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哥
老谭二舅奶(爸爸的舅妈)一辈子不生育,看了多少医生吃了多少药都无济于事。为这事,二舅爷和二舅奶十几年里不知吵了多少架。都快五十的人了,膝下仍无一儿一女,着实令老两口着急上火。眼看着谭家香火无人继承已成定势,二舅爷盼儿不到快要到了绝望的边缘。
西安县城里有个姑娘未婚先孕怀下了私生子,坠胎不成,眼看着孩子就要临盆,为保全名誉,急着找个隐蔽的地方把孩子生下。听乡下来人说河北屯谭家二老膝下无儿,有意抱养一子。于是,便托人找到了二舅爷。经人一撮合,正中二舅爷下怀,双方一拍即合。
对方的条件是,姑娘把孩子生下来,要在这里坐一个月的月子,坐月子期间,除了要有专人伺候外,姑娘是拒绝给孩子喂奶的。
当务之急,要给孩子找个奶妈喂奶同时也兼顾伺候月子。这时,二舅奶一下子就想到了妈妈,因为妈妈那时正值哺乳期。
喜子哥刚满三岁,小人儿长得十分可爱,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胖胖的脸蛋上缀着两个小酒窝。孩子正在呀呀学语,虽然有些单词还说不完全,可他那两片薄薄的嘴唇说起话来依然逗你开心。爸妈都很喜爱他。尤其是妈妈视他为掌上明珠。
“咚,咚”。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就听有人敲门,门开处,见是老谭二舅爷满脸大汗,气喘吁吁进了屋。
“是二舅啊,快进来,啥事让您老急得那样,还起了这么大的早,走了恁远的路”?妈妈一边给二舅爷让座一边说。
二舅爷一屁股坐在北炕沿上,擦了擦头上的汗,掏出老旱烟袋,一边装着烟一边说:“外甥媳妇,二舅今天来,是求你帮我一个忙,因为这件事非你不成”。
“都是自家人,什么求不求的,只要我能做的,你尽管说好了”。妈妈说。
“是想让你给当几天奶妈,喂孩子”。二舅爷说。
“当奶妈,给谁当奶妈”?
“西安县城里有个姑娘没过门就怀了孩子,坠胎不成,想找个避静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答应的条件是,谁能给伺候一个月,孩子归谁。月子里,姑娘不给孩子喂奶,看你二舅妈一辈子窝窝囊囊的熊样儿,你也不是不知道,根本不会伺候月子,想来想去,我想到了你,即能给孩子喂奶,又顺便伺候了月子”。二舅爷说。
“看看是不是这样,二舅,你找一个能奶孩子的,我嘛,就给伺候月子”。妈妈想了半天说。
“哎,这点事还值当找俩人吗”?
“别的活儿,苦点累点都行,我都能干,唯独这奶孩子我不能干”。
“那是为什么”?
“你想啊,二舅,我这孩子才刚刚两岁多,还没舍奶,一旦给你家孩子喂奶,势必要给他舍奶,这大热天孩子一旦出点毛病,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妈妈说。
“能出啥毛病?那孩子才刚刚生下来,有点奶水就够他吃的了,还用得着舍奶吗”?
