来了。一见我们这阵势,叔便冲我说:“江轮,你来啦。呆会儿陪叔喝两盅。”又低着头四下看了看自己的那身打扮,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烤得黄得发黑的牙,说:“瞧瞧我这身,都见不得人了,你先去坐会儿,我洗洗就来。”

看这情形,酒是推不掉了,我只好打消走的念头。

趁叔去洗澡的空档,我出了门,去找玉儿和丫丫。直到走到屋后坡上分岔路口的废弃小学校,才看到她们两个凑在一起,撅着小屁股不知在捣鼓什么。没有作声,悄悄走过去,在一棵大白果树后站着,偷偷探出头观望。

只听见玉儿一张小嘴巴在念叨个不停:

“丫丫,这花真好看,我爸爸说,你们叫它黄花苗,就是我们城里说的蒲公英。”

“丫丫,我爸爸说,黄花苗好吃,可我尝起来怎么这么苦呢?他真是个老骗子,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丫丫,我爸爸说,黄花苗有很多孩子,等它们大了,就一人一把小伞给送出门,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你说,那黄花苗妈妈痛吗?伤心吗?”

“丫丫,我跟爸爸回来才几天,妈妈打电话来就哭啦,哭得好伤心哦,说太想我这个宝贝啦!”

“丫丫,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都不说话呢?要不,我教你背儿歌?我妈妈教了我好多儿歌。你听啊——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丫丫,你倒是说话呀!你的爸爸、妈妈呢?我妈妈说,我是爸爸妈妈手心里的宝,是咱们家最珍贵的宝贝,你呢?”

“丫丫,丫丫——你再不说话,我可生气啦!”

老是得不到丫丫回应的玉儿觉着腻烦了,站起了小身子。一眼望去,她手里攥着一把黄花苗花,金灿灿的,胖嘟嘟的小脸上,嘴角还沾着两瓣黄花苗花瓣,纤纤细细的。而背对着我的丫丫也摇晃着站了起来,屁股上在哪儿坐的黄泥巴都快干了。

玉儿一眼望见了我,大声叫着“爸爸”,屁颠颠地往我面前跑,踩得稀泥呱叽呱叽的,粉色的短皮靴和宝蓝的薄绒裤上满是稀泥浆,连带粉色珊瑚绒的公主衫上,都有不少泥点子。见玉儿跑,丫丫转过身也跟着跑,几个短发辫都散了,粗硬的头发四散,就像是顶着一只小刺猬。

怕两个孩子摔着,赶紧迎上去,一把扯住玉儿,又抱起了后面的丫丫。丫丫先是小小地挣扎,继而小心翼翼地抱着我的脖子,好奇地盯着我看。

见我抱了丫丫没抱她,玉儿嘟着小嘴巴不高兴了。我抱着丫丫蹲下来,又揽过玉儿,对玉儿说:“我们玉儿是姐姐,她最懂事了。丫丫妹妹没人教说话,所以不会说话,玉儿你愿不愿意给她当小老师?”

玉儿有些怜惜地看着丫丫,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说:“爸爸,幼儿园老师说了,小朋友们要互帮互助,我愿意教丫丫。”一口气说完,停歇了片刻,似又想起什么,拉起丫丫的小手,说:“丫丫,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然后咯咯咯地笑。

丫丫也咯咯咯地笑起来,并伸出小脏手,拂去玉儿嘴角的黄花苗花瓣。我吃力地抱起两个孩子,向坡下的叔家走去。

我把两个孩子抱进烤火屋,吩咐她们烤烤小手和衣裤。想着自己带来的下酒菜,我去灶屋准备装碗、拿筷,结果正碰上叔从灶屋后面的小隔间出来。他赤裸着上身,身上热气缭绕,少见阳光的身子惨白,我不由想起地窖里放久的土豆生着的那些纤弱的白芽。一根一根肋骨清晰可数,肋骨与肋骨之间,是深深浅浅的沟壑,突出的胸骨、两侧胁下和干瘪的肚子,构成了一个象形的“人”。

叔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个时候到灶屋,会跟他一个丁头碰,并看到如此一番情形,他眼神躲闪,有些慌乱地套秋衣。秋衣是化纤质地,大大小小的疙瘩缀满了,套上头往下扯时,因为身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干,衣服卷成一条索,怎么都扯不下来。我假装没注意,迅速转移视线,拿了碗和筷子转身就走。