“一天两天咋都行,那孩子确实也吃不多少,可这要一个月呢,天数多了,孩子能吃了,不舍奶行吗?况且,我这孩子自来奶水就不够吃”。
“外甥媳妇,我这个忙肯定不会让你白帮的,看着你们的日子也挺紧巴,咱说好了,就一个月,多一天也不用,我给你两斗高粱米作劳金,算是一半人情一半钱吧”。二舅爷看着妈妈老半天没说话,又补充道。
“二舅啊,你就是拿两担高粱米,这个忙我也帮不上,因为我的孩子实在是舍不了奶的”。
“外甥媳妇,咱们可是写在祖宗板儿上的亲戚呀,亲戚里道不帮忙,别人谁还能帮咱忙?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二舅断了这根香火”?二舅爷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是啊,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一样出劳金,给孩子喂奶的人多着呢,又不是找不到人,咋就偏偏非我不行呢”?看样子,说这话时妈妈也有些激动。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妈妈说:“那样吧,二舅,你先回去,你外甥昨天晚上没回来,等他回来我俩商量一下再给您个信儿”。
二舅爷觉得再说多少话,也是徒劳,打了声唉声站起来,悻悻地走出了屋子。
然而,二舅爷并没有死心,又急忙去了管理区找到了爸爸。
刚土改那几年,尽管家家都有了土地,可生活依然都很贫困,每到春夏交替,青黄不接的季节,有些人家就会断炊的。即使是不断炊,这时候能有两斗高粱米的人家寥寥无几。听说一贯吝啬出名的舅舅能舍得出两斗高粱米,爸爸活了心,满口答应二舅爷:“没说的,二舅家的事,我不帮忙谁帮忙,您只管回家等着,明天一准儿到”。
爸爸回来了,妈妈把二舅爷的原话又学了一遍,然后就强调孩子还小,不能舍奶。还没等妈妈说完,爸爸把脸一翻就骂了起来,还是那个意思:“舅舅家的事,我们不帮忙谁帮忙”?妈妈拗不过爸爸,无奈之下,也就不得已而为之。
正常情况下孩子断奶都是很不容易的事,何况自己有奶孩子吃不着,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喂着别人家的孩子,更是一件十分揪心的事儿。每当妈妈喂着别人家的孩子时,喜子哥就站在妈妈身旁嚎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数落着:“妈妈,你怎么不要我了”?“妈妈,我要吃奶”。妈妈喂孩子要十几分钟,喜子哥就哭上十几分钟,一天要喂孩子几次,喜子哥就至少哭上几次,有的时候,妈妈给人家的孩子刚喂完奶,喜子哥急忙拱到妈妈的怀里,掀开妈妈的衣襟要吃奶,然而,吃了几口,怎么也嘓不出奶来的时候,又要嚎啕大哭。
二舅爷和二舅奶一辈子吝啬是出了名的。孩子断奶,家里有恁多粳米白面,从来都不说给孩子做点儿吃,而是大人吃啥孩子就要跟着吃啥。刚断奶的喜子哥,本不懂得吃饭,每当妈妈喂他吃饭时,总是央求妈妈给他吃奶。一看到妈妈拿起玉米饼子,他就大哭不止。二舅爷是一辈子孤独惯了的人,一听到孩子的哭声,他便心烦得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摔盆就是摔碗。这时候二舅奶在一旁就会溜缝地说:“这孩子也太不听话。”妈妈哄着不听,气得把喜子哥按倒狠狠地打一顿,打完了,不免还要掉一鼻子眼泪,好一阵子心疼,可孩子又能懂得啥?打过了,也哄好了,可再上桌子还是照样哭闹。为了不惹二舅爷生气,每到吃饭的时候,妈妈总是抱着喜子哥到外边去溜达,多咱二舅爷吃完饭走了,多咱再回到屋子里喂孩子。
看着孩子整天不吃饭,又哭又闹,妈妈心急如焚,有一次,妈妈偷着把坐月子的饭给喜子哥盛了一小碗,还没等吃,就被二舅奶看见了,好一顿发脾气:“就知道惯,恁大个孩子,吃点啥不行”?
喜子哥一连几天不吃饭,哭着喊着要吃奶,要回家。农历六月,天气炎热,看到孩子满头大汗,哑着嗓子哭得死去活来,妈妈心疼得直掉泪。想到这样下去,孩子会出毛病的,急忙捎信叫爸爸过来商量。
爸爸来了,三句话没说完便发起火来:“这点小事也找我来”?“孩子刚舍奶,能不闹吗?再说,孩子闹,要你干啥?不会哄啊”?