等叔走进烤火屋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大盘子炒花生。盘子是搪瓷的,边沿缺了不少瓷。花生散乱着,露出大红喜字的一角。叔把盘子放到炉子的圈桌上,招呼玉儿俩孩子剥了吃。又径直从旧八仙桌的角落里拖出一个大玻璃壶,打开盖子,那看上去黄中带绿、带青且稍混浊的液体,立刻散发出浓烈的苞谷烧的气味,看来,这就是让我喉咙伸钩子的蛇胆泡的酒。

叔取了两个大约装二三两的杯子,倒得满满的,一杯给我,一杯给他自己。

接过,杯外沿同样是黏黏的,同样是有锣,又有筲箕,忍不住又想起关于锣和筲箕的歌谣,下意识地问:“叔,您儿手上有几个锣几把筲箕啊?”

叔一愣,旋即笑着说:“我啊,十把筲箕。老辈子的话不能信,你看叔哪儿银子挑起啦?”笑过之后,叔端起杯子,冲我点了一下头,说:“叔就这命,让你见笑话了啊。叫你来玩,你看,连个像样儿的招待都没有,还要你自带下酒菜。那个烟也是你带的吧,到叔家你还客气?”

我连忙也端起杯子,说:“叔,也没带个什么,想着您儿抽烟,就带了给您儿解乏。不过,挖煤灰尘大,对肺不好,您儿还是少抽些为好。来,叔,我先敬您儿。”

叔叹了口气,说:“唉,咱叔侄,不多说,喝!”一仰脖子,杯子见底。

见叔一口干尽,我举起杯子也预备干了,叔一把拦住我,说:“江轮,你们城里人比不得我们乡下,酒劲冲,你随意,慢慢来。”一时,喉头发梗,眼睛生涩:“叔,别,侄儿高兴,侄儿能喝。”仰头,也把一杯酒倒了下去,呛得猛咳,眼泪鼻涕都分不清了。

等平静下来,我要给叔杯子里添酒,叔连连摆手,说:“要不得要不得,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能来叔家坐坐,看看叔,叔已经很满足了。酒,还是叔来倒,这壶大,叔离得近,添起来方便。”说完,叔托起大壶,先给我倒满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了。

我剥了一颗花生,是小粒的红花生,饱满圆润,嚼起来脆香,和着辛辣的烈酒,就有了故乡的味道,心里便熨贴,身子也暖和起来,话便跟着多了,扯着叔问东问西:“叔,您儿现在怎么不给人烧瓦了呢?还给人吹唢呐、拉弦子么?”

叔已不像年轻时健谈,反应也迟钝了好多。好一会儿才说:“江轮啊,你看现在村儿里还剩几户人家?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下些老家伙和小娃子。打工挣到钱的不回来了,就是回来也是盖砖屋,哪个还买青瓦?婚嫁丧喜都新办,有专门的乐队,玩的都是新式玩意儿,也用不着叔这样子的老家伙。”

“叔才五十出头,正当年呢,村儿里这么多七八十的老人,叔哪里算老?”我递给叔一把花生,说。叔没有作声,拇指、食指轻轻一捏,一颗花生就裂开了嘴,露出酒红的仁。

很关心叔在井下的工作环境,问他可有安全保障,可有防护措施。可话一出口就后悔来着,穷乡僻壤的小煤窑,这些又能好到哪儿去?即便是有,还不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过活?叔沉默片刻后,喝了一大口酒,说:“有呢,安保员、值班员班班都有检查,你就放心吧。一个月好说歹说也能刨个三四千,比在土里刨还是强多了。”

本还想再跟叔说说风湿,说说矽肺啥的,听了这话,哪怕话都到了嘴边,还是让它跟着一口酒滑回了肚里。一阵沉静,只有咀嚼酒菜的吧叽吧叽,和酒精下肚的咕咚咕咚。

不知不觉间,叔已经喝了三杯酒了,眼睛赤红,脸上烧火,额头青筋凸得老高,说话舌头开始在大了。坐那儿剥花生吃的玉儿和丫丫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出去了。想起丫丫,望了叔一眼,小心地问:“那四娃子兄弟……”话还没说完,叔把手中的杯子猛地往桌上使劲一磕,顾不得酒都洒了出来,愤愤地说:“别跟叔提那个孽障,提起叔就恨不得一锄头砸死他。”他又抓起杯子,把酒全倒进了肚里。