“爸爸,我要回家”。喜子哥哭着张开两只小手,扑向爸爸。
只见爸爸把眼睛一瞪,大巴掌一亮,还没等打下去,喜子哥早吓得大气不敢出了。
不出几天,喜子哥病了。由于长时间哭闹,嗓子哭肿了,患了急性咽炎和扁桃腺炎并发症。在当时农村把这种病叫做“肿痄腮”。只见喜子哥两腮肿得就跟葫芦头似的,几乎脖子脑袋一边粗。
按理,这种病本不算大病,如果二舅爷及时找医生给孩子看看,至少也得给孩子买点药,就会很容易好起来的。即使这些都不做,也该让她们娘儿俩回家自己想想办法。可这些都没能做到,二舅奶拿了只水瓢在灶膛里用火烘了烘,在喜子哥的两腮上按了按,嘴里不停地嘟哝了几句就算给孩子治病了。妈妈嘛,还要照样给伺候月子。
转眼就是一个月,约定的工期已过,喜子哥也在饥饿和病魔的煎熬中熬过了一个月。然而,眼看着孩子病得不行了,二舅爷还是不让妈妈走,还要妈妈坚持给他的孩子再喂上一个月的奶。这一次,妈妈真得没有给二舅爷面子,抱起孩子就走。
妈妈前脚刚走出房门,二舅奶在里屋炕上就跺着脚地骂:“咋地,这是帮忙吗?这不是成心上房撤梯子吗?白用你吗,我们是花了钱雇你来的,凭着粳米白面还能喂出贼来”?二舅奶似乎得了理:“不干,行啊,你那两斗高粱米还想要啊”?
倔强的妈妈没管这些,毅然决然地抱着喜子哥走出谭家大门。
二舅奶一辈子不生育,哪晓得怎么伺候孩子呀,况且,那孩子还是个早产儿,先天性发育就不良,妈妈走后没出几天就得了急症夭折了。这下可好,又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妈妈身上。
喜子哥的病日趋严重,整个脖子和腮下肿得比脑袋还粗大。爸爸听说妈妈回了家,那两斗高粱米的工钱也泡了汤,气得五雷豪风,撵到家里,一脚把门踢开,正要发火,看到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喜子哥,方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才作罢。
喜子哥躺在炕上一动也不能动,因为,只要一动,嗓子便要命地疼,他已经不能再哭了,就连小声呻吟都不能。看到孩子病成这个样子,手里一分钱都没有,妈妈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滴在儿子的脸上。
爸爸俯下身,用手抚摸着儿子的脸问:“儿子,疼吗”?
喜子哥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而,他没有流泪,大概是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的泪都流干了吧?
看到昔日天真活泼的儿子竟然病成这样,知道都是自己一时糊涂才酿成如此大祸,摸摸自己的腰兜,又拿不出一分钱给孩子治病,爸爸心里那个悔呀,爸爸流了泪。只见他说了声:“儿子,等着,爸爸一会儿就回来”,就急忙走出大门口。
妈妈撵出门外,问了声:“你到哪儿去”?
“去二舅家找他们拿几个钱给孩子看病啊”。爸爸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大门。
喜子哥躺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妈妈落泪,他还时不时地伸出小手给妈妈擦一擦眼泪。大概是他读懂了妈妈,深知这个家很穷,那两斗高粱米对于这个家该有多么重要,理解爸妈的苦衷,默默地宽恕了他们。
“儿子,是爸妈不好,害了你,妈妈本不该去你舅爷那儿,让你遭这么大的罪”。妈妈说。
喜子哥眨了一下眼,看了看妈妈。
“你这点小病,本不是什么大病,放在有钱人家,早就该好了,可是妈妈手里真得没有一分钱啊,拿啥去给你治病呀?”
喜子哥又眨了眨眼,似乎在说:“妈妈,我懂。”
喜子哥欠了一下身子,抬头朝屋子四周环视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要记住什么。
“找你爸爸?”妈妈问。
喜子哥摇了摇头。
“好儿子,坚强些,爸爸去找你舅爷借钱去了,等爸爸回来,爸妈尽快带你去治病,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妈妈说。
喜子哥看着妈妈,会心地笑了笑。
爸爸想错了。二舅爷根本就不买帐。本来,老两口就吝啬出名,这一回搭上一个多月的好吃好喝不说,要来的孩子又死了,这几天正在心疼上火。尤其是二舅奶,看到爸爸去借钱,便把一肚子火都发到爸爸的身上。先是推说家里没钱,继而又说妈妈不给面子,亲戚没有亲戚样儿,如果再坚持帮忙喂一个月,那孩子根本不能死。七三八四地把爸爸好一顿数落。爸爸没有借到钱又碰了一鼻子灰。
喜子哥并没有等到爸爸回来,等爸爸拿着从别人家借来的十元钱站在喜子哥的跟前时,喜子哥已闭上了双眼,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