看着叔气得红里发白、发青的脸,我真后悔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就像是鞭炮引线似的,一点火还就收不回来了,叔拍着大腿,接着说:“五娃子也不是个东西,讨个媳妇儿把家给掏空了不说,两口子还跟四娃子有样儿学样儿,把个娃子扔到家里,拍屁股走人就不管了。”

我起身,掏出软盒子“黄鹤楼”,递了一支给叔,劝着说:“叔啊,奶奶在时常说人就这一辈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儿就少操四娃子兄弟他们的心,自己的身子最重要。您儿说,到了老了,拖着个风湿腿,碰上天晴下雨不是疼就是在床上爬不起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要是得了矽肺,一天到晚咳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就是儿孙们不烦,自己也不舒坦,是不?”

叔揩了一下眼角,使劲吭了一声,又揪了一下鼻子,在布鞋背上擦了下手,说:“江轮啊,摆到台面上是这个理儿,可叔看着丫丫这么好的丫头,心疼啊……”说完,端起杯子倒满酒,又准备一干二净。我抢过杯子,劝着:“叔啊,您儿刚上了八九个小时的夜班,半夜又要去上班,酒还是少喝点儿,喝慢点儿,我陪您儿多说说话,啊?”

叔看了我一眼,垂下头,说:“江轮啊,你看,丫丫这丫头又不聋不傻,长得又不丑,偏偏都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她自小没爸疼没妈爱,投到我们家,真是遭罪呢!你说往后叔跟婶儿要是不在了,她可咋办哪?”

我正准备劝慰叔来着,只听隔壁堂层哗啦一声响,紧跟着是丫丫的哭声。我跟叔几乎同时冲到堂屋,只见原来挂在堂屋对门墙壁上的玻璃相框碎在地上,丫丫蹲在相框旁边豁着嘴巴哭,哭得撕心裂肺,豆大的泪珠儿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在黄泥巴地上泅开一朵又一朵花,而小身子后面,黄泥巴地上出现了一条线,线渐渐晕开,转瞬就像刚刚放出圈门的一群野马,四散开去。

见我和叔都出来了,愣在那儿的玉儿回过神,跑到我旁边,扯着我的手小声说:“爸爸,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丫丫的妈妈,看长得有我妈妈漂亮不,一碰,它,它,它就摔下来,碎了,丫丫,就哭了。”

我轻轻摸了摸玉儿的小脑袋,拉着她走过去抱起丫丫,边给丫丫擦眼泪边哄着:“丫丫是乖孩子,乖孩子不哭,好不好?一会儿,伯伯带丫丫和姐姐去买糖吃,好不好?”

丫丫好容易止住哭泣,小身子还是一抽一抽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脸也涨得通红通红的,小胳膊极力往前伸,一双小手努力够着,小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挤出了一个长音:“ma——”

丫丫,她,会说话啦?

我竖起耳朵捕捉,同时回头准备跟叔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却见叔正蹲在地上,用力地撕着丫丫和爸爸妈妈的合影。叔一边撕一边念叨:“我叫你跑,叫你跑,叫你跑!”合影刹那间变成一堆碎片散落,就像一只只破败的蝶,停在刚刚丫丫蹲过的地方。那里已是潮湿一片,还有热气直往上冒,夹带着叔家到处可闻到的一种味道。潮湿的一旁,是玉儿攥回来的一大把黄花苗花,已经零落不堪,细细的花瓣洒在地上,像一地的碎金屑。

心底如裂帛,我大声喊道:“叔,您儿不能撕照片哪。您儿听,丫丫,她会说话啦!”

丫丫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双腿儿使劲一蹬,又夸张地挤出一个长音:“ma——”

这一次,叔听到了,欣喜若狂,站起,冲到我面前,抢过丫丫,将信将疑地问我:“江轮,是,是丫丫她,她喊的吧?”我连连点头。

叔又问:“江轮,丫丫她,她会说话啦?”我还是点头。

叔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抱着丫丫高兴地往灶屋跑,边跑边喊:“鲁菊,鲁菊,咱家祖宗显灵啦,丫丫她开口说话啦,说话啦!”声如洪钟,久久在我耳膜里荡来荡去。

灶屋里,又响起了一个男娃子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